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陈密致及其家眷漏夜出城,被郑铭抓回软禁在陈宅的消息瞬间在崇州城传开了。
百姓们为此议论纷纷,猜测陈密致是犯了大罪,遂在夜深人静之时逃走。
季宅。
季惟骤然得知陈密致被软禁,他心中实在不安,暗叹崇州城要变天了。
虽说这些年季家和陈家有人情往来,但好歹陈密致忌惮季家从前和曹家交好,有意疏远,想来若是真有变故,也不会牵连到季家。
思及此处,季惟的脸色稍有缓和。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父亲,女儿有事找您。”季梧纤柔的手敲了敲书房的门,轻声道。
“进来罢。”季惟回过神,应道。
季梧慢慢地走进书房,她面容温婉,梳着团髻,身穿赪紫色的长褙子,下身则是素色的百迭裙,浑身带着一股清雅的气质。
“见过父亲。”她走到季惟的面前,朝他盈盈一拜,嗓音柔和道。
“不用如此拘礼,梧娘,你先坐。”季惟瞧着季梧对他生分的模样,他暗自叹了一声,笑道。
“是。”季梧颔首,在桌案下方的圈椅中坐了下来。
“梧娘,这些日子为父一直料理着外头的生意,也没顾得上来看你,你近来感觉如何?”季惟脸色缓和地问道。
他对季梧心有愧疚,想要尽力弥补她,只是自从她与曹默和离之后,对他这个父亲心生隔阂,疏远了很多,他虽有心修复父女之间的关系,但实在是束手无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父亲放心,女儿如今身子大好,想明白了许多,往后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伤心了。”季梧敛眸,她弯起唇角。
“那就好。”季惟点了点头,他轻声道,“梧娘,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父亲,虽说女儿已经痊愈,但在家中也无所事事,所以今日来寻您,您整日操心劳累,女儿或许可以帮您分担一二。”季梧抬头,她语气委婉道。
季惟瞬间明白季梧话中的意思,他眼神闪了闪,故作不知地笑道:“梧娘,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父亲的心甚慰,既然如此,你往后在家中多帮衬帮衬你母亲,学着料理家中的事宜。”
季梧一怔,她静静地瞧着季惟装聋作哑的模样,心中登时涌出一股失望。
季惟见季梧迟迟不回话,他顿了顿,苦口婆心道:“梧娘,你是个女子,虽说从前在夫家料理过生意,可现下和离了,实在不宜抛头露面,我近来琢磨着,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再为寻个合适的夫婿。”
“父亲是嫌弃女儿了吗?”季梧手攥紧衣袖,她双眼微红,注视着季惟,苦笑道,“女儿从今往后不想再嫁人,一个人也挺好的。”
“我是你的父亲,怎么会嫌弃你呢,梧娘,这都是为了你好啊,来年开春棉娘那孩子就要嫁到扬州了,回来一趟总得舟车劳顿,我和你母亲难道能照顾你一辈子?等百年之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届时该怎么办?”季惟心中一急,叹道。
“父亲不用解释,当初您为了保全季家,女儿听从您的话嫁给曹平川,现今好不容易恢复自由身,您还想女儿重蹈覆辙,再跳进另一个火坑吗?”季梧禁不住淌下泪来,扯起嘴角道。
季惟哑口无言,他满脸羞愧地别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女儿执意和离,让季家蒙羞了,若是您现下嫌弃我的话,我自会搬到别院去,绝不会在家中碍您的眼的。”季梧满面泪痕,她站起身道。
“梧娘,先别走。”季惟一惊,出言阻拦。
季梧背对着季惟,她停下脚步,拿起手帕将面上的泪水拭去。
“你容我再考虑几日。”季惟实在没有办法,他站起身来,出言安抚道,“此事牵涉甚广,就算我答允,族中耆老也不见得能同意,梧娘,你暂且先回去,三日后我一定给你答复。”
“是。”季梧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低声道。
季梧离开后,季惟怅然若失地在桌案前坐下,忍不住叹了一声。
清晖院。
季蕴自那日知晓曹殊平安抵京之后,她的心绪平复下来,身子日益见好,书院吴老先生曾派遣书童来瞧过她,见她身子无碍,也放下心来。
庭院外秋光甚好,枫叶绚烂如火,在温和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绮丽。
卧房内,季蕴倚在罗汉塌上,她时不时地翻阅着书籍,无意间瞥见疏窗外的秋景,心情跟着好了几分。
云儿推门走进来,轻声道:“娘子,二娘子来了。”
“快请进来。”季蕴抬头,忙道。
“是,不过……”云儿皱眉,她支支吾吾道。
“不过什么?”
