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程荀。”
程荀半低着头, 有些拘谨地行礼。
崔夫人连忙起身走过来。她扶起程荀,五味杂陈地细细端详眼前的少女。
那日在胡家,当着众人的面,她只能故作漫不经心地扫她两眼, 今日才得了机会, 好生看看这位六年前便已相识的“故人”。
她本以为她早已忘了几年前那位“玉竹”的模样, 可如今一看, 那个女孩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渐渐与面前的程荀重叠。
六年过去,当初明泉寺那个瘦小寡言的女孩, 如今已经长成高挑的少女。
除了年龄带来的成长外, 她几乎没有变化。她的身形仍旧瘦削, 面色有些苍白憔悴,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
若真要说有哪里不同,或许是如今的她更“真切”了。
那年明泉寺里,程荀对她说“不信神佛”。那时的她好似一缕缥缈的烟, 只有神思中的怅然和悲痛是有形的。她寂寥而透明地飘在半空, 仿佛随时都能抽身而去。
而如今站在她面前的程荀,眉宇间虽仍写着长久压抑带来的疲态和愁容,却多了几分生的厚度。
——就像浮萍长出根系, 飞雁终于落地停歇。
这变化从何而来,崔夫人心中了然。
她心中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
她拉着程荀的手, 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
“阿荀。”崔夫人笑得慈爱, “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
程荀紧张地摇摇头。
“我真没想到, 原来你就是‘程荀’。”她感慨万千,“当初我便觉得与你投缘, 谁曾想,你居然就是决明找了六年的程荀!”
“那年我刚回京城,决明求我帮忙找你。他说完你的样貌和年岁,我当即就想到了你,可谁知你竟然取了个假名字……若是当年我再深究一下,何至于让你和决明分别六年呢?”
“这些年决明为了找你,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我看了都……唉,可谁曾想,你竟在胡家那样的地方吃苦……”
崔夫人心中悲喜交加,一时间,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沉默已久的孟忻拍了拍她的手,给她递去一块叠好的丝绢。
程荀却愣住了。
她不是没想过,晏决明这些年定是想方设法地找她。只是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总带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晏决明,却见他对她安抚地笑笑。
他无声地说:“没事。”
崔夫人缓了缓,压下酸涩的心情,认真地看向程荀。
“阿荀,这些年你受苦了。你与决明的情谊之深厚,我和你孟伯父都看在眼里……我心中一直想找个法子弥补你,正巧决明与我提了一个想法,我觉得倒是个好主意。”
崔夫人语调轻柔,目光温暖和煦,可程荀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
“我和你孟伯父有意将你认作义女,你可愿意?”
程荀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夫人连忙拍拍她的肩,柔声道:“你心中莫要有负担。我和你孟伯父膝下只有绍文一个,若是多个女儿,我们开心还来不及呢。况且,从前我们见面,我就觉得与你有眼缘。”
崔夫人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也知道你心中放不下这些年的筹谋,不愿意此时离开胡府。”
“可是孩子,胡府总有一天要倒台,你可考虑过将来?
“我们自然知道你本性如何、又遭遇了什么,可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刻,若你背着一个……这样的身份,以后恐怕更是艰难。
“我和你孟伯父身微力薄,可给你一处避雨的房檐,还是做得到的。”
崔夫人语气诚恳、姿态谦和,程荀却久久地陷入了沉默。
崔夫人说得有错吗?不,某种程度上,她甚至足够委婉了。
世道多艰。且不说她如今为奴的身份。她当初用的是假名字,运气好的话,或许胡府一倒就能恢复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程荀”这个身份,又能支撑她在这世道多活几天呢?
她一无亲眷,二无家资。便是艰难活下来了,苛税、病痛、歹人,都一个不是她头顶的定时炸弹?
