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暖

187 / 189 章 · 4,692

屋中未燃烛火, 好在月光凄清,将将照亮眼前这方寸之地。

程荀吹了下火折子,递给程六出。

他俯身点烛,又听程荀带着几分歉意小声道:“夫人, 先委屈您在我这儿受一炷香……”

说着, 她蹲下身, 不知从哪儿扯出一张干净的丝帕, 不敢碰那牌位,就围着牌位底下的半圆桌小心擦拭。

“今日太随意了些,确实怠慢了……待日后去请了风水先生, 再为夫人好好准备……”

程荀蹲在他脚边, 口中念念有词, 声音像跳跃的雨点,轻灵、柔情。

程六出分神望着她,好似也被这潮湿的雨包围了。

安顿好一张简易的供桌,程荀起身走到一旁, 程六出手里握着香, 跪在桌前。

三叩首,程六出沉默伏地许久,才起身将香插到香盘中。

他为她让开一条道, 示意程荀上前。程荀亦没有推脱,燃香、磕头,神情微微紧绷, 俨然全神贯注的模样。

上过香, 二人坐在罗汉床矮几两边, 相对无言、各有思量。

他什么都没说,可她多少已经猜到了今夜在晏家发生的一切。

她原本还因郡主一事烦忧, 看到他的那一刻心中还有几分不讲理的迁怒,可此时,那一点点情绪却好像更难说出口了。

半晌,程六出率先打破了沉默。

“母亲的名字还在晏家族谱上,今日来不及筹谋这些,等改日万事落定了,我再去一趟侯府。”

程荀默默听着,想了想,从身后斗柜中取出两个带锁的木盒。

“这是当年你记到我名下的东西。”

钥匙一转,锁扣一声脆响,程荀依次将两个木盒打开,里头各放着一摞田产、房契,还有些文书,里头记着搭在商铺里的股子、利钱。

她将两个木盒转向程六出,“自天宝告诉我侯府之事,我便理了理这些年的产业,将来历写明了是晏家的,还有属于先夫人私产的,都陆续拆了出来。”

程六出有些发懵,程荀无奈道:“我又不傻,这么多产业,稍微往深里查一查,就知大半都是你给我的。”

当初在扬州,程六出假借太子封赏之名,将自己身上产业尽数交给了程荀。怕程荀看出端倪,他还特意将上下打点好。不说天衣无缝,本也以为是挑不出什么纰漏的,却没想,她早就知道了。

“这些年,我多少也取了巧,靠着这些本金才得以有今日的商队、商号,更别说私下置的田产、商铺了。”程荀有些不好意思,“原属于晏家的、先夫人的,我都没动过,今日便一同交还给你,将来要如何处置,全看你的意思。”

她将木盒推给程六出,程六出低头看了半晌,将两个盒子都推到程荀手边。

程荀一愣,却听程六出温声道:“我既送给你,便没有讨回来的道理。”

“可是……”

他摇摇头:“晏家那部分产业是留给侯府世子的,我本也打算按价折成银两赔回去。这些年我南征北战也存了些,加之圣上封赏的,不必动用你手里的。”

程荀眉头微蹙:“那先夫人的这些呢?”

程六出莫名有些脸热,“你收着。”

“那赔了晏家、先夫人私产又给了我,你还剩什么?”程荀越想越不对,将两个木盒又推给他,“这里有现成的,你便拿去原模原样拿给侯府,免得他们晏家在背后编排你,反正我不收。”

程六出见她态度坚定,连忙压住那两个木盒,无奈道:“好,那便依你就是。”

“……只是,”他将崔怡那份推给她,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这份,就放在你那。”

心跳有些快,程六出嗓子眼发干,定定看着程荀,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

“放在你这,想来母亲……也是甘愿的。”

屋中霎时一静,春风卷着槐花飘进窗中,罗汉榻上暗香浮动。

程荀神色怔然,忽然明白过来他的弦外之音。

手心有些濡湿,程六出紧张得后背都冒汗。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不是逼你,也不是非要一个名分,只是……”

程六出心知,他们能走到如今,已是不易。

分别数年才在西北重逢,又遭蒙奸人陷害、外敌入侵,几次险象环生、患难与共,他与她才稍稍靠近一步。

可他始终记得,当年她站在浩渺烟波的溧水上,远望四台山的模样。

一如他始终记得她的迷惘、她的不甘、与她未说出口的抱负。

他不敢奢望太多。

程六出恨自己嘴笨,解释半天,反倒越描越黑,最后只憋出句:“总之,只要你好就够了,我都依你。”

他急得耳根泛红,程荀面上平静,放在膝上的手却攥紧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问出口:“那郡主之位,也是为了我好,所以用你的功勋换来的吗?”