“奴婢瞧着二娘子,像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云儿道。
季蕴迟疑地点头,她瞧着云儿出去,便立即放下手中的书籍,从罗汉塌上起身。
过了一会儿,季梧缓缓地走了进来,她满脸歉意道:“蕴娘,打搅你了。”
“什么打搅不打搅的,都是自家姐妹,二姐姐,你无需如此客气。”季蕴拉着季梧在罗汉塌上坐下,笑道。
“你近来如何,可还有感到不适?”季梧看向季蕴,她神情关切地问道。
“多谢二姐姐关心。”季蕴为季梧倒了一杯茶水,笑道,“我现下很好。”
季梧接过,她轻抿一口茶水,笑道:“如此我就安心了。”
季蕴瞥见季梧微红的双眼,立即猜出她先前哭过,小心翼翼地问:“二姐姐,你是有什么不快之事吗?”
“让你见笑了。”季梧闻言眼中含着泪意,挤出一丝笑道。
“二姐姐,你但说无妨。”季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季梧苦笑道:“蕴娘,不瞒你说,自从和离后,我整日闷在家中,你那日在祠堂和我说的一番话,我思来想去,愈发觉得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没有意趣,今日便去寻了父亲,他如今年纪也大了,我想学习料理家中的生意,也可帮他分担分担。”
“你能想通,这真是太好了。”季蕴欣喜道。
“可父亲却又顾虑,说我如今和离,不适合抛头露面。”季梧眉心蹙了蹙,她垂眸,睫毛遮住眼底的黯然。
季蕴愣了愣,她没想到季惟会如此说,这不是故意往季梧的伤口上撒盐吗?
“伯父的意思许是怕你再受到伤害,他是关心你。”她安慰道。
“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明白。”季梧叹道。
“那伯父后来怎么说呢?”季蕴问。
“父亲说让他考虑几日,他虽为家主,但族中耆老权利甚大,多方牵制着,想来坐在那个位置上高处不胜寒,其中怕是也有许多不得已,我明白他的苦楚,可我心中还是难过,你说,他是不是嫌弃我,给季家丢脸了?”季梧潸然泪下,啜泣道。
“怎么会呢?”季蕴心中一慌,她连忙安抚道,“伯父他是疼你的,他当初支持你和离,又怎么会嫌弃你呢,你莫要胡思乱想。”
季梧低声啜泣着,泪水如潮水般涌出,顺着眼角落下。
“人这一辈子就是要为自己而活,你和离并没有错,二姐姐,你能跳出火坑已经胜过这世间的绝大数女子了,你也不必纠结旁人如何说,要在意的是自己是怎么想的。”季蕴神情认真,一字一句道,“耆老权利再大又如何,自古以来权利的更迭如此之快,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顶峰,生老病死是最寻常不过的,所以只有当权利握在自己的手中时,你想做什么再也没有人能阻止。”
季梧双目怔怔地注视着她。
姐妹二人在卧房内低声交谈,不觉间天色渐暗,季梧神色恢复如常,起身告辞了。
云儿送季梧出去后,她重新走进卧房,却瞧见季蕴神情凝重,问了一句:“娘子,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季蕴心不在焉,摇头道。
云儿收拾着茶具,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季蕴忽然出声唤她。
“云儿,我想明日见师父一面。”她抬头,叹道,“有些话必须当面同他说。”
云儿略微诧异,她见季蕴下定决心的模样,点头道:“是。”
“就约在城中的茶楼,师父爱茶,也不知崇州的茶他吃不吃得习惯。”季蕴神情恍惚,轻声道。
“奴婢知晓了。”云儿颔首。
翌日。
季蕴同云儿至茶楼,她蛾眉敛黛,头戴团冠,身穿水色的长褙子,下身则是素白色的三涧裙,浑身带着一股淡雅的气质。
她倏然想起那日秦观止所说的话,便决定不戴帷帽。
季蕴深吸一口气,她鼓足勇气,在云儿的搀扶下走下车舆,抬头看向茶楼的门楼。
主仆二人面色平静地走了进去,却惹得来往的客人纷纷侧目。
“你瞧,那不是季家三娘子吗?”有人惊讶道。
“嘘,小声点。”
话音刚落,茶楼中的目光登时聚集在季蕴的身上。
季蕴状作没有听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同云儿走上二楼,在靠窗的包厢瞧见了秦观止的身影。
她低声道:“师父,久等了。”
“无妨,我才刚到。”秦观止闻声转头,微笑道。
季蕴慢慢地走了进来,随即在秦观止的对面坐了下来,而茶炉中正煮着茶,一股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
秦观止抬眸,他瞧见季蕴没有戴帷帽,有些意外道:“看来你想明白了。”
“是啊,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1,日子是自己过的,所以无论旁人说什么,弟子都不会放在心上。”季蕴弯起唇角,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