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发生在这短短一瞬。
程荀的视线越过拥挤的人群,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袖中藏刀的男人。
“小心!那人身上有刀!”
而她的尖叫像水滴落入沸腾的油锅,顿时炸起一片炽烈的油点。周遭听清她的话的人,当即开始推搡拉扯周围的人,想要逃出生天;没听清她话的人, 尚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能下意识跟随涌动的人群向前推挤。
本就拥挤的人群此刻骚动不断, 数不清的人影遮挡住她的视线, 身体不断被奔逃的人推拉扯动,程荀这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可如今再做弥补已来不及,程荀只能在慌乱的人群中努力稳住自己的平衡。下一秒, 腰间那双大手揽紧她的身子, 用力一拉, 竟然将她悬空抱起,扯出了人群。
拥挤的窒息感陡然消失,程荀仓皇抬起头,拉着他就想往孟大人那儿去, 却被晏决明以保护的姿态按进怀中。
她听见他沉稳的声音:“没事, 别担心姨父那边。”
而他目光严肃,扫视着骚乱的人群,抬手做了个呼哨。
霎时间, 街道四周的暗巷里冲出数个巡防兵,敲着手中盾牌,紧锣密鼓地疏导人群。
没一会儿功夫, 人群重新恢复秩序, 有人七嘴八舌询问刚刚怎的突然推搡起来, 人群中有人粗着声音回答:“能为什么!人多呗!”
程荀惊魂未定地站定,当即就转身向孟忻的方向奔去。晏决明没拉住她, 只能紧跟在后。
程荀跑到方才看到的位置,可这儿哪还有孟忻崔夫人等人的身影?
她面色慌张地看向晏决明,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拉起她往身后的暗巷走。
程荀见他波澜不惊,也渐渐冷静下来。
二人走在黑暗无声的暗巷中,大街上的喧哗悄悄远去。她听着二人的脚步声,慢慢回过味来。
“这是你们预谋好的?”她停住脚步,直接问出声。
晏决明顿了一下,语气温和,“阿荀,这并非预谋。”
“只是我们早有准备。”
顶着程荀疑问的目光,他轻声解释。
“阿荀,你可知扬州有个名叫虎帮的漕运帮?”
这名字有些耳熟,程荀皱眉回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好像从前听人提到过……”
晏决明了然地点点头,“这虎帮手握半个两淮的漕运,黑白通吃,势力不可小觑,坊间多少也有些传言。那虎帮的大当家虎三是个人物,自幼无父无母,在虎帮摸爬滚打多年,二十年的时间,从打手混到了二当家。”
程荀听得入迷,忍不住开口问道:“然后呢?”
“我与他算是旧识。几年前虎帮的六爷要退了,底下几个当家的明争暗斗,当年我无意间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晏决明轻描淡写道。
程荀有些惊讶。
晏决明虽没有明说,可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可见他手中筹码不小。
“虎三是个黑白不忌的。漕运盐运利益巨大,少不了黑吃黑。官商手里轻易不沾血,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就会找上虎三。这人自然不是良善之辈,这些年我对他也多有防备。”
程荀琢磨着他的话,问道:“所以,胡瑞找上了虎三?让虎三出面谋害孟大人?”
晏决明看着她认真聆听思索的样子,心软得好似一滩水。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拂了下她的兜帽边缘。
“自从那日你将陈家娘子送来,我就派人盯住了陈玄。果不其然,陈玄搭上了虎帮。虎帮的确胆大包天,可谋杀朝廷钦差不算小事,底下人当即就报给了虎三。虎三查到孟大人与我的关系,单独找了我。”
“虎三这人有些草莽义气,还念着我与他当年的交情,答应帮我这一次。我让他假意接下这活儿,陪我演这出戏。”
程荀恍然,心中却还有几分疑惑,“这虎三真就这么好心?况且,若是因为孟大人之故,扬州从此清明了,那虎帮将来从哪里赚好处呢?”
