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颤(二更)

171 / 189 章 · 3,389

忽然, 安静的内室响起两声清脆的声响。

程荀猛地回过神,屋中仍是一片寂静,正在程荀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西面的窗户上又响起了两道石子轻敲声。

她脸色一变, 仰躺回去, 眼睛半眯着, 死死地盯着狭开一条缝的木窗, 手臂不动声色地伸到枕头下方。

昏暗的月色中,木窗被人轻轻推开,夜风倏地钻进屋内, 将书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那声音似乎也吓到了来人, 一直等到书页不再响动, 那人轻巧利落地跳过木窗,双脚无声落到地上,一步步朝程荀床榻前走来。

眼前一片黑暗,程荀呼吸平缓, 静静感知着空气的微妙流动。那人在床前立了一会儿, 一只手隐隐伸向了程荀的侧脸。

说时迟那时快,程荀猛地抬起藏在被褥中的匕首,直直刺向来人!

还未碰到来人, 一只触感熟悉的大手骤然握住了程荀的手,匕首凌空的一瞬,寒芒照亮他的脸, 程荀看清他的样貌, 当即一愣。

而男人另一只手臂在空中一挥, 轻松抓住了匕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身手不错。”

月光下, 男人马尾高束,额前落了几缕散乱的碎发,发尾还夹着些潮湿的水汽,双目直直望进程荀眼中,明亮而湿润。

程荀愣了一瞬,被他松松握住的手一挣,拉住他的前襟向下一扯,将他那张俊美无铸的脸扯到了眼前。

男人被扯得猝不及防,一双眼迷惘而茫然地看着程荀。

“吓我很好玩吗?”

二人离得极近,程荀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说出这句话,声音轻轻的,没有生气的意味,反倒因为彼此交织的鼻息而多了几分暧昧与亲昵。晏决明喉结滚动,月色的遮掩下,一张脸迅速涨红了。

“我以为你睡了。”他压低声音,气音轻轻打在程荀脸上。

“我确实睡了,你把我吵醒了。”程荀面不改色,扯着谎话。

他小声问:“那怎么办?我补偿你,好不好?”

“怎么补偿?”

程荀松开手,身子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落在程荀身上,她发丝凌乱,柔软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锁骨处的肌肤,银白的月光下,光洁如绸。

“你……”

程荀正要催促,眼前忽然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时,晏决明已然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压在柔软的锦被之中。

怀中微凉的身体紧紧抱着她,他的头抵在程荀的颈窝中,看不见神情,只剩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脖颈。

他说:“我好想你。”

程荀的心骤然一软。她听着他闷声闷气的声音,慢慢抬起手,顺了顺他散乱在后背的马尾。

“……怎么是湿的?你刚沐浴了过来么?”

入手潮潮的,还带着春夜的水汽。

晏决明嘴唇轻轻贴住程荀的锁骨,嘴唇微动,像是低语又像是亲吻。

“偷偷跑出来的,总不能脏兮兮地见你。”

程荀眼睛一转,轻轻扯了扯他的头发:“好啊,夜闯女子闺房的,不光是个采花贼,还是天牢里偷跑出来的逃犯。”

晏决明笑了下,胸膛起伏:“还请小姐高抬贵手,放了小人吧。小人给你做牛做马一辈子,报答您的恩情。”

“我才不信。一辈子那么长,万一你中途跑了呢?”

晏决明从她怀中抬起微微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那你便把我剥皮抽筋、丢进荒山里喂野狼吃……”

程荀飞快地抽回手,盖在他唇上,挡住了他的话音。二人双目交汇的片刻,狭窄床帐内,情意和目光一样赤|裸。

他微微偏过头,黑暗中,唇角盖住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一颗火星落在枯草上,晚风一吹,燎原的火焰铺满原野。在这温暖而潮湿的春夜里,枯草烧尽,万物萌发,新生的爱意好似丝丝缕缕的细雨,落在情人耳鬓厮磨的发间。

不知过了多久,晏决明狼狈地停下,他低着头,双臂按在程荀身侧,呼吸急促而粗重。

程荀睁着眼睛,定定看着头顶床帐,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唇角,濡湿的手心按在心口,那里是愈发凌乱的跳动。

夜静得令人心悸。

缓了许久,他长臂一揽,拉过锦被,将她牢牢裹住,自己则隔着一床被子将她拥住,倚靠着床头,像哄孩子一般拍着她的后背。

他问:“过几日就要面见圣上了,怕不怕?”

程荀仰起脸,微卷的头发贴在脸上,脸颊还晕着薄红,眼睛却如孩童一般明亮坦荡。

“你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的吗?”

晏决明停顿一下,摇摇头:“不全是。”

程荀心底有些微妙的雀跃,又望着他说:“原本有些怕的,你来了,好像又想不起来那些怕了。”

她难得如此坦诚自己的情绪,晏决明一颗心软得好似只剩下水了,望着她柔声道:“等面圣那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不必顾虑。”

程荀心有疑惑:“你不怕我惹怒了圣上?”

