瑞鹤仙(三)

134 / 149 章 · 3,208

秋行同云儿颇为自觉地退了出去,包厢内只剩下秦观止和季蕴师徒二人,气氛瞬间陷入安静之中。

“师父,您向来爱吃谢源茶,今日可要尝尝崇州的茶叶,虽说不如歙州的出名,但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季蕴弯起唇角,笑道。

秦观止点头,他神情淡泊,面上无甚神情。

竹帘轻轻飘动,桌前的茶炉中烹煮着茶水,壶口已渐渐飘出了一股茶水的清香。

窗外的街道人潮不断,青石板路上宝马香车熙熙攘攘,河面上的游船顺水飘着,船上的乐妓弹奏着古筝,吟唱着现下京中时兴的曲子,歌喉宛转悠扬。

半晌,在一片喧嚣中,茶水已经煮得滚烫,泛起了沸腾的浪花。

季蕴正为如何开口而苦恼时,她闻声瞥向茶壶,立时想上前帮忙,可手还未碰上茶壶,却被秦观止出言阻止。

“你坐回去。”他目光温和道。

“师父,您是客,还是弟子来罢。”季蕴急忙道。

秦观止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他微微一笑,嗓音缓和道:“你不擅煮茶,小心被烫着,为师来即可。”

季蕴抬眸,与秦观止的视线交汇在一处,她触及到他的眼眸时,顿时心生几分心虚,便也没有再坚持。

秦观止敛眸,他不紧不慢地舀出热腾腾的茶水,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

茶水色泽清雅,杯口正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尝尝。”他轻声道。

季蕴闻言心生恍惚,不由得想起从前在清凉山,师徒二人时常在青园的凉亭中煮茶品茶,春夏秋冬,一边饮茶一边赏景,那样的日子当真是与世隔绝,闲云野鹤。

她鼻子微酸,小心地饮了一口,茶水下肚顿感神清气爽,由衷地称赞道:“弟子已好几月没吃师父煮的茶了,您的茶艺还是这么好。”

“你若是喜欢,往后为师日日煮给你吃。”秦观止掀起眼帘,他轻抿一口后,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季蕴神情一僵,登时想起今日的来意,便觉着茶水愈发苦涩了。

“怎地了?”秦观止目光如炬,他敏锐地察觉到季蕴的情绪变化,深深地凝视着她,轻声问,“你今日邀为师过来,是有话要讲?”

“是。”季蕴挤出一丝笑来,语气艰涩道。

“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别害怕。”秦观止不动声色地搁下茶杯,嗓音温和,“无论你做出任何决定,为师都不会有异议。”

季蕴面露难色,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师父,弟子的确有一件事要同恁讲。”

“什么事?”他目光微动,有些意外地问。

“是关于曹哥哥的。”她眼神躲闪,小声道。

秦观止抿唇不言,只是他的瞳色瞬间冷了下来。

“师父,其实曹哥哥他安然无恙,前些日子弟子收到他寄来的信,信中道他已经抵京。”季蕴抬眼看去,她打量着他的脸色,忐忑不安道。

秦观止脸色微沉,他勾起唇角,直接道:“你是想说,曹殊平安无事,你仍然要留在崇州等他回来?”

“是,弟子这些时日在思考这件事,清凉山虽好,但弟子的已无法再沉下心来读书,遂不想再回去了,请师父勿怪。”季蕴点头,她小心翼翼道。

她察觉出秦观止隐忍的怒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她向来怕他生气,遂从前小心侍奉着,可是今日有些话必须同他说清楚,哪怕是惹他动气。

“冥顽不灵。”他眼中愠色渐浓,冷声道。

“师父息怒,弟子心中有曹哥哥,还请师父成全。”季蕴心中一慌,小声道。

“成全?”秦观止似是玩味地重复一遍,他忍不住哂笑一声,“你既然都已经做出决定了,为何还要为师成全?”

“弟子……”她愣住了。

秦观止瞧着她怔愣的模样,他双手无声地攥紧,气得站起身来,想要离去。

“师父,等等。”季蕴仓皇出声。

“你若是还想说你和曹殊之事,那就不必了。”秦观止背对着季蕴,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季蕴起身,她神情怯懦地走过来,解释道,“师父,您多年的悉心栽培,我都知晓,您对我恩重如山,所以我一直敬重着您,且十分感激,若没有您,就没有今日的我,此番您远道而来……”

“够了!”秦观止自然猜出她想说什么,他神色紧绷,忍无可忍地出言打断。

季蕴唬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秦观止缓缓地转过身,他深沉的眼眸满是愠色,冷笑道:“你想说,师恩如父是吗?”

