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道宫门, 马车在宫城西面停下。早有宫人在此等候,见程荀与崔夫人来了,很是殷勤地上前问候。
寒暄几句,宫人在前引路, 带二人穿过一道道恢弘肃穆的宫门, 一路朝承乾宫走去。
出门时天色尚且朦胧, 行至此处, 一轮红日恰从东方升起。灿阳穿过重叠的楼宇宫殿,飞檐上,琉璃烧制的各式望兽被映照得金碧辉煌, 刺得程荀移开了视线。
满目朱红, 她垂首跟在宫人身后, 只觉整座宫城大得骇人。
一路行至承乾宫外,周遭环境更是肃穆庄严。宫人将程荀与崔夫人领至侧殿稍事等候,一杯茶还未饮完,又被宫人恭敬地请到了椒房殿。
走进椒房殿, 程荀跟在崔夫人身后, 循记忆中练习的那般垂首、顿步、行礼,直到头顶传来一个年轻温婉的女声,她才站起身, 由宫人引到一旁坐下。
程荀垂首望着光洁反光的地面,余光中隐约可见殿上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
“莫生分,走近些我看看。”
皇后与崔夫人寒暄两句, 主动朝程荀伸了手。程荀心一跳, 面上依旧平静淡然, 她起身朝皇后走去,在殿下台阶几步外停了步子, 微微抬起脸,目光仍规矩地低垂着。
皇后话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温声道:“是个进退有度的,样子也长得水灵。我听陛下说,你是江南人士?”
程荀镇定道:“臣女生父生母是紘城人士,不过臣女确是在江南长大,是一个叫溧安的小地方。”
皇后早就听皇上说过程荀的身世,此时也不过走个明路,佯装讶然道:“既如此,想来与崔夫人是有缘的。”
崔夫人闻弦知音,适时开口,简要说了程荀的身世。不过,自然隐去了程荀在胡家为奴的一段经历,只说了二人是偶然遇见,聊得投缘,后来才知程荀竟是故人之子,这才将她认作义女。
不过,饶是顶着个义女的名头,崔夫人也直接点明,程荀于他们夫妻俩而言,与亲生女也没什么不同了。
程荀这段坎坷身世本就说得上传奇,又听她说回紘城后,重新修缮老宅、寻找生母遗骨、为身生父母修墓立碑,更是赞她恪恭仁孝、才德兼行,一连赏赐了不少珍宝。
程荀被夸得有些局促,崔夫人倒是见惯了,带着程荀谢恩谢赏,妙语连连。
殿内气氛正好,一个面熟的太监走进殿内,竟是此前到孟府宣读圣谕的赵公公。
赵公公向皇后行礼问安后,开口道:“皇后娘娘万福,圣上听闻孟大人家的千金此前亲历了紘城守城一役,心中感念紘城百姓安危,特宣程姑娘宣政殿一叙。”
太监此话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宣政殿?
饶是程荀心中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由得有些怔忡,下意识朝殿上那人望了一眼。
直到此时,程荀才看清皇后的模样,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长相温婉娴静,周身气度却不凡。对皇帝突然的宣召,皇后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一派如常。程荀稀里糊涂地行礼谢恩,在崔夫人略带忧虑的目光中,跟着赵太监离开了。
走出殿内,初春微凉的空气骤然扑到脸上,程荀发胀的脑袋蓦地一紧,飞快运转起来。
即便程荀对宫中再陌生,也知道宣政殿是皇帝日常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宣召大臣商讨国事的地方。皇帝没在承乾宫露面,反倒将她宣到宣政殿,是否,本身就是某种信号呢……?
她暗自思忖着,脚步不停,胸膛中却渐渐浮起一阵忐忑的期待。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宣政殿终于到了。赵太监将她领到偏殿一间小屋子里,不待他吩咐,便有小太监利落地奉上茶水与糕点。
赵太监态度谦和,只对程荀说道:“皇上国事忙碌,程姑娘暂且在此处等候片刻,何时该面圣了,咱家自会前来通传。”
程荀起身谢过赵太监,往他手里塞了个不大不小的金猪,这回,赵太监并未推拒,含笑收下了。
临走前,赵太监忽然又低声说道:“程姑娘也莫惊惶,圣上问什么,如实答就是。”
程荀点点头,刚想道谢,他又飞快补充一句:“圣上今日还要面见范将军,想来程姑娘等不了太久,最好莫走动。”
说罢,赵太监施以一礼,转身离开。
程荀闻言一愣,望着赵太监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偏殿等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赵太监终于又露了面,一路带着她走进宣政殿,在东面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躬腰俯身退到一旁。
程荀定定心神,独自迈进屋中。
比起恢弘雄伟的正殿,这间屋子占地不大,像间普通的书房,淡淡的熏香味混杂着纸墨的气息扑鼻而来。
程荀在书案前站定,跪地行礼。
“臣女程荀,参见皇上。”
书案后,一个年轻且略带些沙哑的男声响起:“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
程荀站起身,书案前那人随手放下刚翻阅了一半的奏折,抬起头来。他斜倚在罗汉塌上,开口道:“程姑娘,今日总算得见了。早在四、五年前,我就该见见你这位功臣了。”
皇帝点到为止,程荀心领神会,俯身道:“臣女微不足道,实在感念陛下厚恩。”
“朕听闻,你在紘城亲历了鞑靼攻城?”
