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前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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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卷着干柴, 不多时便将柴火烧得干枯乌黑。火星的噼啪声,混着锅里汤水的沸腾声,叫醒了沉默的二人。

王翠儿抹了把眼睛,轻咳一声, 站起来盛汤。

她的声音还有些闷闷的, 却极力维持平静。

“阿荀, 帮我拿下橱柜里的碗。”

程荀慢半拍地应了声, 将一个海大的土陶碗递给她。

她接过碗,二人视线交汇,神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说来也怪, 明明许多年未见了, 却在重逢第一面就说了这么多真心话, 仿佛这中间错过的年岁纯然不存在一般。

这份分享与情谊,像是一条链条,连通了他们截然不同的生活。程荀甚至在某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与王翠儿同频的心跳。

她想, 或许是因为无论身份与年龄, 她们总是经历着相似的困境。

王翠儿手起刀落,利落地在旁切菜。程荀坐在她脚边,犹豫稍许, 还是说出口。

“翠儿姐,若是你想开铺子,我这边……”

王翠儿手上动作不停, 头也没回, 说道:“阿荀, 我明白你的好意。你如今过上好日子了,或许这些钱对你而言也不算什么。”

“只是。”

她放下菜刀, 转头看向程荀。

“别人给的,和自己赚来的,总是不一样的。”

程荀张张口想说什么,王翠儿却笑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

“你放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哪能老让你这个妹妹操心。”

程荀看出她的想法,讷讷闭上嘴。她双手支着脸,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她想,翠儿姐虽嘴上说着没指望,可心里还是渴盼着将来有朝一日能拿回书铺的吧。

“况且,我如今日子过得也不错。我和你石虎哥再多辛苦几年,说不定也能再支起个摊子呢……”

“给我放下!”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柴灶房里两人都吓了一跳。

王翠儿连忙丢下刀,在围裙上擦擦手奔出去。程荀跟在后头,刚出门便见到院子里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虎目圆睁,而他手指的方向,是长身玉立、正抱着小石头的晏决明。

小石头挂在晏决明身上,听到声音便转身向男人伸手,嘴里巴巴叫唤着。

王翠儿赶忙走过去,将小石头接过来,又走到男人面前,腾出手拍了他一下。

“瞎叫唤什么呢!这是程荀和程六出。”

石虎脸上的怒容不见了,一瞬间的茫然后,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

“程、程六出……”

好一阵兵荒马乱后,几人才在堂屋坐下。王翠儿去厨房忙碌,屋中弥漫着有些尴尬的沉默。

小石头坐在小床里,咬着手指,好奇地打量一群人。

程荀想起当年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些龃龉,硬着头皮开口。

“石虎哥,多年未见了。”

石虎尚有些惊魂未定,使劲儿盯着晏决明,似是要将眼前这人到底是人是鬼看个明白。

程荀轻咳一声,说起方才在厨房找到的托词。

晏决明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听着程荀满嘴胡话,时不时点头附和。

直到菜上桌,石虎才逐渐接受了他“死而复生”的现实。

王翠儿终于坐下,与他们说起这些年溧安的大事小事。石虎抱着小石头,熟练又小心地给孩子挑开鱼刺喂鱼糜。

饭后,程荀跟着王翠儿去里屋哄孩子睡觉,石虎收拾碗筷残渣,蹲在檐沟旁洗碗刷锅。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石虎转头望了一眼,又被吓了一跳。

“唉,我如今看你这张脸是真不自在。”

晏决明没说话,坐在石虎面前的石磨边,姿态自然洒脱。他虽未佩玉着锦,可通身气派还是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石虎在旁看着,忍不住开口感叹。

“你如今可不一般了,哪还有当年那灰扑扑的模样。”

晏决明未置可否。

石虎手里拿着丝瓜瓤,低头刷着碗筷,一边说道:“不知程荀与你说过没有。当初你被歹人所伤,程荀跑来县里找大夫,那时候我还看见了。”

晏决明微微抬起了眼。

“也是那时候年纪小、不成熟,我本来还骂自己多管闲事呢。结果一上山,得嘞,幸好我跟上去了。”

晏决明嘴唇紧抿,眼睛盯着石虎。石虎没注意到他的神色,起身打了一桶清水,仍是自顾自说着。

“我刚上去就见你家里着了大火,城北的那个老大夫指着火场让我去救人。我撒腿就跑进去,把程荀扯出来了。”

“……她,为何在屋子里?”