“自然不全是因为我的缘故。谋杀钦差可不是小打小闹,一顿饱和顿顿饱,该怎么选,他心中有数。”
晏决明将目光投向远处,“至于之后……就算一时刮去腐肉,可只要此地仍有利益可寻,只怕永远都无法彻底清明。”
水至清则无鱼,程荀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难免有些气馁。她看着晏决明,欲言又止。
“阿荀,我们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晏决明停下脚步,深深看进程荀的眸子。
程荀回望,不知为何,从他眼中读出了几分无力和灰心。
她想,或许这句话,也是他想告诉他自己的吧。
想到这,她情不自禁道:“晏决明,只要你问心无愧就好。”
而对面那人神色一怔,他脸上那带着几分安慰和劝解的笑消失了,一时间竟显得有些空白。
“少爷,程姑娘!”不远处传来呼喊,程荀转身望去,是天宝在巷子口朝他们挥手。
程荀仍旧忧心孟大人和崔夫人的安危,连忙小跑上前。
晏决明愣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程荀跑动的身影。
这一刻,时间的流动好似突然放缓了。程荀身上的斗篷随奔跑的步子摆动着,衣袂好似海浪,徐徐起伏呼吸。而在那斗篷边缘,隐约能看见她飘飞的长发,在风中划过秀美的弧度。
“咚咚——”
“咚咚——”
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真的有人能反复爱上另一个人。
他那些氐惆的时刻,那些难言的心绪,原来真的有人能读懂。
他慢慢抬手按住了心口。
-
天宝将程荀引到巷口处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院子的陈设简朴,与寻常人家住的屋子并无不同。
她推开堂屋的门,却见孟大人和崔夫人坐在桌前轻声说话,神情很是平静。
二人闻声抬头,崔夫人连声道:“好孩子,快进来。”
崔夫人不住地问她可受伤了,程荀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是我方才太冲动了……”
还好晏决明早有准备。且不说会不会坏了他们原本的谋划,若是人群当真发生了踩踏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她垂丧地低下头。
向来少言的孟忻突然开口,“是我们该谢谢你。”
程荀讶然抬头。
孟忻一本正经道:“胡瑞手段狠辣,自然不会将此事全然交给陈玄。这些日子,光是闹到我和你伯母面前的阴谋诡计就不下五起,谁也不知道下次来的杀手是做戏的,还是真要取我们性命的。”
程荀不由得看向崔夫人,却见她神态自若,竟丝毫没有后怕、畏惧之意。
“方才你出言提醒,本就是出于好心,不必苛责自己。”崔夫人安慰道。
“崔夫人,您……不害怕吗?”程荀语气迟疑。
闻言,崔夫人转头对孟忻笑了一下。
“早在我当年决定嫁给你伯父那天起,我便做好准备了。”
她的目光温柔又坚定,像是暗夜中的点点萤火,亮着柔和却不刺眼的光,“我知道他想走的是怎样一条路,但只要他不怕,我就不会怕。”
程荀有些羞赧,又莫名有些鼻酸。她偷偷看了孟忻一眼,见他紧紧抿着唇,本就古板的脸此时更是严肃。她连忙收回视线,却隐约察觉到崔夫人紧靠着孟忻的那条手臂动了动。
屋里气氛古怪,程荀回味过来,找了个借口磕磕绊绊地跑出屋子。
晏决明站在院子中,好似等了她一会儿了。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程荀红着脸点点头。
马车早已备好,曲山得信在府中等她。程荀脱了斗篷正要下车,却突然被晏决明叫住。
“阿荀。”
他明知道她该回去了,可看见她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顶着程荀疑惑的眼神,他搜肠刮肚地找话题。
“……今夜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沾了寒凉。”
想了半天,只憋出了这句话。
听他提起月信之事,程荀略带几分尴尬地点点头。
二人沉默地下了车,晏决明送她到胡府侧门外的小巷里。他站在阴影中,目送程荀越走越远。
突然,她的步子停了下来,转身向晏决明跑来。
二十米不到的距离,她的每一步却好像都踩在晏决明心上。
十米,五米,三米……
晏决明忍不住屏住呼吸。
程荀跑到他面前,轻喘着气,小声道:“你也要,注意安全。保重自己,不要逞强。”
说完,她挥挥手,一转眼就消失在胡府的朱门之中。
晏决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烫得快要化掉了。
他缓缓走回马车,脑子里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从前看过的史册医术中,有过人死于脉搏过快、心温过高的记载么?
稀里糊涂回到了观宅,天宝在身后问他:“少爷,这包袱要放哪儿?”
晏决明转身一看,竟然是今夜程荀换下来的脏衣服。他跨步上前,一把抓过包袱,藏到背后。
“今夜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他吩咐完,大步走进房内,将门用力关上。
门外,天宝莫名其妙地摸摸脑袋。
总觉得少爷这背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内,晏决明靠在门上。手里的包袱好像烫手山芋,他纠结半天,最后将包袱藏进了衣橱最高处的抽屉里。
屋里浴盆早已备好热水,他坐进水中,强迫自己梳理手中的线索、准备之后的计划。好一会儿,脑子终于冷静下来。可等他换好衣服回到寝室时,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夜发生的种种。
他心浮气躁地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是程荀静静注视河灯飘去的神情,是她在月光中奔跑的背影;睁开眼睛,是她仰着脸说“你问心无愧就好”的模样,是她叮嘱他“保重自己”的声音。
……还有,她柔软温暖的身体,落入自己怀中的触感。
他猛地坐起身,狠狠砸了床板一拳。
他在心中唾骂自己的无耻和逾矩。
纵使他心悦阿荀,可这样的遐思未免也太过冒犯无礼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默念心经睡觉,眼神却扫过了衣橱。
阿荀的衣服还在这。
他又纠结起来。
今夜意外频发,阿荀一时忘了,可等明日想起来,恐怕心中会不自在。
他该还给她吗?还是她不提,就当没这回事?
