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方好

188 / 189 章 · 5,925

天色将明, 枝头海棠轻颤,落了一地淋漓的露。

轩窗不知何时被人合上,天光透过明瓦,照得屋内一片朦胧。罗汉榻上衣袍交缠, 薄毯盖住一床凌乱, 程荀窝在程六出怀中, 迷迷糊糊睁开眼。

里衣单薄, 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她的后颈摩挲到后腰,不带多少情|欲的味道,像摸猫儿似的, 一寸寸, 亲昵又欢喜地捋着。程荀方才小睡片刻, 此时思绪正发懵,抬起头呆呆望着他。

“……你还没走?”

身后的手一顿,胳膊顺势将她压紧在自己怀中,程荀贴着他胸膛, 脸颊上是紧实又柔软的触感, 脉搏在她耳边规律而有力地跳动,将她渐渐唤醒。

“不想走。”

程六出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中,发烫的鼻息扑在她颈窝里, 闷声闷气地耍赖。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抬起一只手,轻轻揉弄着他散乱的发, 小声道, “还未过门就这般, 不知羞。”

他身子轻颤,胸膛也随之起伏, 喉间溢出低沉的闷笑,“那如何是好?小的就是赖上了,郡主自便吧。”

程荀不禁失笑,程六出从她颈窝抬起头,视线交汇,缱绻的情意如丝般交缠,不知是谁先靠近,唇瓣相触,又交换了个轻柔的吻。

天边泛起一线金色的云霞,屋内一片静谧,程荀推了推他的肩膀,“该起了。”

程六出搂着她闭眼佯装不闻,程荀手指缠绕着他的发,又道,“等会儿看见你的头发,母亲要吓一跳。”

说着,程荀眼睛一亮,从他怀里爬起身。

“你起来,我给你梳头发。”

程六出睁开眼,莫名觉得不妙,“什么头发?”

程荀却不答,只穿着一身里衣就奔下床,趿拉着鞋子,在妆奁中翻检一二,抓着一把发绳、夹子、扣带,又兴冲冲爬到罗汉床上,抬手就要给他梳头。

晨起正凉,又骤然离开暖和的床榻,程六出一见她衣衫单薄就头疼,赶忙拿起放在床脚的袍子就往她身上披,口中哄着:“好好,怎么都随你,就是把袍子披上,免得又受冻。”

让程六出盘腿坐在榻上,程荀披上袍子,半跪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梳理他凌乱的发。

手指穿过发丝,发梢扫在后颈,刺得人发痒。程六出唇角溢出几分笑意,反手去碰她的手。

程荀正编着辫子,轻轻啧了一声,拍开他捣乱的手,程六出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么?”

“什么?”程荀手上动作不停,拿起放在一旁的红绳。

“想起小时候,我第一次给你梳头发,梳得不好看,还把你惹哭了。”

程荀动作一顿,恍然想起旧事。

儿时程十道偏宠她,从未让她自己梳过发。待程十道走后,哪怕有好心近邻帮衬,可终究不是自己的孩子,许多事没放心上,她一头长发便蓬乱得不像话。

后来初到四台山,程六出许是看不下去,便打了热水亲自为她清洗、梳开打结。待头发被柴火烘干,他笨拙地为她扎了个歪扭又松散的辫子。

那时程荀望着木盆里倒映的自己,没忍住哭了。

旧事早已泛黄,此时再说起,程荀眨眨眼,心底有些酸涩的触动。

她从不知,他竟是这般想的。

原是以为她嫌难看,怪不得后来他硬是学了女儿家梳鬟、绾髻的手艺,直到二人分开,程荀都只会梳些最简便的发式。

不过此去经年,如今的她早已练就出一身好手艺了。

天光渐亮,枝头喜鹊唱着晨起的曲儿,叽叽喳喳唤醒沉睡的府邸。

一夜未睡好,天宝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屋子,安排好院里小厮今日的伙计,赶忙去正屋备茶水。

刚走进屋,就见程六出已然衣衫齐整地站在屋子正中,仔细一看,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件藏蓝缎子、袍脚绣着金竹的道袍。

“少……主子?”

