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儿

76 / 189 章 · 6,081

“小阿荀……”

程荀应声望去, 视线却凝固了。

面前的女人约莫二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脸上有些疲态,却不减成熟韵味。

而她看着程荀, 神色中俱是震惊。她的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打转, 嘴唇颤抖着, 几乎说不出话。

程荀愣了一会儿, 无数回忆好似海水涌来。

“翠儿姐?”

她的声音将王翠儿唤醒,王翠儿拽着手里的孩子,急匆匆向她跑来。

程荀连忙迎上去, 被王翠儿抱了个满怀。

“你这丫头, 当初去哪儿?一句话都不说就走, 这些年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从前她还要仰望的姐姐,如今比她还矮了半个头。王翠儿埋在程荀肩头,手用力拍着她的背,边哭边骂。

那哭声让程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努力克制喉头的哽咽, 环住了她的背。

身旁的小男孩被王翠儿放开了手,被冷落在一旁,似乎害怕了, 一瘪嘴也忍不住要哭。

晏决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男孩一愣,呆呆看着眼前的大哥哥, 渐渐收了眼泪。

他拍拍男孩的头, 牵起他的手, 将他拉到一边。

好一会儿,王翠儿才平静下来, 抽噎着离开程荀的怀抱。

二人两眼泪汪汪地对视,一时都忍不住笑了。

王翠儿感慨地摸摸她的头。

“这些年不见,我们小阿荀都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程荀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翠儿还想说什么,脸色却一变,慌乱地看看身侧。

“小石头呢?”

正说着,她的视线对上蹲在一旁与男孩说话的晏决明。

她的心先是一紧,下意识想将孩子扯回来,可那人却转过头来,直直看向她们。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只剩下古怪。

程荀自然明白她的疑惑,连忙拉拉她的衣角,凑过去轻声道:“翠儿姐,我们刚回溧安,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死在泰和三十六年的那个少年,如今站在秋风里,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别的她不知道,可至少有一件事能确定,眼前这个人,并非所谓山精鬼怪,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和程荀,两个消失多年的人,如今一同出现在和溧安。

就算她再愚笨,此刻也反应过来,恐怕当年那件事,恐怕有蹊跷。

她迟疑地点点头,喊了一声:“小石头!”

男孩一溜烟跑过来,拉住王翠儿的衣角,怯生生地从身后探头观察他们。

晏决明缓缓走了过来,站在程荀身侧。

“王姑娘,许久未见了。”

他语气一如当年,文质彬彬、有礼有度,连话里的疏远和距离都丝毫不变。

可王翠儿看得明白,眼前这人,早已褪去了青涩与稚嫩,远比从前那个程六出城府深沉。更别提他身上的衣着发冠,虽不张扬,却也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出的东西。

程六出,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有一瞬间,她竟然不敢看他。

王翠儿努力平复心绪,还是难掩语气中的复杂。

“程……程六出,许久未见了。”

此话一出,对面二人都愣了。

王翠儿没发现他们的异样,将男孩抱起,对他们笑道:“这是我儿子,大名石丰,我们叫他小石头,刚满三岁呢。”

“来,小石头,叫程叔父、程小姨。”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嘴里含糊地喊了两声。

程荀心中惊异。

她仔细看了看王翠儿怀里的男孩,眼睛圆滚滚的,身子一看就结实,活脱脱一个小石虎的模样。

“这是你与石大哥……”她试探地问。

王翠儿脸上浮起红晕,有些羞怯地转移话题。

“走吧,去我那坐坐。”

王翠儿一面说着,走到路边一架牛车旁。她今日本是送省亲的姑母一家坐船返家,故而是驾着家中牛车来的。

程荀看了眼晏决明,他没有迟疑,大步走上前,温声说道:“我来吧,你们坐着就行。”

王翠儿望了眼他身上一看就知不菲的衣袍,有些犹豫。程荀却直接抱起小石头,轻巧地一跃,坐上了老牛背后拉着的板车。

“翠儿姐,你就交给他吧。”她笑着说道。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王翠儿只能将拉绳交给晏决明,自己也坐上了车。