程六出不由愣住,发热的脑袋瞬间清明。

他沉默片刻,道:“不是的,阿荀。”

他确实告诉将程荀在西北所做的一切都禀报给了皇帝,存放呼其图头颅的木箱,也是他从紘城一路带到京城,亲自在宣政殿上打开的。

可是。

“阿荀,你的封赏,不是用我的功劳换来的。”

他正襟危坐,身子微微前倾,双眼认真地看着程荀,郑重其事说道,“不如说,若没有我的妨碍,若你我所处并非这个世道,你能走到的位置,绝不止于这一步。”

“一个郡主之位,已是薄待。”

他目光清明、语气笃定,一字一句说着那堪比大逆不道的话。

可不知为何,自那道圣旨下达后便被她压抑在心的野望好似忽然破了土,丝丝缕缕在身体里蔓延。

别人都以为她的不安与犹疑是顾影惭形、自认才不配位,可只有他一口就说中,她心底那无法言说的失落与贪念。

她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你不觉得我得陇望蜀、痴心妄想么?”

程六出顿了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此时的纠结困顿,与她当初骤然从报仇中抽离出来、身边人都笃定了她有一份世子夫人的大好前程时,并无二致。

只是这一回,她面前那座无形却又将她牢牢笼罩在其下的阴影,不是亲事、后宅、男人,而是某种更为古老坚固、不容动摇的规则与樊笼。

那道世上鲜有人冲破的樊笼。

他心底密密麻麻泛起疼。

隔着榻上一张矮桌,程六出探出一只手,贴在她半边面庞上,覆了一层薄茧的手轻轻蹭着她微凉的脸颊。

他声音轻柔似水,目光却毅然坚定。

“阿荀,你可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过的,事农桑编丝绢的嫘祖、上阵杀敌的梁夫人?时势造英雄,又哪管这英雄是男是女?洪荒蒙昧之初、动荡乱世之际,只要能拼杀出一条血路,照样能造福一方、留名青史。”

程荀怔怔听着,他的动作柔情暧昧,声音却轻缓低沉,好似月夜暗流的泉,冷静得令人心惊。

“而今世道不同,纵偶有外敌侵扰,可这尊卑定局已延绵千百年,若非足够翻天覆地、偷天换日之变数,只恐将来,尊愈尊、卑愈卑。”

程六出直起身子,双手扶住她的脑后,静静凝望着她。

“阿荀,旁人浑浑噩噩,你是先醒来的那个。可看得越清,于你就越是残忍。你明白,无论男女,世上这许多苦,本就是不必吃的,对么?”

程荀眼中洇出水光。

逐渐朦胧的视线中,无数光影从眼前闪过,她看见陌生的、熟悉的面孔,他们嬉笑怒骂、分离聚散,过着短暂而漫长的、各自困顿的一生。

所为生如蜉蝣,不外如是。

程荀满目彷徨,手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袖,心中怆然。

是啊,这世上许多苦,本就是不必吃的。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小声问:“哥哥,我该怎么办?”

听见那两个字,程六出眼中几乎快迸出泪。

他咽下翻涌的情绪,颤抖着身子靠了过去。

月光下,他们额头相抵,近得程六出能嗅到她身上的槐花香。

他低声道:“阿荀,于你的功绩而言,一个郡主之位算不得公平,却是这世道里寻常女子不靠父家、不靠夫家,能走到的最高处。我明白你不甘,也明白你不敢不甘,可你当初杀胡人、救万民,所为的,也并非朝廷的封赏,对么?”

程荀慢半拍点了点头。

“就将这郡主之位,看做把趁手的刀。以郡主身份,你能做的,远比你所想还多。”

程荀微微挣开他的手,神色莫名。

“郡主不过虚名与体面,如何做一把刀?”

程六出抿抿唇,心知不能瞒她,低声道:“圣上知道我与你关系匪浅,我以退为进、让出手中兵马,又承诺主动退出宁远侯府,只求他多予你一道权柄。”

“什么……权柄?”

“郡主食邑封地内,享采邑食禄、亲兵护卫,除此外,更掌督查、暗询封地官吏失职、渎职之权,上奏密折,直达天听。”

程荀不禁愣在原地。

大齐朝百年之久,何曾有过插手政事的郡主?

