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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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晏决明, 我是程六出。”

话音落,晏决明清晰地看见晏淮那被愤怒占满的脸上空白一瞬,露出了些许疑惑。

而后,许是记忆终于浮上心头, 晏淮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 抬起手, 不知指着什么方向, 错愕地反问,“程六出?你流落在外时的名字?”

他荒谬地嗤笑一声,喃喃重复, “程六出?”

晏决明背过身, 目光淡漠地划过那一个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声音不冷不热。

“劳侯爷还记得这陈年旧事。”

晏淮强压下满心愤怒,几步绕到他身前,试图解释:“就算你怨我,可又何必说此气话?”

“我知道, 此前你受奸人污蔑, 是爹寒了你的心,爹对不起你。”晏淮声音发虚,底气有些不足。

晏决明冷眼看着他, 一言不发。

“可我将你移出族谱时,难道心中就不痛吗?”

晏淮望着长身玉立站在眼前的晏决明,眼神复杂。

昔年晏家先祖跟随太|祖南征北战, 在马背上打下江山, 开国后便得封爵位, 子孙承爵、世袭罔替。

宁远侯府绵延数代,可世上何来亘古的富贵?

到晏淮这一代, 晏家手中兵权零落、子孙资质寻常,主支旁支又精于算计、龃龉不断,晏家在朝中已无多少声量。在京城宗亲勋爵之中,或许仍有体面,却也早已大不如前。

老侯爷身弱体虚、寿数有碍,偏偏子孙缘浅,前头几个孩子要么早夭、要么娘胎里带了痴傻。旁支的人几多暗示、只差将挑选好的子孙送到侯府承爵,为了家产爵位不落入旁人之手,老侯爷憋着一口气,近四十的年纪,终于得了晏淮。

许是上天眷顾,晏淮生来才思敏捷、身强体健,不光生得一副好容貌,于人情世故、交际应酬上更是早生慧根。老侯爷对此自然喜不自胜,在他身上倾注半生心血,只愿他能早日担负起整个侯爵府的家业。

从小到大,晏淮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一言一行,所为非你一人,而是晏家,切不可让先祖蒙羞。

晏淮早在明白自己究竟是何人之前,先一步明白的,是自己身为晏家人的责任。

可晏家一步步走到今日,一人之力,又能带来多大改变呢?

晏家早年在军中还有不小声量,可自大齐朝吏治趋于稳定后,朝廷扶持、启用新将,晏家在军中地位尴尬,还屡遭奸人陷害、政敌攻讦,处境愈发艰难。

而晏家先祖亦明白断尾求生的道理,利落地交出了手中兵权,顶着世袭罔替的侯爵名号,只求子孙在这京城中做个富贵闲人。

为此,哪怕后人有心重振晏家昔日荣光,但因祖上这出旧事的缘故,加之晏淮本人亦不善刀马剑术,基本断了从军这一条路。无奈下,晏淮走了科举的路子,只求能以文官之职,在朝中夺得一席之地。

好在晏淮于仕途经济上还当真有些天资,超品勋爵的背景、加之长袖善舞、揣摩圣心的手段心思,很快便在朝堂上立稳脚跟。

行走在外,从前京中过江之鲫一般的落寞勋爵不再,转而代之的是有体面、有实权、有皇帝恩宠的宁远侯晏淮。

然而即便如此,晏淮也明白,仅凭他一人撑起晏家,远远不够。

直到晏决明回来了。

那个曾因疏忽而被流落在外的晏家血脉,那个小小年纪便心有成算、名冠京城的宁远侯世子爷,他此生最满意的杰作,才是真正能带领晏家走得更高、更远的人。

晏淮忆起从前种种,满腹心酸,不由又愤然重复。

“……我将你移出族谱,难道心中就不痛吗!”

祠堂内短暂的安静,晏决明的目光古井无波,静静看着强忍情绪的晏淮。

他问:“侯爷,您究竟是痛心儿子通敌叛国、未能走上正道,抑或遭人陷害、生死不明,还是晏家遭蒙连累、爵位不保呢?”

这话像是点燃了晏淮积蓄已久的沉默,他呼吸一窒,骤然爆发。

“那时京中局势有多诡谲,你在东宫伴君多年,难道分毫不知?”晏淮飞快辩驳,“誉王狼子野心,太子禁足东宫,先帝又……如此情形,难道要晏家上下几百口人、晏家百年来的声名,全都葬送在此?”