“还能为什么?想救你呗。”

“你是不知道,我刚将她拉出来,那房梁就垮了。唉,她当时哭着求我进去救你,结果屋子一塌,她跟傻了似的,在门外跪了一夜,一句话也不说,看得我也心酸。”

“然后呢?”晏决明声音干哑。

石虎有些感慨,半仰头看着天,像是陷入回忆里。

“第二天火烧尽了,我和兄弟伙们从屋子里拉出一具烧得焦黑的干尸。你也别生气,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是你呢。”

“我也算胆子大的,都不敢看那尸体。结果,你妹妹愣是跪在那儿看了好久,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时我还以为她吓傻了呢。现在才知道,恐怕是她早就看出不对劲儿,所以之后才会去找你呢。”

石虎嘿嘿一笑,抱着洗净的碗筷往厨房去。晏决明还靠在石磨边。他低垂着头,身子僵直,早没了起初的自在闲适。

他在心里说,你错了,阿荀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

她只是从那日起,彻底背负起了他的“死”。

他凝望着站在寝屋窗前、笑着与王翠儿说话的程荀,久久无言。

吃过饭后,程荀想去看看程十道,二人起身与王翠儿一家道别。

一行人站在门口,王翠儿轻蹙眉头,问道:“你们今夜住哪儿呢?”

石虎在旁大大咧咧笑了。

“翠儿,溧安这么多客栈,难道还不够他们住的?”

王翠儿白他一眼,对二人说:“我知道你们定然是想去四台山看看的。只是前几年,不知是谁将那山头买下了,之后便一直派人守在山脚,不让人进呢。”

“若是真进不去,你们也别勉强。我看那守山的,个个练家子,可不好对付。”

程荀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晏决明。

晏决明神色未变,依旧笑得温和有礼。

“好的。”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石虎。

“当年,多谢你们照顾阿荀,六出感念不已。若是将来有任何难处,可以去这个地方报我的名字。我虽能力有限,但必然责无旁贷。”

晏决明口吻真挚诚恳,可石虎听完还是有一瞬间的不痛快。

看看身旁的王翠儿,再想到屋里熟睡的小石头,他深吸一口气,收下了纸条。

“多谢。”石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晏决明笑了一下,和程荀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他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口,王翠儿有些恍然。

消失了五年的两个人,居然就这么回来了。

她忍不住掐了一下石虎,身旁那人却一声不吭。

她疑惑地转头,却见他看着手里的纸条瞪大了眼睛。

王翠儿凑过去一看,也愣住了。

“这……”

上面写着的,不就是四台山么!

-

离开石虎、王翠儿的家,二人往城外去。

正值午后,深秋萧索的风里,灰色的天幕中难得露出几抹和煦的暖阳,打在身上,直教人忍不住伸懒腰。

程十道的墓离溧安县不远,就坐落在程氏祠堂的后山中,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二人走在官道上,各有思量,周遭只闻山林中鸟雀啼鸣,与脚下踩到干枯黄叶的沙沙声。

好一会儿,程荀才从今日与王翠儿的话中抽身。她看了眼身边不知为何沉默许久的晏决明,试探问道:“怎么不说话?”

晏决明手里拎着纸钱与祭品,闻言只侧过头,看着她温柔地笑了一下。

“我在想,这是我们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来祭拜伯父。”

程荀一愣。

当初她刚住进四台山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算睡着了梦里也全是程十道,总是哭着睡去、又哭着醒来。

她不想在程六出面前表现得太过懦弱,可思念和悲伤像是开了闸,由不得她控制。

后来有一夜,程六出叫醒了正在熟睡中的她。她迷迷糊糊坐起身,程六出伸手摸了摸她脸上的泪,对她说:“走,我带你去见你爹爹。”

就在那一夜,他们抹黑下了山。程六出似乎提前摸清了路,一路带着程荀跑到程家祠堂,从窗户小心翼翼翻进去,偷走了程十道的牌位。

她抱着牌位,又是激动又是害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程六出又拉起她冰凉的手,转身就跑。

两个孩子奔跑在漆黑的山林中,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被地上的枯枝碎石绊了多少次,最后跑到了程十道墓前。

夜黑风高,北风呼啸而过,像是野兽凄厉的哀鸣。程荀站在一堆坟包之间,却丝毫不觉害怕。

她扑到程十道墓前,抱着刻了爹爹名字的墓碑痛哭出声。半晌后,她才抽噎着站起身,颇有些难为情地看向程六出。

程六出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跪下了。

程荀看着他跪在程十道墓前许久不说话,疑惑地开口问他,怎么了?

