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荀怔怔看着他。
晏决明靠在小巷石墙上, 一手按着被她肘击的前胸,另一只手还拉着她的手腕。他今日穿了身寻常布衣,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更添了几分落拓和随性。
灯火明灭之间, 她看清了他眼底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身手何时变得这么好了?”他轻咳一声, 打趣道。
程荀抿抿唇, 语气有些硬。
“你受伤了?”
晏决明一愣, 放下按在前胸的手,站直了身子。
“不过是前几日陪姨父去外地,受了点小伤, 无碍的。”
他拉住程荀手腕的那只手轻轻摇了摇。
程荀收回手, 语气却软了下来。
“小心点, 你又不是铁打的。”
她微微偏着脸,故意不看他。晏决明看着她有些气闷的侧脸,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怎么过来了?我还正想去找你呢。”
闻言,程荀有些尴尬地迟疑一瞬, 才低声道:“我回去换裙子……”
晏决明等着后文, 却见她面色古怪地沉默了。
大眼瞪小眼半晌,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霎时变得通红。
他神情有些呆滞, 结结巴巴说道:“那,那你现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找……”
他将腰间荷包解下来, 又拿出把匕首, 一股脑塞进程荀手中。
“别怕, 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他便匆匆跑出了暗巷。
程荀看看空荡的小巷,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脸上好像也浮起些热度。她靠着墙角坐下,盯着面前石砖里的杂草发呆。
那多少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背影,让她蓦地想起一件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她虚岁十二,身体悄无声息地变化着。个子突然窜高,胸前偶会闷疼。许是从小身边就没有女性长辈的缘故,起初,她并未将此放在心中。
直到有一天,她背着竹篓去山里捡干柴,可半途下腹绞痛难忍,硬生生疼出一身冷汗。她匆匆往家去,在被子里窝了一下午。
晚上程六出回来了,见状,当即就要背她去城中看大夫。可谁料,被子一掀,竟看见床褥上有斑驳血迹。
当时程荀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抱着程六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地交代后事——家中的银子藏在何处、死后将她埋在林中那棵桃树下、程十道的遗物记得烧给她……
哭了半晌,抬头一看,程六出的面色变了又变,从慌乱不安变得悲痛凝重,到最后二话不说,拿起毯子裹着她就往外跑。
刚走到县城外,碰到了曾经收留过她的刘大娘。刘大娘见两个孩子满眼是泪,连忙追上来帮忙。
听二人颠来倒去说了半晌,哭笑不得地将二人拦住,带回了家中。
后来,刘大娘将她拉进屋中,好生教了一番何为葵水、月事带子如何用。
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要死了,而是长大了。
等她走出屋,程六出在刘大叔的指点下也明白了过来。他抱着毯子,红着一张脸,目光闪躲地走上前,为她披上了毯子。
程荀现在都记得,那天回去的路上,程六出一身不吭地将她背起,一步步走在山路上。
而她贴在他瘦削却温暖的背上,看着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长。
脚步声将她从回忆中唤醒。晏决明跑到她跟前,手上拿着一件玄色斗篷,一手拎着个包袱。他蹲下|身,为她披上了斗篷。
一瞬间,那个月夜的程六出、和今夜的晏决明好似重叠了。
程荀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他身上沾了秋夜的凉意,靠近时,她嗅到一股清苦的药味。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们离得那样近,程荀甚至能看清他薄薄眼皮上的小痣。
他神情略带几分羞赧,却专注地看着她,轻声安抚道:“我们找个地方换衣服,可好?”
程荀望进他柔软的目光中,有些恍惚地点点头。
他带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去。
长长的影子落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
“身子可有不适?还走得动路吗?”他关切地问。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二人视线交汇。
她慢吞吞道:“若我不舒服,你又能怎么办呢?”
身旁的人轻咳一声,“若是阿荀愿意,我自然愿意再背你一段路。”
二人相视一笑,都想起了儿时闹的笑话。
程荀收回视线,看向头顶朦胧的半轮月,喃喃道:“笨死了。”
风里传来晏决明含笑的声音。
“是啊,笨死了。”
-
晏决明带她在小巷中东拐西绕,最后到了一家客栈。
屋里早已备好热水,桌上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她打开包袱,除了新衣,里面居然还放了月事带。
程荀拎起那月事带,诡异地沉默了。
……应该是他找人准备的吧?
半晌后,她抱着斗篷和装了脏衣的包袱走出门,晏决明自然地接过包袱,又将斗篷给她披上。
“夜里凉,别受冻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衣服合适吗?事出突然,我就去成衣店买了……”
店小二抱着茶壶从二人身边走过,闻言,转身时还暧昧地瞥了他们一眼。
程荀深吸一口气,将斗篷的兜帽戴上,低声催促:“行了,快走吧。”
她匆匆走出客栈,才问起身边人:“你可是有事找我?”
晏决明笑了下,“今日乞巧,我陪你去放河灯,好不好?”
程荀狐疑地打量他两眼,“就为了这个?”
晏决明正色道:“乞巧日是女儿家的大日子,怎能如此轻待?”
