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起

59 / 189 章 · 4,539

秋风瑟瑟, 乔木萧萧。梢头的叶儿打着旋落地,一夜疾风过,晨起,满街都盖满了梧桐叶。

这些日子, 胡瑞颇有些春风得意。

孟府仍旧闭门谢客, 只传来些影影绰绰的消息。

一说孟绍文在某天夜里闯了四五家医馆, 抱着大夫又哭又喊了大半夜, 最后是晏决明赶来收拾完烂摊子、将人带走;

又说追查到近来孟府下人偷偷在外买了不少白布麻布,不知是为了冲喜,还是孟忻果真没几天好活了。

前几日又传来了好消息。虎三派人追了数日, 终于在京畿三十里外的官驿外, 堵住了孟忻送回京城的奏折。

陈玄先拿到了那奏折文书。木匣磕碎了一个角, 封条上溅满已然干涸的黑红血迹。陈玄抱着木匣,呆愣站着。

“傻站着干嘛?还不赶快回去报喜?”送东西来的是个刀疤脸,他咬着手里的银子,龇牙咧嘴地问。

陈玄双目发直, 好半晌才找到声音:“……人, 死、死了?”

刀疤脸闻言笑了,“没见过血?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回去多喝两年奶再出来办事吧!”

那人说话粗鄙,话里满满都是嘲讽。陈玄却视若罔闻, 抱着染血的木匣,深一脚浅一脚回了胡府。

胡瑞拿到木匣,更是喜不自胜。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奏折, 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读到最后, 他的手紧紧攥着奏折, 一张脸因为愤恨和狂喜扭曲做一团。

半晌后,他起身走进书房内室, 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拿出一封厚厚的书信,交给陈玄。

“送去虎三爷手里。现在就去。”

陈玄点头应是,刚走出门,他又犹豫着转头看向胡瑞。

这些日子胡瑞心情大好,待他也愈发和善。许是将他看做了自己人,也或许自认拿捏了住了他,胡瑞在他面前办事时也少了几分顾忌。

这让陈玄心中燃起些许希望。

他是不是也能问问,清荷和宝娘如今可安好?何时能回家?

胡瑞抬起头,扯出个笑,“怎么了?”

陈玄打了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干巴巴地行了个礼,忙不迭离开了。

暮色四合,陈玄揣着信封匆匆赶到与刀疤脸惯常相约的地点。

僻静的小巷里,刀疤脸接过信封,打开点了点那厚厚一沓银票,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我也接了不少达官贵人的活儿,要说阔绰,还得是你们胡家!”他觑了眼陈玄的脸色,从信封里抽了张银票,拍拍陈玄的脸,“你这什么脸色……莫不是胡老爷没给你好处?要不然哥哥给你包了?”

陈玄勉强扯出个笑,将银票塞回他手里:“这是给虎三爷的,你可别得意忘形。”

刀疤脸得意洋洋,“我们虎帮如何分钱,你就别管了!赚了票大的,爷今夜就去会会玉花楼的杜娘子!”

陈玄目送他大摇大摆走远,站在原地理了好一会儿思绪,才慢慢往回走。

可刚走出一条街,陈玄居然看见个不知为何有些熟悉的背影。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藏进了阴影中。他躲在小巷拐角,而面前的巷口停着辆马车,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脚步有些摇晃,搀扶着另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向马车。

他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终于在那公子侧头说话时看清了,那人居然是晏决明!

陈玄心中疑惑,孟忻不是如今病入膏肓吗?晏决明怎的还有闲心出来与人喝酒?难道是借酒消愁?

下一秒,那个醉态酩酊的男人好似发起酒疯,突然推开了晏决明,没了支点,他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没了晏决明的遮挡,那男人的脸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而陈玄的困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是孟忻。

孟忻没死。

孟忻竟然没死!

陈玄整个身子如坠冰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看着孟忻闹着还要去续摊儿,晏决明扶起他,二人又往小巷一旁的酒楼去了。

等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酒楼大门里,陈玄这才反应过来。他慌不择路地往后跑,一路上摔了几次、还撞翻了两个刚收摊的小贩。小贩在背后骂骂咧咧,他不敢停下脚步,一路飞奔到玉花楼,一层层找人。

终于在一间厢房里找到刀疤脸,他怀里还抱着一个浓妆艳抹、衣衫暴露的女人。陈玄冲上前,气喘吁吁地抓住刀疤脸的衣服,女人吓了一跳,惊叫地坐到一旁。

刀疤脸不耐烦地翻翻眼皮,粗声粗气骂道:“你来干嘛?没看见爷正忙着呢!”