“嗯?无事。”

程六出一面放下手中用布包好的牌位,一面随口应声,天宝却察觉到他语气中有些抹不去的轻松与雀跃。

他犹豫着想问昨夜种种,刚凑上前,却见程六出那短短的头发不知被何人精心编作几股辫子,又用玉冠仔细束起。

青玉的扣带里绕着红绳,看着当真是精致又好看,可这偏偏多了几分俏丽的意味,不似南征北战的将军,倒像是仍粉面朱唇的少年郎。

天宝又讶然又想笑,一张脸憋得古怪。程六出却一派自然,反倒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想笑就笑吧。”

天宝忙低下头,匆匆进里间备水去了。

洗漱一番,又换了身衣裳,出门前,程六出特意在铜镜前站了片刻,仔细整理了鬓边碎发,尽量维持程荀为他梳好的模样,这才带上牌位朝正院走去。

正是早膳的时辰,除却程荀还未来,孟家人已齐坐桌前。

程六出一进门,先是扫视一圈,又上前见礼。孟绍文手里拿着饼子,张口便招呼,“表兄,今日你这精神头不错。”

崔夫人却发现异样,皱眉问道:“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说着,她快步上前确认,语气愈发严肃,“是不是昨夜晏家为难你了?”

崔夫人脸上阴云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去晏家讨个说法。天宝此时手举托盘恭敬上前,程六出把布掀开,将那座牌位恭恭敬敬请到她面前。

崔夫人不自觉接过牌位,神情霎时凝固。

而程六出掀袍跪在她身前,目视崔夫人逐渐泫然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姨母,我将母亲接回来了。”

崔媛紧紧抱住那牌位,手抚摸着崔怡的名字,泪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唇角却忍不住颤抖着上扬,又哭又笑。

丫鬟婆子极有眼色地退出屋子,孟绍文不知所措地站在桌边,孟忻上前揽着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

程六出没有起身,跪在她身前,将昨夜在晏家的一切全盘托出。

程荀恰在此时赶来,刚踏进屋,就听孟忻说道:“起来再说吧。”

眼前场景惊得她脚步顿住,只见程六出仍跪在地上,闻言道:“姨父姨母,六出还有一事要说。”

程荀站在他身后,忽然有些紧张。

而程六出仰头望着孟崔二人,语气平静而郑重。

“孩儿心悦阿荀,此生唯她一人,生死不悔,只愿姨父姨母成全。”

说罢,他深深跪拜在地,额头磕在石砖地上,姿态虔诚。

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神色各异。

程荀没想到他此时就开了口,不禁僵在原地;一早上经历大悲大喜,崔夫人哭得泛红的眼睛瞪大了,嗓子眼里却说不出话;一旁的孟忻早有预料,此时斜靠着椅背,望着程六出冷冷一笑。

而几步外,孟绍文猛地丢掉手中的饼子,大步冲了上来,一脚没踩稳,身子一倾,直接扑到程六出身前。

“表兄!可算让我等到这一日了!”

-

半月后。

仲春末,春光早已爬满山林,晕出深浅不一的绿。过三月,京城渐渐热起来,寂静的夜里还能听到微弱的蝉鸣,暖风吹得熏人,逼得人一件件减了厚衣裳。

好在这时节常有春雷,一阵夜雨过,天地间也能多几分清凉之气。

只可惜对出城的张家而言,这春雨可不算好信儿。

那日从醴泉别院离开后,孟家的风光仿佛一根刺,狠狠扎进张子显心中。

特别当他从小杨氏口中得知,胡婉娘不光未能与程荀攀谈一二,甚至整个宴席都未现身,反倒掉进水中出了丑,张子显更是恼怒,当夜便去惜春院掀了桌子、大吵一顿。

胡婉娘病倒了,张子显无暇再与她纠缠,只能焦头烂额地四处走动关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救张家于水火。

只可惜不过十日,诏狱就传来消息,张家老爷在狱中企图畏罪自尽,被皂吏救下后便坦了白,对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等罪证供认不讳。

消息传来,老夫人当即就中风瘫过去了。

张家老爷被判以绞刑,还未行刑,就病死在了诏狱之中。张子显来不及悲痛恐惧,官兵很快便抵达府邸,查抄产业、清卖下人,当夜便将张家一干人等赶出了大宅。

许是此前流水般送出的人情起了效,除却张子显被革了官,其余人等竟逃过一劫。可即便如此,偌大一个张家,仍就这么七零八落地散了。

宅子没了,钱财没了,从前恩爱的妾室通房卖的卖、跑的跑。张子显拖着病重的母亲和勉强操持家中的胡婉娘艰难撑了几日,终于颓丧地承认,这京城,他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拿着手中最后一点从小杨氏手里抠出来的银子,张子显带着家中仅剩的几人,一辆老旧的青帷马车、一架快散了架的牛车,就这么摇摇晃晃出了京城。

