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春霖, 过去二十年,你可问心有愧?”
程荀一步一问,终于在最后一刻,在范春霖头上落下铡刀。
而范春霖心中竖起的防线接连溃败, 终于丢盔卸甲。他抬起手, 挡住自己的面孔, 指缝中漏出粗重的呼吸与压抑的哽咽。
“沈家满门忠烈, 世代戍守边关,沈焕更是自小就与你长大的师兄。范春霖,这么多年, 你夜里当真睡得着么?你就不怕惨死的沈家怨魂找上你么?”
程荀立在床前, 目光冰冷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半晌, 他放下颤抖的双手,一双糊满泪水的眼睛空落落地睁着,哑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床被下,范春霖蜷缩着身子, 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瘦得令人心惊。
程荀看着他数日内飞速憔悴下来的模样,抿抿唇,问道:“要将满墙血书用柜子盖住, 不是易事。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将整座楼都烧了?”
范春霖被程荀问得一愣,怔怔地望着床帐上的纹理, 半晌都说不出话。
于他而言, 十四岁的一切, 都像个遥远而缥缈的梦。如今回忆起来,好似眼前蒙了层纱, 摸不透、看不清,甚至时常令他怀疑,一切或许只是他酒后的一场臆梦罢了。
翻入藏书阁的那天,他依稀记得是个傍晚。
黑暗的藏书阁内弥散着一股腐朽陈旧的气息,排排列列的书架上不是梵语写就的晦涩佛经,就是庙里多年来的种种记录,没一会儿,范春霖就失了兴趣。
直到他走到藏书阁顶层。
如血的残阳洒落一地,他循着夕照一脚踏入顶层,此生就此转向另一条岔路。几面墙上刻满了凌乱潦草的文字,他一眼望过去,却看到了令人心惊的几个字眼。
“沈家军”“范脩”“细作”“战败”……他将那墙上的文字翻来覆去读了数遍,直到最后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
脚边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他木着脑子将其推开,发现了其中藏着一具蜷缩的白骨。
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若说方才心中的怀疑还有三分,直到看见那具白骨的瞬间,他几乎可以断定,几年前瓦剌绕过七卫突袭漠南、沈家军出人意料的节节败退、沈仲堂命丧漠南,桩桩件件,恐怕都与范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么,他能怎么办?
一走了之,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继续做他家世显赫、声名远扬的西北总兵之子?
还是大义灭亲,带着证据逃亡京城,敲响那一座登闻鼓?
从月升待到天明,范春霖与那具白骨对坐一夜,最终下定决心:至少,他该亲自求证一二。
他既不敢将这一切坦然露在原处,也不敢一把火将一切毁之一炬,只能笨拙地、费力地从别处搬来柜子,将那满墙的绝笔血泪牢牢盖住。
他想,他不过暂且将一切盖住罢了,待他查明真相,他就,他就……
在金佛寺待了整整三天,他带着一身尘泥、两手红痕,疯了似的跑回了家。
到家后,范脩、段氏只嘴上责备他两句,欢天喜地为他接风洗尘。
之后的一段时日,他旁敲侧击打探过,偷摸进父亲书房搜寻过,都未能寻找到范家暗害沈家的证据。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范春霖将金佛寺那有如置身地狱的几天当做南柯一梦,将满墙绝笔看作罗季平发了疯的污蔑。
他想,他要找机会将一切都告诉父亲,可不知为何,他却迟迟开不了口。
直到一天夜里,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向范脩坦白,却在书房外无意中听见了范脩与属下的低语。
屋内,那位向来偏宠他、以他为傲的父亲,用某种他陌生的语气,怒斥哈达部落胃口大、伊仁台不守信,明明已经约定好将肃州下的两个村镇给哈达打牙祭,却还妄图将手伸到肃州城。
范春霖听得云里雾里,又听那属下小心提醒瓦剌人多狡诈、伊仁台更是老奸巨猾。
范脩却无奈道,当初因为沈家的事,把柄还落在伊仁台手中,如今也只能暂且妥协。况且,区区两个村镇,给了就给了吧。若没有哈达时不时骚扰一二,新帝上位,不必等沈家倒台,第一个倒的,就是他范家。
属下在旁附和,就算现下应付伊仁台麻烦些,至少借瓦剌之手将沈家铲除了。若非将军先下手,谁知沈仲堂已经查到了哪一步?