季蕴怔怔地注视着他。

秦观止眉头紧锁,他目光凌厉,毫无预兆朝她逼近。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她的身子忽然碰到桌脚,陡然一惊,回头才发觉无法再退了,秦观止已站在她的面前,浑身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其实当日你根本没有睡着,对吗?”秦观止略微俯下身,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泛白,强势地将季蕴禁锢在自己的怀中,他眼神一暗,质问道,“你早就知晓我对你的情意,却还要装作不知,今日甚至当着我的面故意提及曹殊,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师父!”季蕴吓得脸色一白,她别过头去,眼神闪烁着惧意。

“你怕我?”秦观止看出她的恐惧,他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喃喃道,“蕴娘,你不要怕我……”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攥住她的下巴,温柔地将她的头挪回来,与自己四目相对。

季蕴浑身颤抖着,她眼睫微颤,吓得闭上眼,猛地用力推开他,迅速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师父,请您自重。”她不禁淌下泪来,语无伦次道,“弟子已有心悦之人,早在上清凉山之前就喜欢了,您是弟子的师父,弟子尊敬您,便再无其他了。”

秦观止闻见她的话,他注视她满面泪痕的模样,似是被他吓到了,瞬间心如刀绞。

他收回目光,忍不住扯起嘴角,眼底浮现出一丝悲凉。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他唇角勾起自嘲的笑意。

包厢内一片沉静,针落可闻。

秦观止敛起眼底的起伏,他神情淡漠,攥紧双手,冷声道:“放心,我会如你所愿的。”

言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季蕴一人。

包厢外的秋行和云儿不明所以,秋行见状连忙跟着秦观止下楼,云儿则是连忙进入包厢。

“娘子,您怎地又和先生发生争执了?”云儿瞧季蕴哭得伤心,她满脸心疼地问道。

季蕴思绪纷乱,她胡乱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暗道此次是真的惹怒秦观止了。

她今日害他颜面尽失,以他的傲骨,往后怕是再也不会来崇州了。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翌日。

云儿行色匆匆地走回清晖院,待寻见季蕴,她颇为焦急道:“娘子,秋行方才托人来说,先生今日就要离开崇州了,现下人怕是已经前往渡口了。”

“什么!”季蕴一惊,她忙道,“快备车舆,送我去渡口。”

云儿忙不迭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不出片刻,车舆已经打点好,小厮已在侧门等候。

张氏神色不解,她颦眉道:“蕴娘,你这般着急忙慌地是要去何处?”

“母亲,女儿来不及同您解释了,回来再同你说。”季蕴瞥了张氏一眼,难掩焦急之色,忙道。

说罢,季蕴和云儿匆匆地登上车舆,朝着城外渡口快速驶去。

云儿瞧着她心急如焚的神情,出言安抚道:“娘子,您别急,一定会赶上的。”

待车舆行至渡口时,季蕴掀开车帘,她匆匆下车,神色慌张地寻着秦观止的身影。

她额上急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待转过头时,终于在岸边寻到了秦观止,他和秋行正要登上船。

“师父!”季蕴呼吸一窒,急促道。

秦观止顿了顿,他循声望去,便季蕴神色焦急,远远地朝自己走来。

“你来做甚?”秦观止眉心微动,他神情冷淡道。

季蕴欲言又止,她神情无措地攥紧衣袖,低声道:“师父,您怎么突然要离开崇州?为何不告知弟子一声?”

“你不是巴不得我早点走,我如今走了不正合你意?”秦观止低垂着眼眸,他遮掩住眼底的涟漪,勾起唇角道。

“弟子没有这样想。”季蕴摇头,慌忙解释。

秋风拂过,时不时地吹起他们的衣衫,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起风了,你身子刚痊愈,就别送了。”秦观止瞥了一眼季蕴,他瞧见她脸色发白,眉头不禁皱了一下,冷声道。

“师父,对不起。”季蕴瞧着秦观止关心自己,她双眼微红,神情内疚道。

秦观止没有回话,他哂笑一声,便转过身同秋行登上船。

季蕴心中一慌,她哽咽道:“师父,一路平安。”

秦观止站在船板上,他眼眸深深地凝望着季蕴,心中倏然涌起一股痛意。

没想到他有一朝一日竟然会变得这般懦弱,遂握紧双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身走进船舱中。

季蕴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后悔的情绪,或许昨日她不该说出那番话,伤了秦观止的心。

师父,对不起。

云儿悄然走上前来,她手中拿着一件披风,替季蕴系上。

她暗叹一声,不知该如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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