“孟……他没死,他没死!”他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哦。”刀疤脸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什么?”陈玄抓住他衣领的手松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听不懂人话么?如今钱我收到了,这桩生意就了了,结案了,懂了么?”

刀疤脸把瓜子皮吐到陈玄脚边。

“你们虎帮怎能如此行事?你不怕胡……我家老爷找三爷算账!”

刀疤脸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当即嘲讽道:“算账?谁找谁算账?”

“你搞清楚,小子。整个扬州,敢在三爷面前造次的,要么死了,要么还在不知道谁的娘胎里呢!”刀疤脸吐了口唾沫,冷笑道,“你家老爷?见了面,谁给谁行礼都还不一定呢。”

“那你要我怎么交代?!”陈玄不可置信地大吼。

刀疤脸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管你怎么交代。”

陈玄大脑一片空白,他紧紧拉着刀疤脸的手臂,想把他拽起来,可刀疤脸毕竟是个练家子,只不动如山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他心烦了,拿起腰间佩刀,狠狠拍在桌上。

“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杀了他!别在这给爷爷找事儿!”

陈玄停下动作。

他定定地看着桌上的佩刀。半晌,在刀疤脸嘲讽的笑、女人好奇打量的目光里,拿起了刀。

他用力推开厢房的门,跨步下楼,朝着原路返回。

夜渐深,天际边最后一点暮色沉入黑暗的大海,月光惨淡地洒在地上。

陈玄紧紧抓着佩刀,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心跳的速度不断攀升,他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这条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

终于,他又看见了那个巷口。马车还在原地,孟忻似是不胜酒力,独自一人趴在车辕上。晏决明和车夫小厮都不见踪迹,昏暗的巷口,只剩下他和孟忻。

陈玄停住步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佩刀。

他生疏地拔下刀鞘,将它丢在一边。月光下,削铁如泥的刀刃上闪着寒光。

陈玄盯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人形容仓皇,头发散乱,一双眼睛红得可怖。

他深吸一口气,举着刀接近孟忻。

他在心中默默说,对不起。

你若不死,死的恐怕就是清荷和宝娘。

待我安顿好妻女,我就拿我这条贱命赔给你。

他高举起刀,闭上眼睛,猛地向下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兵刃相接的清脆声突然响起,他的手被震得发麻,刀也被一股大力挑开。

陈玄睁开眼,晏决明站在他身前,长剑移到他的脖颈处,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再往旁边一看,孟忻早已站起身。他面色冷肃,丝毫未见酒意。

陈玄那强撑的胆气瞬间消失无踪,他立在剑下,浑身颤抖。

而持剑那人长身玉立,声音比这月色还要凉。

“陈玄,不如我们聊聊。”

他如是说道。

-

陈玄被人缚住双手、蒙住双眼赶上了马车。马车行驶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好一会儿,终于停下。

他被人搀扶着下了车,浑浑噩噩走了一会儿,他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头上的布条终于被取下,明亮的烛光刺得眼睛睁不开,他适应了会儿,终于看清自己被关在一间普通民居里。

晏决明举着一碗水走了过来,喂到他嘴边。

陈玄半晚上没有进水,如今也顾不及这水中是否有毒,凑到碗沿就是狼吞虎咽。

水喝得差不多,晏决明将碗放到案上,随意问道:“陈玄,杀人的滋味如何?”

陈玄沉默半晌,道:“我没有杀人。”

晏决明轻笑一声,“陈玄,你做不了手里沾血的事。”

“胡瑞是个眼瞎耳聋的,在金银堆里睡了太久,连这点眼力都没了。”晏决明转过身,踱步到陈玄身边,“被胡瑞差遣的这些日子,不好过吧?”

陈玄咬紧牙关,恨恨道:“你不必在这废话,要杀要剐随你!”

晏决明不置可否,走到他身后,解了他手上的麻绳。

没了手上的束缚,陈玄却不敢起身,只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我想与你谈一桩交易。既然要谈交易,自然应有待客之道。”晏决明微微一笑,“清荷、宝娘,是你的妻女,对么?”