范春霖浑身有如雷劈,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悄悄逃回了自己屋子。
当夜,他烧起高热,满口胡话。段氏衣不解带在旁照料一夜,听清他口中的话后,骇得满脸煞白、跌坐在地。
待到天明,范春霖终于从高热中醒来,却见屋中空无一人,只有段氏跪坐在他床前。
他头昏脑涨,茫然发问: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段氏抓住他的手,将他攥得生疼,布满血丝的眼里尽是恐惧与哀求。
然后,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拉着他绵软无力的手,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说,春霖,我的儿,你是范家子,莫要做出愧对范家之事。
她说,春霖,若此事捅出去,范家毁了,你这辈子也毁了。
她说,春霖,若你说出去,娘亲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现在就死在我儿手里吧,总好过被关进天牢,平白让京城的亲戚看笑话。
范春霖身子僵住,一颗心如坠冰窖。
他想,他的母亲,他那事事为他着想、他那贤名远播的母亲,果然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她明白他的两难、他的痛苦、他的软肋,然后利落干脆地将这一切当做筹码,赌他会妥协、会低头、会闭嘴。
母亲赢了。
而那个名冠汉中、少有才名的范春霖,彻底死在他十四岁那年。
往事纷至沓来,回忆如一本旧书,残破的书页在他眼前随风而动。他看得痴了,迷迷糊糊中,才听到程荀问道:“五年前,为何要给辩空传信?”
范春霖这才如梦初醒。
他看向程荀,开裂渗血的嘴唇嚅嗫道:“五年前……善儿,我的善儿……”
话音停顿许久,程荀才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声音。
“范家人,此生都是背负罪孽的。”他挣扎着坐起身,瘦得枯槁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我的善儿,应该堂堂正正地活着。”
范春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程荀轻易听懂了,一时默然。
他屈服了,浑浑噩噩活了几年,因为新生的血脉,终于鼓起微弱的勇气,向同样心怀执念的辩空送去了蛛丝马迹的消息。
可是不等辩空找到真相,他的“善儿”,便夭折了。
她又问:“为什么又将这消息给了我?”
范春霖好像稍稍清醒了些,目光掠过站在阴影中沉默已久的晏决明,轻轻哼了一声:“又是去岳安找张善道,又是夜探罗季平旧宅,他动作可不小。”
“范脩注意到他,与你注意到他,是两回事,对不对?”程荀紧紧盯着他。
“我不喜欢他。”范春霖抿抿唇,“选你,只因为新丰酒楼,你杀了范家派来扰乱和谈的人。”
程荀眼睛微微睁大,不禁反问:“范家?范家为何要扰乱大齐与鞑靼的和谈?”
“是瓦剌如此要求的,对么?”说罢,她又迅速反应过来,“你知道呼其图的菜里有毒,所以故意耍酒疯,毁了他的席面?”
范春霖没有否认。
程荀不由冷笑:“原想养寇自重,养着养着,却被寇贼反将一军,当真是荒唐。”
范春霖的坦白补齐了程荀最后的疑问,如今看来,一切都明了了。
二十年前,沈家与范家戍守西北,分别面对东西两面的鞑靼与瓦剌。伊仁台表面与范脩摩擦不断,二人私下却早有默契。
一个念着新帝上位,妄图养寇自重、维护范家在西北的势力;
一个每年安排旁的部落每年南下意思意思攻几次城,既不损哈达自身兵力,又能赚一笔粮草财宝,何乐而不为?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范脩很快发现,沈仲堂似乎瓦剌的种种迹象起了疑心,有暗中调查之嫌。
范脩为了保全自身,伊仁台为了谋求更多利益,二人一拍即合,自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而早在数年前,范脩便对沈家有了防备,早早就通过驻扎紘城的张善道之手,将细作福生推到了沈仲堂义子罗季平身边。
福生的地位随罗季平水涨船高,很快便混到了沈家军中上层,在瓦剌与沈家军对战时,多次泄露、传递消息,致使沈家节节败退。
——不,也许,远不止福生一个细作。
而兀官镇一役,沈仲堂连同数万沈家军惨死瓦剌刀下,细作福生将罗季平救下,二人一路逃亡。
逃亡路上,罗季平得知真相,亲手了结自己视若兄弟的福生,倒在了金佛寺的门前。辩空的师弟咏一禅师救下罗季平,为他剃度,赐法号“忘尘”。
可好景不长,罗季平尸骨不明,范家不知从何处听到消息,带人追到金佛寺。为了保护“忘尘”,全寺上下四十余名僧侣皆惨死寺中。