“阿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尊卑定局如此,要改变这定局,更是如此。”程六出凝视着她,“或许要数辈之功,才能扭转毫厘。做皇帝安插在边塞的一只眼,要揣测上意、又要为公为民,更非易事。”

程荀下意识答道:“我不怕。”

程六出微顿,抬手轻轻揉了下她的头顶,“别怕,我会陪你的。”

哪怕要将那樊笼撞个头破血流,也会陪你的。

程荀望着他坚定的目光,刹那间,翻涌的情绪好似江潮入海,不断冲击着她的心防。

“你……”

话还未说出口,程六出神情倏然一变,抬手捂住了她的唇,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灯都熄了,想必是睡了……”

“……还是上前看看,我不放心……”

外头隐隐传来崔夫人与婆子的说话声,程荀与程六出双目对视,彼此眼中都是惊讶于紧张。

二人方才说得入神,就连程六出都没能注意外头的声响,竟不知什么时候崔夫人过来了。

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簌簌声越来越近,崔夫人似乎看见那窗未关,径直走了过来。程荀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而程六出此时再躲已来不及,干脆伸手护住她的后脑,抱着她倒在罗汉床上。

窗外,崔夫人顺着敞开的轩窗朝里望。屋内轻悄悄的,不远处的卧房内床帐已然放下。她料想程荀已睡了,便轻手轻脚将木窗带上,只留了不宽不窄的一道空隙。

想起今日自拿到圣旨后,程荀就难掩异样的神色,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夜她本已睡下了,可躺在榻上,越想程荀的那句疑问,她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思来想去,她还是准备过来看看,若程荀还未睡,便与她再聊聊。

夜已深,她还要折腾一通,孟忻什么也没说,只起身为她披了件斗篷。崔媛见他气定神闲,不由气闷,孟忻却道,“阿荀不是瞻前顾后之辈,兴许明日就想通了。”

深夜前来却扑了个空,崔夫人只盼程荀真如他所说,明日就相通了。

罗汉塌上,程六出双手护着程荀躲在阴影中。他不敢动弹,紧张地望着落在塌上的月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窗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程六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却直直撞入她盛满碎星的眼瞳中。

风淡淡,月溶溶。

天青纱帛、藏蓝锦袍交叠在床,程荀躺在他臂弯之中,朦胧的天光下,她长发披散、领口微敞,潮湿的水汽夹着清幽淡雅的花香。

怔忡的时刻,恰有晚风徐徐推开木窗,清浅的月色骤然洒下,程六出这才发现,她鸦青的发间、白皙的脖颈,竟缀了星星点点的槐花。

而她静静凝望着他,没有将他推开的意思,反倒轻轻问他:“我去哪儿,你都陪我么?”

程六出半身魂魄都好似被她抓在手心,思绪停转,只知愣愣回道:“是。”

她又说:“可除了一个虚衔,你什么都没有了。”

程六出未加思索,脱口而出:“你不嫌弃我就好。”说完,他这才反应过来,提起心,神情忐忑,“你……嫌弃吗?”

他看见程荀莞尔一笑,轻颤的长睫挡住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沐浴后湿润的潮红仍氲在眼尾,仿佛吃得半醉,酒意微醺,分明是缱绻风情。

她望着他笑,“好像是有点嫌弃。”

一颗心跳得飞快,程六出只觉耳根发烫。

“那……怎么办。”他嗓音喑哑。

她笑着半举起双臂,长袖垂落,露出半截光洁的腕子,松松挂在他脖颈后。

程六出眸光微暗,心跳漏了几拍,顺着她手上力道压低上身。相隔的空隙愈发狭窄,他的鼻尖悬在她的侧脸上,近得呼吸可闻。

气氛逐渐升温,温热的潮气好像将理智也蒸发殆尽,他晕头转向就想吻上去,可她柔软的唇瓣却贴着他的唇角,双手轻柔抚弄着他脑后不知何时散开的短发。

耳鬓厮磨的缠绵中,她轻声嚅嗫着。

“程六出,那你便嫁给我吧。”

脑袋一声轰响,程六出浑身僵住,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可程荀不再给他发懵的时间,红着一张脸,羞怯而大胆地扶着他的双颊,轻轻撞了上去。

唇齿短暂地相贴,程荀刚想退后,脑后却被人一双颤抖的手按住,灼热的吐息扑在面上,舌尖被用力缠住,呼吸都发烫。

夜风吹得朗朗,薄衫交缠,散发也被揉乱,细碎的喘|息被花叶摇动飘落的簌簌声盖住。

程荀闭上眼睛,在起伏的柔情里听到他压抑的呜咽。

春夜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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