还未待他厘清“交易”的意思,陈玄猛地提起了心。

“你把他们怎么了!”

他欺身上前,却被晏决明轻巧侧身躲过,最后狼狈地扑到案上。他死死盯着晏决明的眼睛,声音嘶哑:“清荷和宝娘在你手里,是不是?”

“不必说得那么难听。你放心,她们如今一切平安。”晏决明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只不过你前脚将她们送出去,我后脚就将他们接回来了。”

“你想干什么?”陈玄声音紧绷。

“你将她们送回去,是最蠢的一步棋。我知你不想连累她们,可溧安是胡瑞的老巢,你以为留她们孤儿寡母在溧安,就一切太平了吗?”

“所以你就大发慈悲,干脆抢了胡瑞的活计?”陈玄语带讽刺。

晏决明仍旧心平气和,“陈玄,起初我留下她们母女不过是受人之托,从未想过要拿此拿捏你。”

“受人之托?谁?”陈玄的头脑终于清明起来,下一秒,他想到了乞巧那日自己在人群中的所见,惊声问道,“是玉竹?是不是!”

晏决明猛地投来犀利的眼光,再也不似那副云淡风轻的样貌。陈玄甚至敏锐地察觉到丝丝杀意,他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连忙开口:“我并无他意!”

“那夜我是看见了你和玉竹站在一起,我本以为我看错了!况且,我也并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晏决明身上杀意未减,可目光却冷静许多。陈玄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和清荷算是看着玉竹长大,当初我与清荷结缘,少不了玉竹从中撮合。这些年来,她多番接济我和清荷,明明自己都没多少银子,还要往外贴……我心中,早已将她看做自家人了。”

“乞巧那夜我确实看见个很像她的女子,可一无证据,二我也不想害她,便没有说出口。谁知……”他有些犹豫地抬起头,“所以,玉竹是你的人?”

晏决明不置可否,只冷冷道:“你不必心怀侥幸。我有一万种手段,让你在说出那话前就去见阎王。”

陈玄知道他并非说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发誓,我绝不会说出口。”

“可是,我娘子和女儿……”

“你让她们千里迢迢去溧安,她担心会路上出事,便让我找个地方让她们暂住。”晏决明顿了顿,“你妻子担心你,你知道吗?”

陈玄感觉自己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我别无选择。”

“另一个选择就站在你面前。”

“胡瑞和你,又有什么不一样呢?”陈玄没忍住刺了他一句。

“至少我不会叫你杀人。”晏决明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抖出一个小小的瓷马。

陈玄瞳孔收紧,顾不及恐惧,当即就上手抢了回来。

“这是我给宝娘的!”他像只应激的困兽,恶狠狠地嘶吼出声,“你用她威胁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再插手胡瑞的事,迟早会死。到时候,死的或许还不止你一人。”晏决明缓缓走上前,“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远在溧安的老母亲,都可能因你而死。这摊水,比你想得还要浑。”

“那我能怎么办?”陈玄紧紧捏着瓷马,声音颤抖,“我能怎么办!”

“与我做桩交易吧,陈玄。”晏决明声音低缓醇厚,“你只需要告诉我几件胡瑞的事,别的一概不必做。等此间事了,我自会让你们全家团聚,好生去过日子。”

晏决明不知从哪拿出一张房契,丢到陈玄怀中。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清荷的名字。

“你在胡瑞身边这些年,还看不清他是什么人么?仍由他这样的人活着,任由他这样的人摆布你,迟早有一天,你会把你全家都害死的。还是你愿意宝娘的父亲是个杀人犯?愿意此生都让你的妻女活在动荡之中?”

“想想吧,陈玄。”

陈玄被晏决明一步步逼得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愣怔地看着手里的房契。

“我能给你,不止这个。”晏决明的声音好似天外而来,“我既不逼杀人,也不会动你的家人。不过几个胡瑞的秘密,换来你全家安稳自在的生活,不划算么?”

在好似无尽的沉默中,陈玄想起清荷那瘦弱却温暖的怀抱,想起宝娘那双柔软的小手。

他又想起胡瑞给他的一箱箱金银,想起那个带血的木匣。

他可以信任晏决明吗?

许久后,陈玄终于开了口。

“好,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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