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城

169 / 189 章 · 3,404

一路向东, 冰冻的河水逐渐解冻,眼前绿意渐浓,山色如同画卷徐徐铺开。

正是春耕农忙时,百姓头戴笠帽, 在田野劳作。程荀倚在窗边, 支着下巴望着马车外的景致, 心绪一片澄净。

马车摇摇晃晃近半月, 在初春烟柳的招摇中,终于抵达了京城。

刚走到城门,便有人上前来迎接。孟府的管家老何年近六十, 身子却硬朗, 得知崔夫人一行人即将抵达, 早早地就在城门外等待。

崔夫人见到老何,因为奔波略显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温声道:“老何,许久未见了, 家中一切可都好?”

老何站在马车旁, 微微佝偻着身子,笑得眼角尽是褶皱:

“夫人客气了,家中一切好着呢, 老爷与少爷都在家中,就等夫人与小姐了。”

程荀从后面冒出一个头,看了眼崔夫人, 意味深长地打趣道:

“何叔, 我怎么记得今儿个也不是休沐日啊, 咱们忙得脚不沾地的孟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呆在家里了?”

说完, 崔夫人耳根有些红,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拧了下程荀的后腰,清了清嗓子:“路上人多,先回去再说吧。”

老何点点头,退开几步,崔夫人放下车帘,没好气地横了程荀一眼。程荀拉着妱儿坐在一旁,忍不住捂嘴笑了。

走进城门,南城熙攘拥堵、北城大气古朴,街景如记忆中热闹繁华。

马车行走其中,程荀却注意到城中街市宅门上大多挂了挽联,川流的行人身上也系了麻绳,这才恍然想起,此时还是国丧。

不多时,马车便在孟府门前停下。还未走下马车,车帘一动,孟忻已经拉开车帘,亲自来迎接妻女了。

崔夫人与孟忻双目对视,忍不住红了眼眶,孟忻向来深沉严肃的面容也有几分动容。他伸出手,拉着崔夫人走下马车。

程荀跟在身后跳下马车,孟绍文巴巴等在马车旁,见到程荀亦是喜不自胜,嘴上连声问起她在西北的经历。

孟忻也转过头,此时终于有闲暇关心起程荀。

“孩子,受苦了。”他紧贴崔夫人站着,看向程荀的眼中夹着疼惜与欣赏,“你这一路,可着实不容易啊……”

程荀微笑道:“父亲言重了。”

听见程荀唤他父亲,孟忻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崔媛。崔媛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臂,孟忻这才回神,眉宇间满是欣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进家门吧,我让厨下准备了一桌好酒菜,我们父女好好叙叙旧。”

一行人其乐融融走进家门,孟绍文悄悄问程荀:“伯元哥呢?不是说他同你们一起回来么?”

程荀也小声回道:“京城的信催了又催,昨夜我们在京外的驿站夜宿时,他便独自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孟绍文心有戚戚:“他一去西北数月,王祭酒可发愁了,之前来家里找父亲喝了几次闷酒呢。这次回京,还不知王祭酒要怎么教训他呢!”

孟绍文打了个寒颤,满怀同情道,“说不定此时就在跪祠堂……我可怜的伯元哥。”

程荀细眉微挑,没说出口,那百般催促的信可不是王祭酒寄来的。

莫说跪祠堂了,等他出宫回家,王祭酒要如何犒劳你可怜的伯元哥还不一定呢。

吃过接风洗尘的席面,崔夫人奔波一路早就乏了,被一众丫鬟婆子迎回屋中休息,程荀则跟着孟忻去了书房。

“与我说说吧,你们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坐在书案后,捧起茶杯轻抿一口。

“我以为晏决明都告诉您了。”程荀端正坐着,语气平静。

孟忻放下茶杯,微微挑眉:“他的案子我不便插手,早交给别人了。他入天牢后,我还未能见过他呢。”

程荀心一紧,忙问:“那他在牢里,没受什么苦吧?”

孟忻轻轻“啧”了一声,“他还吃苦?勤王救驾的大功臣,狱卒们不上赶着去巴结就不错了。”

程荀稍稍心安,定定心神,将自己这数月以来,在西北所遇的点点滴滴,一五一十道来。

待她说完后,天边最后一点暮色已然沉入天际线,深蓝的夜幕高悬天上。门外,丫鬟小厮悄不作声地在府中各处走动,灯火将整座府邸点亮。

孟忻听后,久久陷入沉默。程荀将手边温茶一口饮尽,管家老何轻轻推开门,将屋中烛火点亮。

见孟忻沉默不语,老何极有眼力地没有上前,只在程荀身边低声道:

“小姐,晚饭已经备好了,夫人、少爷和妱儿姑娘正在前院等着。若老爷小姐这边一时无暇,可要小的先去通传?”

程荀有些为难,孟忻却抬头道:“无事,你去告诉他们,我与阿荀一会儿就来。”

说罢,他站起身拿起一旁氅衣,带着程荀往外走。

夜风渐起,游廊上的灯笼随风而动。因国丧未过,府中各处的装饰都撤下了,素色的灯笼与幔帐在风中飘动,愈发显得冷清凄然。

半晌,孟忻忽然道:“阿荀,你可知道,你想走的是条险路?”