——只要老天稍微开个玩笑,这条小命恐怕就不保了。
答应崔夫人和孟大人,成为他们的义女,对她百益无一害。
可不知为何,她却说不出口。
崔夫人好似看出了她的犹豫和难言,有些心焦。她以为程荀不明白其中关窍,有心再好生劝两句。
孟忻却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膀,探身说道,“此事不急,让这小丫头自己回去再考虑考虑,日后再说也不迟。”
闻言,程荀松了口气。
晏决明看出她隐隐的抗拒,心里头有些闷,抬手为程荀倒了杯茶。
屋中一时冷了下来,程荀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
这一推脱,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了。
此时,孟忻突然开口,“程姑娘,我听说,你从溧安来?你父亲也是溧安人士么?”
程荀点点头。
“是土生土长的溧安人?”孟忻追问。
“家父确实从小就在溧安长大。”程荀有些摸不着头脑。
孟忻不再说话,神情若有所思。
程荀努力把思绪放到此番前来的正事上,正色说道:全年无休每,日更新独家滋源裙四二儿二武9一四七“孟大人,我此番来,其实是为了胡家之事。”
孟忻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晏决明,而后饶有趣味地问她:“胡家何事?”
“近来胡府来了一群云水观的道士,其中有位仕阳道长不太一般。我听闻,那道长私下为胡瑞提供了许多丹药,据说有消灾解厄、延年益寿之效。”
“哦,那你如何看?”孟忻提起了兴致。
程荀想了想,慢慢说道:“这仕阳道长来历不明,在如今这个关节,居然能在府中呆这么久,我一来是怕他搅了大人的谋划,二则是……”
程荀直直看向孟忻,“想向你确认一下,仕阳道长可是您安排的人?”
孟忻眼里划过赞赏。
倒是个心细的。
他抬起茶盏,语气平平,“关于这事,你该问问晏决明。”
程荀讶然转头,却见晏决明轻咳了一声,“阿荀,那道长是我安插进去的。”
她仔细回想,胡瑞在福全死后就提起过云水观之事,难道一开始,他就已经设计好了?
崔夫人出言打断了众人的话题,她嗔怪道:“好好的日子,出来了还要说这些。”
说着,她将面前的碟子推到程荀面前,温言道:“樊楼的点心算得上是扬州一绝,阿荀,你多尝尝。”
崔夫人为人和善又健谈,一边给她夹茶点,一边拉着她问:“喜欢什么口味?”“平日有没有忌口?”“方才可去放灯了?”
程荀端坐在椅子上,背直直挺着,一字一句回答崔夫人的问话。
从小到大,她身边就鲜少有女性长辈,崔夫人的关怀和体贴让她有点儿不自在,反应都有些木讷。
晏决明看在眼中,一时有些想笑,心中却漫起怜惜。
他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的情形,“姨母,香桥会要开始了,不如下去看看?”
崔夫人果然来了兴致,站起身向窗边望了望,而后靠到孟忻身边,轻声催促,“走吧,等会儿错过了。”
二人走在前,晏决明和程荀走在后面,慢慢下了樊楼。
离开崔夫人的视线,程荀想起方才认义女之事,心中有些气恼。
晏决明看出她的情绪,凑到耳边小声问道:“你不高兴么?”
程荀不想理他。
可晏决明对程荀一惯是个水磨性子,见她生气了,就巴巴地跟在后头,时不时轻戳两下她的肩膀,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二人别别扭扭下了楼。
樊楼外的空地上正在办香桥会,高台上摆着一座线香架成的香桥,香桥上放着香客送来的檀香包、金元宝,灯火映照下,金纸反射出灼灼光亮,煞是好看。
而一圈又一圈的人群围在香桥周围,直把宽敞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崔夫人和孟忻站在人群外围,周围候着两三个仆从。
程荀和晏决明在不远处站定。见长辈没注意这边,程荀终于转向晏决明,压抑着怒意低声道:“义女之事,你为何不与我提前说?”