“回陛下,臣女确实在紘城待了些日子。”
“那便说说吧。”
皇帝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看着程荀。
亓禧言语间虽温和亲切,姿态却很放松。紘城守城一役已过去了一段日子,一众上下官员该禀报的都已说得差不多,他并未期待程荀说出什么新花样——今日将她喊来,也不过走个过场,名正言顺送些封赏,全晏决明一个面子。
不过,要说他对程荀当真一点兴趣都没有,也未免太绝对。晏决明对这个女子的执着,甚至到了迟迟不愿成婚的地步,就连远在京中的他也有所耳闻。
他与晏决明少年相识,情谊不一般,老早就想为他张罗一桩婚事。可为了眼前的女子,他却愣是将一众贵女拒之门外,拖到了年及弱冠,都未能抱得美人归,也未免有些太过夸张。
思及此,皇帝落在程荀身上的视线多了些探寻的意味。
他自然听说过这女子有些与旁人不同的地方。不说她独自在外行商几年,就光拎出当年在扬州,卧薪尝胆数年,一朝扳倒胡府,此等心性,就绝非常人。
可光凭这个,值得晏决明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么?甚至用自己的前途,为眼前人铺路……
想到晏决明此前在他面前说得一番话,亓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虽觉荒唐,却也多了些好奇。
眼前人,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晏决明付出至此?
而几步外,程荀深吸一口气,打了无数遍的腹稿终于脱口而出。
“一切,恐怕还需从去岁九月说起。”
程荀垂眸望着地面,从自己启程去往紘城时,偶遇埋伏官驿、预谋劫杀参与和谈的大齐官员的岱钦手下说起。
和谈前夕,有胡人劫持官驿、图谋不轨之事,在亓禧还是太子之时就有所耳闻。
可彼时他毕竟未能当朝,对其中诸多细节并不了解,也未曾想到,程荀竟从这件事入手,草蛇灰线般,一点点揭开大齐与鞑靼和谈后,瓦剌各方的狼子野心、频频异动。
程荀作为几次直面岱钦阴谋的亲历者,说起当初种种,更是细节丰满、有如身临其境,令人不知不觉就投入其中。
而太子脸上的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不知不觉就将手边打开的奏折关上,坐直身子,认认真真听程荀讲述去岁紘城,在一片太平下的风云诡谲。
挟持官驿、呼其图被人下毒的席面、晏决明遭人发难、神隐骑丧生扁都隘口……
她隐去那段自己奔赴千里寻找晏决明踪迹、并且暗中支持晏决明兵马粮草的经历,只简要说了自己在金佛寺住了一段时日,而后便返回紘城后,利用程杜商号的人脉与名声,在城中募集款项、捐粮捐物。
之后,最详细说明的,是那持续数日的紘城守城战。
屋中一片寂静,除却程荀娓娓道来的话音,只有丝缕熏香在半空摇晃。
程荀口中的种种,其实大部分他都已知晓。甚至她隐去的部分,也早在他掌握之中。
她没有刻意渲染,更没有故作姿态,可就是那平实简单的寥寥数语,比奏折、军报、密信中精准冰冷的数目,更令人动容。
她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刀光剑雨、尸山血海,好似一把钩子,将他直直拉回那座荒凉的边城,目睹将士如何拼死守城,百姓如何声援互助。
讲述完纮城的一切,程荀长舒一口气,连嗓子都变得有些干哑。
而书案后,皇帝好似陷入了沉思。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回过神,唤门外等候的赵太监:“赐座,上茶。”
程荀在侧面坐下,接过赵太监送来的茶抿了一口,终于暗自松了口气。
而后,皇帝又问起守城战诸多细节,诸如伤员情况、守城将领、战后重建等。
程荀不敢松懈,将茶盏递给一旁的小太监,凡是自己知道的,都一五一十作了答,所言条理清晰、严谨缜密。
二人在屋内相谈甚欢,站在门边侍候的赵太监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几分古怪的诧异。
或许就连皇帝自己都未能反应过来,此时他哪里还有初见程荀的轻视与随意,二人相对而坐、一问一答,竟有几分君臣之感。
直至宫人上前又奉一次茶,皇帝这才回过神,意犹未尽道:“竟说到这个时辰了,卿……”
话还未说出口,皇帝猛地反应过来,吞下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轻咳一声,抬起茶盏掩饰道:“时辰不早,朕还有公务在身,若无事,你便退下吧。”
程荀心神一紧,有些惴惴地站起身。
理智告诉她,这是她谢恩告退的时候了。可手臂按在袖中暗藏的书信上,一时又怔住了。
这是好时机么?
犹豫的片刻,门外忽然来了几个人。程荀用余光望去,只见在门外等待的几位大臣中,身上无一不是二三品大员的官袍,其中几人视线直直望向了自己。
程荀顺着那目光望去,先是看见了孟忻的身影,而后视线一转,竟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在一群深沉老练的审视中,那双眼睛好似混沌深渊中唯一一抹亮色,带着某种肯定的渴求,坚定地望向她。
目光交汇的瞬间,程荀心头一震,纮城外那座人迹罕至的墓园蓦然浮现在她眼前,在纷乱的记忆中,她好像看见了无数个模糊破碎的身影,葬送在那片荒凉的大漠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忽然屈膝跪在地上。
“你这是……”皇帝神色一愣。
“启禀皇上,臣女还有一事需禀奏。”
“你说便是。”
皇帝心中似有所感,目光渐渐犀利起来。
“臣女要检举西北总兵范脩,多年来养寇自重、私通外敌,罪状之多,罄竹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