张家祖籍在岭南,此去不知前路如何,张子显再也没了从前的心气儿。

可他又想,从前张家在京城风光时,也没少照料远在岭南的族中远亲,更别提属于他这一支的祖产,早该分回来了!回了岭南,未必就要过苦日子,况且他也曾高中进士,又有何可惧?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下定决心,定要将张家人都带回岭南过好日子。

而这“张家人”,自然不包括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任何娘家支撑的胡婉娘。

被抄家后,张子显彻底撕下了君子的面具,露出了原本的面目。他白日出门纠缠从前在京中的同窗、同僚,盼着他们手头散点银子;晚上回来,看着家中两个病秧子,不能对老母亲撒气,便将矛头都对准了胡婉娘,动辄挑刺、辱骂。

若不是陈婆子护着,恐怕张子显的拳头已经要落下来了。

走到今日,再一次目睹身居之所被官府查抄,其中惊惧只有胡婉娘自己明白。她浑浑噩噩过了这十几日,对肉身所遭遇的种种都好似失了知觉,已分不清何为虚实。

难得清醒的时刻,是陈婆子抱着她流泪,哭着求她,姑娘,逃吧。

可胡婉娘却想,没有钱财、没有户牒,逃又能逃去哪儿呢?

逃到哪儿,都不过行尸走肉罢了。

天未亮马车便已启程,走了一整日,此时早已出了京城地界。

张家带的行李不多,可算上他们三人,还有陈婆子和一个从小跟在张子显身边的小厮,衣裳、吃食、路上用的器皿,满满当当塞了一个牛车不够,马车上也凌乱地堆着行李,将本就狭窄的车厢挤得更加逼仄。

路难行,三人挤在马车里,张子显坐在正中,老夫人与胡婉娘分坐两侧。

老夫人仍半瘫着,口歪眼斜,双腿打直压在胡婉娘身侧,久病加之几日未曾好生洗漱,熏得她头晕恶心,却不敢开口抱怨。

一路上,在张子显的斥责声下,胡婉娘强撑着精神伺候老夫人。

喂水喂饭、更衣梳头,就连便溺都要胡婉娘伺候。这路上荒郊野岭,她不敢违逆张子显的吩咐,只能仍由他使唤。

可直到马车顶传来一阵密集的雨声,她再也坐不住了。

车厢拥挤,小厮坐在车前赶车,而陈婆子则一人坐在没有顶棚的牛车上。陈婆子早已不年轻了,比起老夫人也小不了几岁,又怎抵得住这一场雨?

雨声渐大,拉车的黄牛忍不住在车外呜咽,思及此,胡婉娘忐忑开口道:“能不能,让陈妈妈进来坐会儿?”

张子显正闭眼小憩,闻言不耐地啧了一声,胡婉娘声音猛地一收,可犹豫再三,又小声问道:“或者,找个亭台休息会儿也好……”

话音落,马车猛地颠簸一下,胡婉娘没坐稳,手下意识一抓,没想到竟拉住了老夫人的腿,硬生生将她拖下了位子。

砰的一声响,老夫人身子滑落在地,又碰到了堆放在马车里的瓶瓶罐罐,车内一片狼藉。

小厮赶忙刹住车,胡婉娘也心知不好,可暴怒的张子显已然红了眼,不待将老夫人扶起,竟反手将胡婉娘推下了马车。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丧门星!”他嘴里不清不楚地咒骂着,“一天到晚就念着个下人,你便与下人住去吧!”

说罢,他猛地关上车门,只留胡婉娘一人跌坐在湿泥地里。

小厮坐在车前,不住扭头朝她看了几眼。

急促的雨点打在胡婉娘脸上,她眼前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清。

陈婆子飞快朝她奔来,顶着一张打湿的竹席,哭着将她拉起身,带她一步步走到牛车上,手臂颤颤巍巍顶着竹席,为她挡住了半片风雨。

马车继续前行,牛车紧随其后,陈婆子抱着胡婉娘痛哭出声。

“姑娘,您怎么能受这样的气……老天,让我替你吧!让我替你吧!呜呜呜……姑娘啊……”

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胡婉娘渐渐回过神,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她手伸进前襟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陈婆子声音一静,抽噎着问:“这是何物?”