坐上板车,她本有些拘谨,却见晏决明姿态自如,斜坐在车沿上,丝毫不见不悦或烦躁。缰绳一拉一送,牛车即刻动起来。

若是不看他那身装束,与田间地头长大的乡野小子也没什么不同。

渡口离溧安县城不远,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一行人便走到了城门口。

一路上,王翠儿与程荀说起这几年的事。

程荀失踪的第二年,石虎得偿所愿,终于将从小心心念念的女孩娶回家。成婚后,石虎成熟了许多,鲜少再出门与兄弟们喝酒扯闲,全身精力都投入到石家的铁匠铺与自己的小家中。

对此,程荀也并不意外。

他二人自小便相识,从前王翠儿虽嫌弃石虎为人鲁莽幼稚,总是在外些不大不小的祸,可本心中,早已将石虎看做自己人了。不然,也不会时时跟在石虎后头,让他上进了。

只是说到这时,她隐秘地看了眼晏决明。

王翠儿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当即就拍了她一下,凑到程荀耳边,声音又急又轻。

“你个人小鬼精的,从前我不过是看他小小年纪为人却古板正经,逗逗他罢了。他都没当真,就你和石虎那傻子还记在心上!”

程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轻轻摸了下鼻尖。

牛车在城里弯弯绕绕,还未等车上二人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王家书铺前。

王翠儿愣了一下,抱着小石头下车,程荀却有些复杂地看着晏决明卸板车的背影。

溧安城里的路,原来他还记得。

书铺里不见王掌柜,只有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铺子里翘腿坐着,听见人来,连忙殷勤地站起来。

见来人是王翠儿,那少年又懒洋洋坐下闭眼养神,一句话都未说。

王翠儿打量了一圈周围,眉头紧皱。

“六郎,昨日送来的货你可摆起来了?”

王六郎看起来年纪不大,神态举止却老成油滑。他躺在王掌柜惯常休息的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抓抓脖子,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翠儿姐,交给我你还不放心么。”

“就是交给你我才不放心呢,你看看你什么样子,店里的灰都不会掸一下!”王翠儿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道。

正说着,程荀拉着小石头,和晏决明一同走进书铺。她不住地四处张望,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布置瞬间唤醒她脑海深处的回忆,心中感慨万千。

看见店里走进衣着体面的一男一女,王六郎一跃而起,身子挤开王翠儿,殷切地上前招呼。可他脸上堆起的笑意,却在看见小石头时,消失无踪。

程荀望了他一眼,只以为他是王家雇来的帮工,并未放在心上。可下一秒,她就听这人酸溜溜说道:“翠儿姐,这样的贵客,你之前怎的不告诉我?这人脉你捏在手里也没用,不如早点交到弟弟手里。”

程荀听出不对劲儿,下意识看过去,却见王翠儿面色阴沉,嘴唇紧抿,尴尬又气恼地站在原地。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身旁的小石头却突然挣开她的手,歪歪扭扭跑到王六郎面前,挥着小小的拳头,砸在他小腿上,边打边说:“坏!坏!”

众人都吓了一跳,王翠儿弯腰想捞起孩子,王六郎心烦意乱地往后躲,孩子却没站好,当即就要往后倒。

事情发生得太快,眼看着小石头要跌进书堆中,晏决明往前一迈,将他接住了。

小石头愣了一下,下一秒,哭声震天响。

王翠儿吓得花容失色,扶了一把旁边的柜子才勉强站稳,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哄着孩子向后院去了。

差点惹出事来,王六郎却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正想开口抱怨,却被程荀二人的眼神吓得住了嘴。

程荀冷冷地盯着他,整了整袖子,从他身边慢慢踱步过去。而晏决明身上的寒意更甚一层,像是一支利箭,瞬间穿透他的心脏。

直到二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门帘内,王六郎才惊魂未定地瘫坐到一旁的摇椅上。

王翠儿去哪儿认识的这两个煞神!

王掌柜的这间铺子已在溧安开了近二十年,程荀与晏决明却是第一次走到后院里。

进门后,才发现原来后头大有乾坤。一间藏书的库房自不必多说,令他二人诧异的是,这后院里,居然还藏着个小小的印刷坊。

多余的油墨与坏了的印版工具散落在檐下,几间刻印的屋子房门紧锁,似是许久未有人来了。

王翠儿站在杂乱的院子中央,轻轻摇晃臂弯,小石头在她瘦弱的怀抱里渐渐停下了哭泣。

程荀和晏决明对视一眼,不知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轻手轻脚走上前,却见小石头伏在王翠儿胸前,已然睡着了。

程荀刚想开口,却见王翠儿脸上挂满了泪痕。

“翠儿姐……”

王翠儿怔怔地看着周围紧闭的房门,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涌。

她无措地拍拍她的后背,匆忙从前襟抽出丝帕,替她擦了擦眼泪。

好一会儿,王翠儿才吸吸鼻子,站起身,撑起一个笑,低声对他们说:“走,去我家里吃饭。我手艺不好,你们可别嫌弃我粗茶淡饭啊。”

程荀心里难受,面上却只能跟着笑笑。

她想,难道这里就不是翠儿姐的家了吗?