还有,衣服上沾了……他难道就这么原模原样地送回去?
可若是他洗干净再送回去,也不太合适吧?
从前二人同住时,除了各自的小衣,浆洗之事一向是交给他的,从这点来说,他洗干净倒也没什么……吧?
无数思绪在大脑里打架,晏决明烦不胜烦,一气之下干脆倒在床上,使劲儿一拽被子,蒙住了脸。
屋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床榻上突然传来一声长叹。晏决明黑着一张脸,坐起身利落地换上衣服。又从抽屉中拿出包袱,推开门走到马房,骑上马疾驰而去。
夜已深,熙攘了一夜的扬州城此刻好像也进入了安眠,唯有满地的红纸碎屑证明了不久前的热闹与喜庆。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扬起一片红色的雪。
晏决明从翼山悄悄潜入胡府,轻车熟路地走到程荀所在的小院。院中一片寂静,他心道一声“冒犯了”,然后悄声推开窗户,将包袱塞了回去。
正要转身离开,他突然发觉不对劲儿,透过窗户仔细一看,那床上哪里有程荀的人影?他先是疑心自己走错了,可扫一眼屋内摆设,这确是程荀的屋子没错。
他皱皱眉,此时才发觉小院的古怪。
——太安静了。
他心中响起警铃,逐一确认各间屋子,却发现小院里竟空无一人。
不敢再耽搁,他转身走出小院,在胡府中循声寻人。
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望见不远处亮着灯火。他看了一圈周围环境,悄声上前,身形轻巧一跃,就站在了祠堂旁的一棵大槐树上。
他藏身在茂密的枝叶中,透过祠堂大门看见了程荀的身影。她跪到在地,一同跪在地上的还有胡婉娘和其他几个丫鬟。
晏决明只觉得心上蹭地燃起怒意。
你胡家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阿荀来跪!
胡瑞和林氏站在牌位前,厉声训斥什么。晏决明仔细听,大抵是些胡婉娘行事荒唐、丫鬟们看顾不周的话。
训斥了好一会儿,胡瑞丢下一句“给我跪到天亮”,便拉着林氏离开。监工走了,祠堂里却无一人敢动弹。
看准时机,晏决明偷偷朝程荀脚边扔了个石子。
程荀今日本就有些不适,一晚上奔波劳累,回府后又被人找来祠堂罚跪,此时更是疲倦不堪。察觉到脚边的轻微声响,她迟钝地向后看,眼神搜寻了一会儿,最后居然在祠堂旁那棵槐树枝叶之间看见了晏决明。
她顿时瞪大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晏决明朝她挥挥手,她瞟了眼身边低着头打盹的小丫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担心胡婉娘听到动静,她转过身,不敢再与他示意。
树上,晏决明看清她脸上困倦憔悴的神情,心一点点揪了起来。
她在胡家的五年,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身体的折磨,尊严的凌|辱,胡家便是这样对她的。
他忍住心中的酸涩和愤怒,悄声跳下树。他绕着祠堂走了一圈,发现祠堂旁边是一排无人的厢房。他跳进厢房翻找了一圈,找到个火折子。
片刻后,紧邻着祠堂的厢房突然升起火焰,浓浓黑烟不断冲向半空。
祠堂内,程荀艰难地低着头,掐着手心强忍膝盖和小腹的不适。而一股焦糊味飘进祠堂里,程荀迷迷糊糊抬起头,反应了几秒,突然清醒过来。
“走水了!”
她惊叫着,颤颤巍巍
站起身,叫人将胡婉娘扶起,慌忙跑出祠堂。
一群小丫鬟花容失色,尖叫声响彻夜空,仆从们听到呼救,提着木桶、抱着水缸,匆匆赶来救火。
场面一时嘈杂混乱,丫鬟小厮们不断进出,胡婉娘被人簇拥着逃离火场。
而程荀站在慌乱的人群中仓皇张望,终于在墙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晏决明站在墙角,对她笑了一下,张口无声地说了什么,转瞬就消失在拐角处。
那瞬间太快,好似程荀的幻觉。她站在原地,大脑中反复重现方才那一幕。
火光和浓烟遮挡住她的视线,人群匆匆来往,泼水声、火焰爆裂声、尖叫呼喊声不断响彻于耳。
而晏决明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朦胧得好似一场幻梦。
可她却清晰地看见他的脸上温柔的笑意,看见他对她说:
“晚安,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