“那可是全族俱没的大罪啊!”

他上前一步,一双手紧紧抓住晏决明的双臂。

“孩子,父亲如何不明白你的难处。”

他微微仰头,目光描摹着晏决明的样貌,像在看一幅完美无缺的画。

不知不觉,从前那个瘦弱反骨的少年,已长得比他还要高了。

“你是晏家最出色的孩子,宁远侯的爵位,又舍你其谁?当初是爹寒了你的心,可如今奸人已伏诛,圣上亦对你青眼有加,又何必再与我斗气、因小失大?他日你袭爵,又手握一方兵马,那便是如虎添翼,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他声音一顿,好似陷入回忆。

“当年你从江南回来,便与我说要从军,‘建功立业、不堕先祖之名’,为父一直记到今日。你有此志向,为父心中何等高兴……决明,晏家迟早是要交到你手中的啊!”

晏淮语气激动,似乎笃定了晏决明无法拒绝着世代之功,可晏决明垂眸望着他,冷不丁说道:“侯爷,当初您怎么没将这手段用在我身上呢?”

晏淮眉心一蹙,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晏决明轻轻扯下胳膊上的两只手,后退两步,目光在祠堂内扫视一周。

“当年我被晏立勇带回京城,您的手段可比这粗糙多了。轻则斥责,重则打骂,却唯独没有这口若悬河的水磨工夫……”

说着,他走到祠堂正中,指着眼前一块地面,语气中带了几分疑问。

“我出逃京城,侯府布下天罗地网将我抓回。那一夜,侯爷就在这块地上将我打了个半死,侯爷还记得吗?”

晏淮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背对着晏决明,神色渐渐僵硬。

“我原以为是侯爷对家中人仍有几分真心,而今看来,只是因为当初我年幼身弱、手无筹码,侯爷不屑于费那份心罢了。”

晏决明负手站在他身侧,父子二人恰好一前一后背对着。

“我从前便疑惑,为何侯爷明明对所有人都进退有度、筹谋盘算,可从见我第一面起,逼我低头的手段便如此粗暴,连利诱都舍不得用。现在想来,不过因为你是父,我是子,侯爷便觉得我天生就是你的东西,就该听你的。”

晏淮终于被他的话激怒,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后悔、恳切消失了,目光冷如寒潭,眼角的细纹仿佛冰面的裂痕。

他幽幽发问:“决明,你我难道不是父子么?”

“侯爷,你我当真是父子么?”他声音平静,“此地只有我二人,又何须做一出父慈子孝的戏?你与我明明都心知,只要能重振晏家,晏决明、晏决文、甚至晏平康,又有甚区别呢?”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那个久违的称呼。

“父亲,我不过你手中一颗筹码而已。”

晏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你还有怨言。”他压抑着愤怒,声音冷到了极点,“我且问你,这些年来,我又有何处对不起你?”

“你方才归家,想拜傅先生为师,我想尽法子四处寻摸关系,愣是求傅先生见你一面,让你拜得大儒为师;

“你初入京城,还不知朝堂、皇宫水又多深,便不知天高地厚要去参选太子侍读。我念你上进,也允了;

“就连当初你卷入储位之争,执意要去搅江南盐运那滩浑水,丝毫不顾晏家在朝中不偏不倚的处境,我也允了!”

晏淮额上青筋暴起,逐渐提高声音。

“我尚且在世,你那崔家的姨母便来大闹一场,硬生生将这侯府分了家,平白让旁支的看了我多年的笑话,暗中不知编排我多少次光杆侯爷!

“你生母的嫁妆私产我便不说了,你可手中握了大半个侯府的身家,多年来行事却不知谨慎,屡次将侯府拉入险境,我可曾说过你一句!”

晏淮愤然转身,目光炯炯,怒火中烧。

“多年来家中种种艰辛,我只字未提,你竟还满腹怨气?当真遂了你母亲那句话,你就是个养不熟的!”