晏决明伸出手,克制地在她侧脸碎发上抚过。

“阿荀,在我心中,你的‘公义’,比任何金银财宝、加官进爵都要来得珍贵。”他专注地看着程荀,认真道,“你既然已一步步走到今日,就此停下脚步,心中难道不会不甘?”

程荀眉眼低垂,不言不语。

“人生不过短短两万天,大可去做你想做的事,别留遗憾。”

他静静望着她眼中迷惘散去、渐渐坚定起来,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倘若有朝一日你当真被剪去尾羽,我也会将你托举起来的。

这夜实在漫长。

月上中天,程荀与他玩闹过一阵、又说了正经事,困倦渐渐上涌,她缓慢地眨眨眼睛,带着一份她羞于出口的情绪,却舍不得闭眼。

“这牢狱,你要坐到何时?”她问。

“快了,总要走走过场,待时机成熟,我便能出来了。”

他安慰得有些敷衍,程荀没说话,有些不开心。晏决明飞快反应过来,却只能说些别的俏皮话逗她。

“我在这牢狱里,可没你想象得那般难受。”

程荀半信半疑:“真的?那你说说,你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晏决明轻轻哼了一声,如数家珍一般,掰着指头和程荀说起牢狱里的众生相。

天牢中关押的多是犯事了的达官显贵。可在这牢里,今日狼狈度日,明日就说不定走了翻身运,故此,狱卒也大多不愿为难狱中人,只要莫触及底线,大多数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更莫说晏决明这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走出天牢、封官加爵不过时间问题,除却环境差些,日子更是轻省。要不,又怎能半夜偷偷溜出来,还丝毫未惊动旁人呢?

想到此,程荀都忍不住笑了:“真把牢狱当自家后院了。”

晏决明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这话可不经说,让人听见,以为我多无法无天。”

程荀打了个哈欠,水汽上浮,眼前有些模糊。她发了会儿呆,缓缓说道:“我与母亲本想打点一二,进去看看你,父亲让我们别费功夫,说你在里头好得很,有的是人上赶着献殷勤。”

她湿漉漉的眼睛朝上看,望着晏决明不眨眼:“可我看着,你都瘦了好些了。”

晏决明静静凝望着她,手背轻轻蹭了下她的脸颊。

“侯爷想方设法要与我见面,我呆在里头,还乐得躲躲清静,别担心。”

睡意如潮水铺天盖地涌来,程荀的后背被他轻轻拍着,耳畔是他低沉的絮语。她隐约听见有个熟悉的名字,可还来不及追问,思绪已然堕入黑沉沉的梦乡中。

再醒来时,初春的晨雾飘进木窗,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唱着曲儿,好一派祥和之景。

程荀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抓了抓蓬乱的长发,意识还未回笼,贺川便抱着一簇鲜嫩的杏枝径直走了进来。

“主子,您醒啦。这是刚刚才从城外摘来的,夫人命我放到您屋里呢……”

话刚说到一半,贺川声音一顿,望着眼前花瓶里开得浓烈的桃枝,疑惑道:“昨晚这花瓶不还是空的么?不知是谁放进来的……”

程荀一愣,趿拉着鞋子走到花瓶前。天青瓷玉壶春瓶里,深红浅粉的花儿缀满枝头,含羞带怯地开放着。伸手微微一碰,花枝颤动,露水顺着花苞落到指尖,娇妍欲滴。

“许是哪位田螺姑娘吧。”

程荀含笑道。

-

三日后。

天还未亮,程荀便被崔夫人叫起,丫鬟抬着新裁制好的衣袍与首饰鱼贯而入。

洗漱梳头、更衣佩环,一件件厚重繁复的衣裳往身上系,头发也要一丝不苟,气味清淡的发油将碎发细细密密藏起,插上簪子、戴上耳珰,再略施粉黛,俨然是一位进退有度、端庄娴雅的京城贵女了。

崔夫人早早就穿戴整齐等在屋外,见程荀一身打扮,眼前一亮,拉着她的手感慨道:“不愧是我闺女。”

妱儿亦是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婆子在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恭维道:“等小姐出嫁,还不知是何等的颜色呢。”

崔夫人轻哼一声,抬手理了理程荀的翡翠耳珰:“想娶我们阿荀,那可不是易事。就在家中多留几年,我也是愿意的。”

婆子马屁险些拍到马蹄上,悻悻点头,不敢再多嘴。程荀颇为无奈地与妱儿对视一眼,妱儿忍不住抿嘴笑了。

马车早就候在门外,孟忻送妻女出门,临行前,语重心长地对程荀道:“宫中规矩多,但也莫怯了场。你是孟家的女儿,万事都别怕。”

程荀点点头,眼神明亮:“父亲放心。”

天色蒙蒙亮,马车驶出孟府门前,朝宫城去。程荀坐在一旁,藏在宽袍大袖中的手,轻轻按在暗袋里,缓缓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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