说着,他就拉起她的袖口,带她走进人潮人海中。
街上人流如织,头上簪花的货郎挑着扁担行走叫卖,挽臂结伴的少女推搡说笑。更有小儿坐在汉子肩头,拉着妇人的手,吸溜着鼻涕,瞪大眼睛新奇张望。
晚风吹动河畔柳枝,细长的柳叶随风飘飞,打着旋儿落到水面河灯上。
内城河缓缓流动,河面上,飘着数不清的河灯。烛光照亮各色彩纸糊成的荷花灯,一时间,窄窄的河上宛若星河倒转。
顺着河道向上游看,无数载着少女希冀和渴盼的河灯,相互推挤着顺流而下。
河灯穿过牌坊、穿过石桥,一时似万千萤火,在扬州城的躯干上飞舞缠绕;一时又似迢迢银河,倾泻在这城池之中,那点点繁星,随着秋风的呼吸而明灭、流动。
程荀看痴了。
这明明并非她第一次走出胡宅,过去三年的乞巧节,她也年年陪胡婉娘外出放灯。
可为何,从前就未曾看见这些景象呢?
那时的她,在看什么呢?
晏决明还紧紧拉着她的袖口,像是担心小孩儿走失一样,时不时看她一眼,确认她的存在。
人潮拥挤,他们双臂相贴。晏决明的体温透过斗篷,传到她的皮肤上;而他身上的苦药香,也在她鼻尖不断缭绕。
程荀忍不住打了个颤。
她那在黑暗中沉寂已久的知觉和感官,好似在这个夜晚渐渐苏醒。
她迟钝麻木的身体从未像如今这般敏感,仿若初生的婴孩,破开羊水,来到人间。
风吹过、灯亮起,烛火在手边燃起、流水淌过脚背,她的每一寸肌肤,都为这陌生而熟悉的一切所震颤。就连一粒尘土落到眉心,都有如崇阿移山倒海而来。
到底是哪里不同?
她困惑而迷茫地停下脚步,晏决明看向她,了然地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他剥开纸包,递到她面前。
是几颗苏子糖。
“是不是饿了?马上就到了,我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他温言软语地哄着。
他们站在河道旁,光透过荷花灯上各色彩纸,陆离绚烂地映在他脸上。
程荀看着他,怔怔地想。
为什么总是这样对待她呢?小心地、轻轻地。
她又不是一磕就碎的瓷娃娃。
她捻起一颗糖,塞进嘴里。对面人满意地笑了,又拉起她的袖口,放慢脚步向前走。
苏子糖的甜味在嘴里蔓延。
程荀想,若是真要说出什么不同。
或许那不同,就是此刻她的身边有他吧。
穿过大半个扬州城,他们终于走到汶河边。
程荀特意看了周围,并未看到胡府来的千金小姐的踪影。这才放下心,站到了河边。
晏决明一早便准备好了河灯。他从早已等候在此的天宝手中拿过河灯,递给程荀。
那河灯样式精巧,用的纸更是上乘,烛光一照,居然透出花草暗纹。程荀将河灯转了一圈,没想到却在底座处看见一个小小的“六”字。
这是从前程六出的习惯。
霎时间,程荀心中五味杂陈。
晏决明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支笔。
“要写些什么吗?”
程荀犹豫了下。
过去几年,她也放过河灯。不过,那是等主子们都睡下后,小丫鬟们才在宅院中悄悄放一会儿,还未等河灯飘多远,就要赶快捞上来。
她过得行尸走肉,对这类活动向来是谢绝不敏的。只是被妱儿拉着,勉强放一两回罢了。
那时,妱儿催她在河灯上写下心愿,程荀只是摇摇头。
她的心愿,是不能在这府里见光的东西。
而此刻,她在谁也不认识她的扬州城里、在晏决明身边。
她接过笔,悬在那淡雅的花笺纸上,停顿良久,她还是放下了。
将笔还给晏决明,她摇摇头。
她不想让那与美好无关的愿望,污了这漂亮的灯。
程荀抱着河灯,在岸边蹲下。她将河灯小心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河灯悠悠而去。
她静静凝望着河灯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站起身。
晏决明将她带离岸边,问道:“可许什么心愿了?”
“不告诉你。”夜风有些冷,她抬手将斗篷系紧。
晏决明挑挑眉,“罢了,我们现在……”
可话音未落,他们身后突然响起惊叫,人群飞快散开。程荀吓了一跳,刚要探头去望,却见一个货郎推着失控着火的货车,直直向她冲来!
晏决明当机立断抱起她,长腿一跨,躲闪到一边。而那货郎来不及刹停,竟推着那着火的货车,冲进了河道中。
此处本就站满了人,意外发生后,更是骚动喧哗。
晏决明顾不及旁人,低头看向怀里的程荀,焦急确认她的安危。
“没事吧?”
程荀惊魂未定地摇头,连忙又看向河道。
河道上一片狼藉,货车压倒一片河灯,仍在燃烧着。好在内城河并不算深,那货郎死里逃生,已经游到了岸上。
程荀长舒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此时二人的动作有多么逾越。
她整个身体都被他拥在怀中,他那双大手扣在她后脑处,将她紧紧按在胸前。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心脏处,呼吸间,她清晰地听见了一阵凌乱的心跳。
她急忙推开他,退出他的怀抱。
晏决明神色间还有些担忧。人群不断向此处涌来看热闹,他干脆拉起她的手,半护着她向外离开。
而一河之外,胡婉娘站在垂柳之下,死死望着那二人消失的背影。她的手抠在身旁的柳树上,指甲都快折断了。
那个穿斗篷、带兜帽,被晏决明如此珍重地抱在怀中的女子……
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