祠堂空荡荡,他陡然提高的声音在屋中回响,晏决明侧身朝他望去,只见那张他肖似的脸不见平日的稳重肃然、英俊端方,反而微微扭曲着。

晏决明一时有些恍神。

他早就看清晏淮的精明谋算、万事以利为先,可听他亲口说出那些庸俗的、琐碎的、与他那一身谋臣气度不相符的钱财算计、虚伪傲慢,仍是觉得心神一震。

某道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轰然倒塌,晏决明心中骤然一松。

他也不过一个普通人。

短暂的失神后,晏决明开了口。

“我的母亲,就在这祠堂里供奉着。”他冷冷道,“不知侯爷所说的,是哪位‘母亲’?”

屋中陡然一静。

晏决明幼年被拐走、流落乡野一事,至今仍是一笔烂账。哪怕众人心中都各有答案,这么多年来也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一人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

有人不敢,有人不愿,有人不屑。

晏决明转过身,缓缓走到他身前。

“父亲,我且不论你口中那些忤逆之举,究竟为晏家带来多少利益。”他在晏淮身前站定,口吻平静,“这些年来,父亲确实为了我付出良多。我承认,若没有父亲,绝没有我今日。”

他忽然放缓的话没有令晏淮松一口气,反倒莫名提起了心。

“你这是何意?”他眉头紧皱,不知为何竟有些忐忑。

晏决明没有理会他的话,袍脚一掀,骤然跪在他身前。

“父亲,这条命是你给的。”他昂起头,一双眼睛黑亮赤忱,“我并非得鱼忘笙、忘恩负义之辈,可这些年的恩情,难道当真要如那哪吒,割肉去骨,才能偿还吗?”

“什么?”晏淮心中警铃大作。

说罢,晏决明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他高高抬起手,俨然就要刺向心口。

“那我便还给父亲吧。”

“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晏淮猛地扑向他,双腿跪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握住那把锋利的匕首,惊惧地瞪着眼睛,几乎失去了呼吸。

而眼前,那柄匕首的刀尖距离晏决明的颈子不过毫厘之差。

满墙摇曳的烛光倒映在晏决明眼中,像冲天的火焰,又好像日光下奔涌的江水。

腥膻粘稠的液体从晏淮指缝间漏出,一滴一滴,落入晏决明的前襟。

他们面对面,从未有过那么近的距离,近得晏决明可以看清他隐藏在鬓角的白发,与眼角细微的纹路。

儿时那座如何也跨越不了的高山,如今也苍老了。

晏决明望着他,轻声说:“父亲,这么多年,我从未将自己看做‘晏决明’。”

“我心中,从来没有侯府。”

晏淮仍呆在原地,恍若未闻。直到目光从那刀尖转向他平静到没有分毫波澜的面孔,陡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南征北战、从胡人刀马下活下来的年轻将军,他是顶着一个侯爵之名、已垂垂老矣的文官。

若他当真想寻死,他怎么拦得住?

若他当真想离开,他又怎么拦得住?

今时不同往日了,晏淮。

晏淮手一松,怔怔坐倒在地。

而晏决明仍稳稳拿着那把匕首,另一只手取下头上的发冠,一头青丝霎时散落在身后。

“伤父亲体肤,是儿子不孝。”

他缓缓抬起匕首,锋利的刀刃穿过一背长发。

“侯府多年栽培,六出感念在心,不敢忘怀。将来若有得用六出之处,父亲尽管开口。”

长发归拢,匕首落在肩后,刀刃一点点割断长发。

断发倏然落地,他从身后收回手,刀尖不甚划过掌心,血珠顺着刀口滚入断发之中。

他半身长发仅剩散落肩膀的长度,他将那把断发梳拢,放在晏淮面前。

晏淮颓丧地坐在原地,神情呆滞,满是血痕的手搭在身侧,深红的血如溪流一般,顺着石砖地,流到他膝前。

他放下匕首,双手伏地,深深跪在晏淮身前。

被划破的掌心盖在那条红色的溪流上,鲜血交融。

额头碰到冰凉而坚硬的石砖地,这触感何等熟悉,他骤然便被拉回那个满身是伤、饥饿绝望地倒在祠堂的夜晚。

他闭上眼,前尘往事霎时消散。

半晌,他站起身,从那墙上取下崔怡的牌位。

晏淮始终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经过晏淮时,他脚步微顿,说:“侯爷,多保重。”

走出祠堂,迎面拂来一阵风,将他凌乱的短发吹到脑后。

夜风卷着青草花叶的香气,程六出脚步轻快,一脚踏进春风里。

他想,阿荀,六出来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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