这里是她呆了十几年的地方啊。

王翠儿在前带路,众人从后院的侧门出去,牵上牛车,往她与石虎家中去。

两年前,石虎他爹自觉年岁已高,便将铁匠铺交给石虎,自己去乡下养老了。如今石家在溧安的铺子与屋子就他们一家三口住,倒也清静。

一行人来到石家,时值晌午,王翠儿将孩子放到石虎打的小床上,让程荀、晏决明帮忙照看,自己一人去厨房招呼了。

石家的宅子是个小小的民居,院子不大、屋子不多,各种物什却一应俱全,布置得也温馨,一看便是认真过日子的人家。

程荀想了想,让晏决明看好孩子,自己悄悄走到厨房。

灶上柴火正旺,铁锅里煮着鱼汤,王翠儿坐在炉灶前的矮凳上,呆呆望着灶肚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程荀默不作声地走过去蹲下,用火钳夹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柴火。

王翠儿如梦初醒,慌忙看看锅里的鱼汤,长舒一口气。

“还好你来了,不然这鱼汤都要变鱼羹了。”

程荀笑着摇摇头,扯过一个小矮凳,在王翠儿身边坐下了。

灶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投下一道方块般的天光,直直落在她们身上。

程荀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问道:“翠儿姐,今日店里那个人是谁啊?我从前从未见过他呢。”

王翠儿看着她,却冷不丁说道:“这个不急,你先与我说说,这几年到底去哪儿了?程六出起死复生,又是怎么回事?”

程荀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这些年、这些事,三言两语实在太难道尽,况且其中太多密辛,让局外人知道也不是好事。

她低着头,从过去几年的经历中挑挑拣拣,半真半假地编了个谎话。

“那时候我不甘心,总觉得那时死的不是他,可我怕说了你们不信,我就想偷偷出去找他……”

王翠儿当即就急了。

“你想去哪儿,怎么能一句都不与我说?你可知道我当时多担心么!”

程荀艰难地安抚她的情绪,继续磕磕绊绊编故事。

“后来我找了好久好久,没钱就去打零工,有钱了就继续找……找啊找,前段时间找到他了。”

“我才知道,他那时是被他生父的仇家追杀,家里人将他救走了,当初被烧死的是那个坏人。这些年他也在找我,前段时间重遇后,他的姨母就认了我做义女。”

王翠儿听得目瞪口呆,心中虽还有些疑问,可又觉得挑不出什么错。

她心疼地摸摸程荀的脑袋,像儿时那般。

“这些年辛苦我们小阿荀了。”

昏暗的柴灶房里,鱼汤还咕嘟咕嘟冒着泡。程荀听着她温柔的话语,不知是不是柴火熏人,她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

她连忙低下头,含糊两句。

王翠儿拉着她的手,借着高处漏下的天光,仔细看她手上各处细碎的伤疤和老茧。

“苦尽甘来,如今你也算过上好日子了。过去的事,便别想了,啊。”

程荀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将眼泪逼回眼眶。

她吸吸鼻子,连忙转移话题。

“该你与我说了,那人到底是谁?王掌柜呢?”

王翠儿脸上柔和的笑意消失了,愁色慢慢爬上眉间。

她垂下眼眸,看着地上灰黑的草木灰,那沉沉灰烬好像也落进了她心里。

沉默许久,她才开口说道。

“阿荀,你知道的,我爹只有我一个孩子。”