原本疯傻的“忘尘”目睹了一切,终究还是想起了前尘往事。他在墙上留下绝笔,将自己困死在了藏书阁小小的暗室里。
四年后,游历至此的范春霖无意中发现了一切,将一切藏在了一排排书柜之下。
“乌三意决断,藏密金佛关。”
这一藏,便是二十年。
程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范春霖脖颈上一圈青紫的伤痕上。
她退后几步,坐回椅子里,忽然开口:“范春霖,你走到今日,都是你自讨苦吃。”
范春霖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你优柔寡断、感情用事,狠辣自私不够,正直果敢不够。明明无论向前或向后,只要多跨一步就能得到解脱,偏偏要将自己困在中间,自说自话地沉浸在自我牺牲又自我忏悔的谎言里。你以为你在赎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范春霖抬起头,破锣般的嗓子里冒出几声自嘲的笑。
“好一张利嘴。”他仰靠着床头,身子陡然放松下来,“你说的没错,我这辈子本就是个笑话。好在我时日无多,死在此处也算死得其所。如今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了,范家的把柄全落在你手中,也算全了你我几顿餐饭的情谊。”
“你未免想得太轻省了。”程荀轻声道。
屋中两人同时向她投去视线。
“你范家欠沈家一个说法,欠天下苍生、边关百姓一个说话。而你范春霖,还欠沈焕一个说法。”
范春霖神色怔忡。
“你已经躲了十多年,当了十多年的懦夫,而今临死之际,难道又要当个懦夫?将过往种种当包袱甩给我,然后拍拍屁股去见阎王?”
“死在紘城,难不成你还想给自己留个殉国之名?”
范春霖苦笑一下,道:“你说得对,我不配。”
程荀站起身,认认真真望着他:“你配不配,你我说了不算,黎民百姓、天下苍生才说了算。”
“范春霖,若你当真心怀愧疚,便活着走到京城,去那金銮殿上,亲自将范家的罪状一一禀告圣上,让天下人来审审范家的罪!”
“你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下了黄泉,要如何面见范家历代忠烈?”
程荀缓下声音。
“又要,如何面见善儿?”
说罢,程荀不再犹豫,带着晏决明转身离开。
而范春霖呆呆坐在原地,沉默半晌,眼角猝然落下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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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段氏早已是一脸焦急,不待给程荀脸色瞧,直直飞奔进屋中。
晏决明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到一侧,程荀正要离开,又转身看了看段氏的背影。
走出范宅,一轮圆月已升上中天。
马车仍停在范宅不远处,晏立勇上前接二人上马车,她摇摇头,晏立勇心领神会,驾着马车离开了。
空荡的街道上,一时只剩下二人。无言走了一条街口,程荀开口打破了沉默。
“在想什么?”
晏决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静得好似冰面下的湖水。
“我在想,不愧是阿荀。”
他的话里满是骄傲与满足,程荀忍不住偏头看向他,却见他不知何时起,就笑意晏晏望着自己了。
她蓦地停下脚步。
“你不怪我……瞒着你?”她抿抿唇,心里有些不知所谓的烦躁。
早在金佛寺时,她与贺川、晏立勇发现了藏书阁的隐秘,她便特意告诉过他们俩,暂且莫将此事告诉晏决明。二人利落答应了,程荀反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晏决明抬手轻轻揉了下她的头顶。
“我知道,你对太子有些芥蒂,也担心我会不会偏向他。”
程荀不料他竟将自己都未能厘清的防备明明白白说出口,下意识反驳:“也不是芥蒂……”
“没关系,我都知道的。”他好脾气的笑笑,而后微微俯身,认真看着程荀,声音严肃起来,“但你得知道,无论何时,我都只偏向你。”
程荀直直望进他眼里。
心湖中央,一条小鱼从水里轻轻跃起,荡起涟漪无数。
“我不必是什么世子、将军、朝廷命官,但我必须是阿荀最亲近的人,知道了吗?”
程荀移开视线,低声道:“知道了。”
对面那人又笑了,声音清冽如泉。他长臂一伸,将程荀的手捞到手心,轻轻握着,带着她慢悠悠朝前走。
“时间还早,陪我再逛逛吧。待到天明,我便该走了。”
夜风温柔吹拂过情人的侧脸,碎发交缠,仿佛早来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