程荀垂首走路,没有开口。

“新帝方才登基,朝中人心惶惶,百姓苛税杂重,西北战乱频频,东南更时不时有倭寇作乱。现下的大齐,看似太平盛世、万事无虞,可背后却是临深履薄、夕惕若厉。”

“如今你也看到了,朝中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新帝尚且稚嫩,未能培植起自己的力量,就连如今眼中钉肉中刺的蔡党都不能轻而易举妄动,更莫说在西北经营数年的范家。”

饭厅就在眼前,孟忻脚步微顿,语气认真:

“阿荀,我明白你想为沈家翻案,可你也该明白,眼下将此事捅出来,未必是最好的时机。”

程荀明白他的意思,可心中不免还是升起一股悲愤之感:“可即便不为沈家,范脩养寇自重,为祸边关百姓二十年,难道不该死么?”

孟忻定定看着她,忽然开口道:“阿荀,为政者,何为先?”

程荀不假思索:“民为先。”

“民所为者何?不过一床一灶、一屋一田。为政者,殚精竭力,所为也不过如是。”孟忻轻轻叹了口气,“新帝是有才识胆气之人,可为政一国,往往有比公义更重要的东西。”

“我并非阻止你,只是想告诉你,此事牵扯甚大,贸然将其捅到光下,且不说结果是否如意,你的安危恐怕也是问题。”

程荀低着头,半晌道:“父亲,我明白了。”

“可是。”她抬起头,看向孟忻,“范脩将边关百姓当圈养的羊羔一般戏耍,与伊仁台里通外合二十年。阿拉塔此时与范脩并未达成合作,可下一个呢?难道要用边关百姓、大齐国土来赌,下一任瓦剌首领是伊仁台,还是阿拉塔?”

孟忻微微讶然,好似未曾想到程荀会这般思索。

“父亲,若因为此事前途未卜,就将一切掩埋土下,任由叛贼阳奉阴违、逍遥法外,女儿……”

程荀眼眶泛红,梗着脖子继续说道:“……女儿对不起二十年前死于瓦剌刀马下的孟其真,也对不起当初提刀守城的……您。”

孟忻身子一僵,直直愣在原地,好似被当头一棒打懵了。

在官场浸淫沉浮二十载,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也被所谓权衡、所谓利弊迷了眼睛,却差点忘了二十年前,他是为何站上了紘城城楼,以血肉之躯,面对残暴可怖的瓦剌兵马。

半晌,他抬起一只手,极克制地揉了揉程荀的头顶,哑声道:“好,去做你想做的吧,大不了,父亲为你兜底。”

程荀强忍的眼泪忽然就涌出了眼眶。

孟忻拍拍她的脑袋,宽慰道:“新帝宽厚,总不至于将你我直接送上刑场,大不了被贬去那天涯海角的琼州,咱们就打渔吃去。”

“什么打渔吃?我竟还不知道你会这个?”背后忽然响起崔夫人的声音,程荀连忙背过身,飞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我与阿荀说笑呢。”孟忻含笑道。

“不过说起这打渔,我往年只在江南见过,还未曾亲身上阵呢。不如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去……”

崔夫人一时起了玩兴,挽着孟忻的胳膊兴致勃勃说着,一旁的程荀却不知怎的,忽然一溜烟朝外跑了。

“你这孩子,都要吃饭了,上哪儿去啊!”崔夫人忙喊道。

“去如厕!”

程荀头也不回,闷声闷气答了一声便跑没影了,崔媛与孟忻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两人站在廊下,崔媛将头靠在孟忻肩膀上,轻声道:“若当真去了琼州,我也不怕。”

孟忻低头看她:“当真不怕?听闻那里多毒虫瘴气。”

“那你就每日帮我支帐子、采草药熏瘴气呗。”崔媛满不在乎道。

孟忻笑了下:“好。”

-

三月底,拉锯已久的西北战场终于传来令朝野为之一荡的好消息。

瓦剌屡战屡败,无奈下只能带着残部后退,大齐军乘胜追击,最终在祁连山截获瓦剌主力。而阿拉塔身中流矢,当夜不治身亡。瓦剌群龙无首,丢兵弃甲,就地投降。

自去年秋打响的战役,终于在今春落下帷幕。阿拉塔一统草原、逐鹿中原的雄心壮志也终于宣布破产。

同月,远在漠北的鞑靼王庭也送来一封言辞恳切、态度极尽谦卑的书信。

在信中,鞑靼王哈日查盖自言呼其图判出王庭,鞑靼王庭对其与前朝余孽瓦蒙联手攻打紘城之事并不知情。

为表达歉意,鞑靼王庭愿以附属国的身份归于大齐之下,更奉上牛羊万匹、骏马千匹、裘皮千箱、白银若干。

新帝宽厚,接受了鞑靼的求和,诏令鸿胪寺商讨与鞑靼的年贡细则。与此同时,命西北总兵范脩携妻儿进京献俘。

而在京中安逸度日的程荀,也终于收到了一道圣谕。

“进宫面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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