晏决明一愣,随机微微俯身,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语气认真,“阿荀,我并不知姨母会在今日提起这事。我原是想一切事了后,才与你说的。”
流动的人群里,他的身影却像是定格在这个瞬间,程荀在他的眼里发现了自己的倒影。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也就是说你早有安排?可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义女之事也是,云水观道士之事也是。”
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变化,晏决明也有些慌了神,下意识道:“有些事太过凶险,我只是不愿意你涉足其中。至于义女之事。”
他扶住她的肩膀,“阿荀,我只是不想你日后过得太辛苦。”
“你迟早要离开胡府的,你可曾想过将来的事?”
晏决明话里的“将来”刺痛了她心中最敏感的神经。
她蓦地想起那年在四台山上,她抚摸着“程六出”的坟茔时,轻声许下的决绝誓言。
那时她说,等她做完该做的事,就来陪他。
而如今“程六出”回来了,更显得她那时的决绝像个笑话。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周遭的喧哗好似突然远去了。
她想,将来,她真的还能有将来吗?
她的将来又在哪儿呢?
成为孟家的义女,离开这个宅院,然后又走进一个新的宅院吗?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他还在等待自己的答案。
她察觉到自己的唇瓣轻轻动了两下,晏决明以为自己没听清,又侧耳过来。
可她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巨响,漫天星光有如火种,在天上爆裂地绽开,而后那点点星子徐徐落向大地。
吉时到,烟花会开始了。
一道道光束伴着啸叫飞向天空,橙红、金碧、铜青,各色花火在深蓝的夜幕中盛开,在众人的惊叹中露出最明艳绚丽的模样,而后就消逝在凉凉的夜风之中。
这一声声巨响解救了程荀,她回过神,快速说了声“香桥会要开始了。”,就跑到了人群边上。
晏决明直起身,看着她佯作无事的神情,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漫天烟花的渲染下,人群的气氛也愈发高涨。守香桥的人看准时机,拿起火把点燃了香桥。
火焰霎时蔓延开来,红蓝色的火舌裹满香桥,浓烟伴着线香味飘到半空,人群中发出阵阵喝彩。
点香桥,祭双星,乞巧日达到了最高|潮。
程荀往年这时候,都是在胡府专门辟出来的清静地方远远看烟花,今日是她一次看得见香桥会的盛况。
人群不断呼唤,更有人围着燃烧的香桥叩拜。人人都想看香桥,人群不断向前挤。程荀眼看自己就要被推进人潮中,晏决明突然伸出一只手,护住她周围,将她轻巧地拽了出来。
“人多,小心点。”
程荀理了理兜帽,张望着,“崔夫人呢?”
晏决明抬头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拉着她的手就要往那边去。
这是今夜他第二次拉自己的手。
他们逆着人流向前去,晏决明半拥着她的背,支撑着她的重心。可人群实在拥挤,她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又一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晏决明及时稳住她,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却见身旁挤过去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精瘦,力量却很大,他架着双臂努力穿过人群,与程荀擦肩时,用手肘狠狠推搡了她一下。
程荀避无可避,可擦身而过的那瞬间,她好似看见那男人袖中闪过一道寒芒。
那瞬间,程荀脑中警铃大作。
她紧紧盯着男人的背影,却见那人灵活地在人群间窜动,不多时便看不清人影了。
她心中不安,下意识拉住晏决明的手臂,紧张地开口:“你可看见刚刚和我擦肩的那个男人了?”
周围声音太过嘈杂,晏决明没有听清。
程荀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张望,四下都见不到那人的身影,视线反倒和不远处的崔夫人对上了。崔夫人看见程荀,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
她松了口气,疑心方才是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秒,她看见人群中走出几个高大的男子,不动声色地围住了孟忻的仆从。
而那个男人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假作跌倒一般,猛地扑向了孟忻!
眼前的一切短得不过眨眼之间,在程荀眼中却好似停滞的一幅画。
极度的紧张和惊惧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尖叫。
“小心!那人身上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