胡婉娘没有说话,小心翼翼打开纸包,盯着安放在里头的两颗药丸子,半晌,拿起一颗直接塞进陈婆子口中,陈婆子没注意,等咽下去,才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

话说到一半,胡婉娘将另一颗药丸子喂进口中,不需就水,直接吞咽了下去。

陈婆子急了,以为是毒药,当即就要上手往她嘴里掏,声音惊恐,“主子,这可不能吃!”

可胡婉娘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双目紧紧盯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这是,程荀的人给我的。”

声音堵在嗓子眼,陈婆子讶然失声。

“抄家那日,程荀身边的侍女偷偷见了我一面,给我递了这个。”她解释道。

陈婆子心中仍旧担忧,忙问:“她可说这药是何功效?”

胡婉娘目光放空,“她只让人转告,说,这是最后一次。”

陈婆子眉头紧蹙,最后一次什么?

最后一条命,最后一句话,最后一面?

总不能是最后一次相助吧。

胡婉娘看着她,静静道:“妈妈,无论是最后一次什么,我都无所谓了。”

“待在那畜生身边,与死何异?”

陈婆子神色一痛,将她抱紧,难忍哽咽。

雨声渐大,细密的雨顺着竹席的缝隙,如丝般落了他们一身。

半晌,陈婆子低声道,“姑娘,就算是黄泉,老奴也陪您去。”

思绪渐渐混沌,胡婉娘喃喃道:“为什么?”

耳边有个遥远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孩子……乳水……娘……”

头脑昏沉,眼前视线愈发模糊,胸膛里呼吸渐渐稀薄,胡婉娘抓住最后一点清明,嘴唇嚅嗫。

“娘……”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马车内,老夫人杨氏歪靠着车窗,终于缓过劲儿,艰难地张开嘴。可无论怎么说,都是咿咿呀呀、听不出意思的声音。

张子显有些不耐烦,强撑着靠近,埋怨道:“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氏贴在他耳边,半晌,终于吐出几个字。张子显稍一猜测,明白了,这是让他将胡婉娘喊回来,免得她半路跑了。

虽然嫌麻烦,可张子显也明白道理,当即叫停了马车,跳下车辕,朝牛车走去。

牛车与马车相连,即便无人驱使,也能跟在身后行驶。雨小了许多,可扰人的雨丝仍挡住了视线,张子显只能隐约看见,牛车上坐着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前,口中不耐道:“行了,回去吧,娘原谅你了,只要你……”

像被人凭空抓住了喉咙,张子显的声音猛地停住。他缓缓上前两步,揭开支在二人身后的竹席,竹席一动,她二人竟直直摔下了马车。

而地上,躺着两具七窍流血、已然僵硬的尸体。

“啊——”

山中传来一声惊恐而凄厉的喊叫,张子显仿若丢了神志,疯了似的奔回马车,连声驱使小厮驾车离开。

马车拽着牛车飞快驶离,待车彻底消失眼前,林中不知从何处跃下一个黑衣人,轻松抱起地上两人,朝那马车的反方向离开。

风萧萧而过,林中一片寂静,唯有泥地上留下几道仓惶而凌乱的车辙。

-

意识好似神游天外般,胡婉娘本以为自己死了,可不知为何,耳边分明听到了鸟雀细碎的啼鸣,就连脸上,也清晰感受到微风吹过的触感。

满心困惑,她用力睁开眼,却见眼前并非那阴曹地府,而是一片婆娑的树影。她躺在地面上,鼻尖还有泥土的芬芳。

日光从树叶缝隙漏出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醒了?”

身边忽然有人问道。

胡婉娘循声望去,却被人迎面丢了个包袱。

那人一身黑衣,身姿飒爽,斗笠挡住他的脸,声音低沉,叫人分不清男女。可莫名地,胡婉娘一眼就认出,这就是那日给自己送来药丸的人。

“她叫我转告你,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说罢,黑衣人凌空一跃,身影消失在眼前。

胡婉娘艰难地撑起身,打开包袱,里面装着两身新衣、两份陌生的户牒、和一盒足够她安顿数月的银子。

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身侧,陈婆子口中漏出几道抽气声,身子微动,已是要清醒过来的征兆。

胡婉娘呆呆坐在地上,半晌,抱着那户牒痛哭出声。

雨过天晴,晨光慷慨地洒向山林,照彻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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