程荀点点头。

王掌柜家就王翠儿一个女儿。据说早年间王家夫妻二人还有些不认命,求神拜佛、寻医问药,什么办法都想尽了,还是没能生下孩子。

女儿十岁那年,他的妻子病逝了,王掌柜消沉许多,也渐渐歇了心思。

王掌柜虽子嗣不丰,可为人却聪明又上进,靠一己之力,打拼出一间自己的铺子,还学了印刻的技术。时不时印些不常见的残本,偶尔遇上识货的,也能赚一笔。

王掌柜为人上进,生的女儿更不遑多让。

王翠儿几乎从小就在书铺长大,如何与书商书生打交道、如何从附庸风雅的老爷手里拿单子、订书收书卖书,全都烂熟于心。

程荀记忆里,王掌柜早年胡乱吃药,身子一直不大好,许多时候,书铺里的事都交给了王翠儿。

她泼辣大胆、为人直爽、行事利索,与她打过交道的,不论男女老少,几乎没有小瞧她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能干的姑娘,从嫁人那天起,就再也没能走进王家书铺的柜台里。

王翠儿声音低哑,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用力到指节发白。

“就因为我是女子,不管从前做得有多好,也只是给别人做嫁妆罢了。”

她才嫁去石家几天后,王家族里,就送来了关系远得从前都没听说过的王六郎。

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说,王掌柜身子不好又无子,从前让女儿帮忙的事传了十里八乡,已经狠狠丢了王家的脸面。

如今王翠儿嫁人了,更没有资格插手娘家的产业。

族里费了好大劲儿找到王六郎,姑且与王掌柜这一支还有些关系。之后就让王六郎跟着王掌柜学艺,好歹不会让这开了几十年的铺子倒了、或是落入外人之手。

宗族里的人说得委婉,意思却昭然若揭。无非是想让王掌柜认下王六郎,将来百年后,将铺子留给王六郎继承,如此也能将产业保在王氏名下。

王翠儿复述着那些老不修的话,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从小就在铺子里长大,印书的手艺比我爹还好!我哪里就不如一个又懒又馋的王六郎了!”

她咬着牙,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爹也是个偏心的。他明明知道王六郎奸懒馋滑、一事无成,将铺子留给他,迟早就要废了!”

“别的不说,就那后院的印坊,那人几年未曾进去过,恐怕一应物件早已朽烂了!”

“那都是我与爹爹这些年亲手刻的啊!”

王翠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却还是抑制不住话里的愤怒。

“爹爹身体不好。这些年,书铺我哪里没上心?大到与书商为了一文钱扯皮,小到雨雪天换窗纸,哪里不是我在费心费力?”

“王六郎一去,连灰都不曾掸一掸!如今铺子生意每况愈下,他还觉得是我手里捏了客源,不愿给他!”

程荀心中愤慨,闻言道:“可是,难道王掌柜就愿意让自己半生心血都毁在王六郎手里?”

王翠儿恨恨地盯着灶肚里越烧越烈的火,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

“他哪里舍得?所以现在都没松口认王六郎当儿子。”

“可这有什么用呢?”

她扯起嘴角,笑得讽刺。

“他是男子,我是女子。”

“就这一条,就足够我爹犹犹豫豫好几年,妄想着将王六郎调|教好,继承他王家的产业,皆大欢喜!”

“就凭他是男子,我是女子!”

王翠儿摸了一把脸上的泪,转头看向程荀。

“阿荀,我从不后悔嫁给你石虎哥。”

“可我若是知道,嫁人后就要被赶出铺子,手里经营多年的心血被人夺走、被人糟践,我就算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死,也要将铺子抢到手!”

程荀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重逢时已有人妇温婉疲态的女子,好似突然变回她记忆中那个泼辣大胆、敢爱敢恨的王翠儿了。

她拉住程荀的手,天光落在她交错的泪痕上,像是一张亮晶晶的蛛网,死死禁锢住她的口鼻。

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得好似能烧尽一切束缚。

“阿荀,我如今是没多少指望了。”

程荀下意识就要摇头。

“可是,你还年轻。听姐姐一句劝,女子若是自己都活不明白,就要匆匆嫁与别人,日子只会有如踏进泥潭,越陷越深。”

“这世上,什么都能稀里糊涂。可唯独这一件事,代价太大,由不能我们糊涂。”

王翠儿用力抓着程荀的手,痛感顺着手臂流入大脑,好似一道火光,猛地劈开她眼前弥漫已久的浓雾。

她们缩在脏乱狭小的灶房里,嘴里却说着最世上最离经叛道、不守妇德的话。

程荀久久地注视着她,终于缓慢地点点头。

“翠儿姐,你放心,我都记住了。”

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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