程六出有些僵硬地说,我该怎么称呼他呢?

程荀想了想,斩钉截铁道,你姓程,我也姓程,你自然是与我一起喊爹爹了。

程荀理直气壮,程六出乖乖点点头,对着程十道的墓碑,一字一句说:爹爹,我会照顾好阿荀的,您就安心吧。

之后的每一年,程六出都会陪程荀祭拜程十道。

偶尔程荀不高兴、或是生闷气时,也会偷偷跑到程十道墓前,絮絮叨叨说上许久的话。说着说着,她不生气了,就乖乖等着程六出找来,带她回家。

一转眼已经泰和四十一年了。

想起旧事,苦涩的海水仿佛倒灌进身体,她鼻尖眼角都酸涩起来。

入胡府这些年,她一次也没来程十道墓前看过。

晏决明如何不懂她的心思?他拎起手里那壶酒,笑道:“这可是五两银子一斤的好酒。喝了这酒,爹爹自然不会生我们的气了。”

程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爹爹才不喝酒!”

氛围终于松快下来。

两人说起从前偷偷摸摸去祭拜程十道,时不时还要躲着程家人,以免被赶走、或是追究起牌位遗落之事,都忍不住笑了。

山路上,松鼠抱着地上的松果一溜烟爬到树洞里。枝头熟烂的果子掉在地上,又被纷纷扬扬飘落的黄叶盖住。

二人一如从前那般,从后山悄悄绕到程十道墓前。

晏决明蹲在原地摆祭品、烧纸钱,程荀拿着竹篮里的帕巾,沾了水,仔仔细细擦拭石碑。

“你说,我们都这么多年没来了,为什么这坟上也没多少杂草啊?”

程荀收起帕子,望着眼前虽说不上全新、但也明显有人打理过的坟包,有些疑惑地问道。

程家后山里有许多墓,可扫墓、祭拜之事,也都是各家后人去操心。

程十道这一支血脉单薄,只有程荀一个养女,谁回来扫墓呢?难道她那些叔伯终于发善心了?

她兀自琢磨着,晏决明却在一旁轻轻勾起了唇角。

这些年,他来过溧安很多次。

刚到京城时,他手中无人可用,在崔夫人的支持下,才慢慢积蓄起自己的力量,派过许多人来溧安寻找程荀的踪迹。后来在京城稍稍站稳脚跟后,他更是迫不及待亲自奔来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几年的日子是没有色彩的。

无数次满怀希望,无数次期待落空。到最后,他甚至不敢打开手下送来的情报。他怕那不过是一场空欢喜,更怕那是程荀已经香消玉殒的消息。

他尤其记得,有几次他实在失望至极,满心颓丧。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最后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这里。

那时,他跪在程十道墓前,深深伏到地上。眼泪顺着下颌落到土里,他哽咽的哭声,痛苦得好似哀鸣的兽。

而他在心中无数次恳求。

求求你,保佑你的女儿安然无恙。

求求你,让我找到阿荀吧。

好在一切终于云开见月明。

他凝视着蹲在一旁烧纸钱的程荀,又想起今日石虎的话。

他想,他和阿荀花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力气,才重新找到彼此。

他从不感谢磨难。可若这些磨难,是上天对他们的考验呢?如今千辛万苦通过了考验,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终于能走到那个圆满的结局了?

心脏在胸腔越跳越快,一股压抑已久的冲动在五脏六腑流窜。

他想,而今过去的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又回到了故地。此时此地,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良机了。

他要告诉她。

他要与她厮守,年年岁岁,从此再无分离。

山风过,纸钱的灰烬随风飘舞,落在他们身上。

程荀将酒壶打开,洒在程十道墓前。

“爹,女儿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道。

“下次清明,女儿绝对不会缺席了。”

她用指腹轻轻擦拭了下“程十道”三个字,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晏决明。

“走吧,我们去吃东西。我想吃城门口那家馄饨……”

傍晚时分,金粉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

晏决明抬手,拂去程荀发间落下的纸钱灰烬,柔声道:“好。”

“等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程荀有些不自在地避开,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灰。

“哪里?”她问。

“四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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