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昔梦

164 / 189 章 · 6,067

光华流转, 鱼龙舞动。灯火绚烂通明,被战乱阴云笼罩许久的紘城,也好似终于挣脱灰暗的枷锁,展露出前所未有的盛景。

“今儿个是来着了。”

短暂的讶然后, 崔夫人张望着四周, 笑意盈盈说道。

程荀搀扶着她的手臂, 与她并肩往街上走, 附和道:“姨母是有福之人,这头一回上街,就遇上了紘城难见的景象。”

崔夫人出生锦绣烟花之地, 又在皇城根下住了几十年, 如何没见过繁花锦簇、软红十丈的场面?

可即便看尽了苏杭、盛京的物阜民安, 这座西北边陲小城历经大难、死里逃生后迸发的生机,仍是令人动容。

踏入三里大街,周遭更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行人衣着朴素,就连亲卫也一身便装, 可还是被眼尖的百姓认了出来。

“……程老板?唉哟!是程老板!”

有面熟的大娘挡住程荀去路, 满面惊喜地喊着。大娘中气十足,周围一圈百姓纷纷投来视线,不多时, 一行人竟被百姓牢牢围住。

那大娘脸上溢着喜悦,将手中拉着的孩子往前推一推,激动道:“程老板, 可多亏了您之前施粥, 我家三郎才能活蹦乱跳的!您不知道, 之前这孩子面黄寡瘦的啊,我恨不得把身上的肉都剜了给他!”

此话一出, 旁边围观的百姓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可不是!若非那几袋子粮,恐怕不等胡人杀进来,我一家老小早饿死了!”

“胡人攻城那日,还好程老板将我两口子拉走了……那火啊,直往我家中冒,我家柴灶都烧塌了……还好,还好人没事啊……”

“还有我……”

百姓们争先恐后诉说着,有人眼含热泪,有人喜不自胜,更有人拉着自家小儿就要给程荀下跪,满口说着“大善人”“当世菩萨”。

程荀被百姓们夹在中间,向来稳重淡然的眉宇间也不由闪过手足无措。

百姓们的致谢与感慨如洪水般朝她涌来。她站在中间,望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不知为何,竟然能够从飞速闪回的记忆中抓住他们的身影。

猎猎寒风中从天亮站到天黑,在粥棚自发为往来百姓打粥的小娘子;

临时搭建的伤员房中,握着看不出面目的年轻小伙的手,强忍悲痛,为他拭去脸上硝烟泥灰的老妇人;

还有瘸着一条腿,步履蹒跚、却面容坚毅地指挥百姓去孙府躲藏的老汉。

那些回忆有如吉光片羽,轻轻托起程荀紧张无措的心上,她竟感到几分飘然。

周遭喧闹如潮,程荀却蓦地怔住了。

人声渐渐远去,耳畔忽然想起遥远而熟悉的穿庭竹风。

她骤然想到几年前,她踏着江上薄雾,喃喃的那句。

“我要去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活法。”

五年时光荏苒,彼时的山风终于吹拂到今日她的额前,无声而笃定地告诉她,这就是她要选的活法。

耳畔风声不断,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好似不是千里冰封的西北小城,而是那座终年常绿的四台山。

鼻尖仿佛嗅到潮湿的泥土气息,程荀慢半拍想,若是今日……

……若是今日,他在就好了。

程荀神思恍惚,一旁的崔夫人却被百姓的喊声点燃,一股侠义与热血在心头上涌,她竟抛去了世家命妇的矜持庄重,抬手握拳、振臂高呼:

“今日上元,咱们不说别的外道话,程杜的铺子开到天明,乡亲们吃好喝好!千万莫拘束!”

周遭霎时一静,而后爆发出直冲云霄的欢呼与叫好!

此时恰逢不远处有商户点了爆竹,一众围观百姓向后躲避,步子朝包围程荀的人群倒去。

推搡之间,人群猛地向内挤去,一干亲卫反应极快,立时上前护住了主子!程荀手臂一紧,陡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出蜂拥的人群,朝外奔去。

另一边,崔夫人与妱儿也被亲卫带出拥堵处。上元日上维持秩序的小吏匆匆赶来,大声驱散民众。

崔夫人被吓得不轻,直到被带到一旁僻静处仍心有余悸。

她握着丝帕轻抚心口,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又是后怕又是羞赧,背过身不愿开口。

直到旁边妱儿焦急地拍拍她,又指了周围一圈,手指飞快比划:“人呢?”

崔夫人一愣,环视周遭,当即惊叫:“阿荀呢!”

在旁沉默许久的贺川终于开口,她站在矮巷阴影中,眼神躲闪,清清嗓子眼:“属下、属下看见旁的亲卫将主子带走了。”

说完,她瞥了一眼一旁便装的晏立勇,又欲盖弥彰道:“主子待在街上,难免被百姓围住,若出了什么岔子……反倒不美。不如与夫人分开行动。”

崔夫人点点头,虽有些惋惜,却也明白大局为重,整理好心绪,又带着一干人逛上元街市。

贺川跟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落到晏立勇旁边,用气音,目不斜视问道:“我没看错吧?”

晏立勇神色如常,看不出分毫情绪。他斜眼瞥了贺川一眼,没说话,快步跟到府中女眷身后。

贺川摸摸下巴,喃喃自语:“倒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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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还未等程荀反应过来,她就被人拖拽着,灵活地钻过了拥挤的人群。

紧扣自己胳膊的手修长有力,男子高束的马尾在五光十色的朦胧背景中随风飘扬,程荀怔怔望着,心中浮起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想。

耳畔风声四起,她紧跟他的步子,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想要上前一步看清他的样貌,却始终慢一步。

直到一路奔至三里大街尽头,那人才终于止住脚步。程荀跑得气喘吁吁,那人不知为何也累得半弯着腰,将双手搭在程荀肩上,毫不避讳的样子。

程荀没有推开他,在不断加快的心跳声中,面前这人终于抬起了头。

阑珊的灯火中,男人额前碎发随风摇动,挺直的鼻梁被寒风冻得微微泛红。他嘴唇微勾,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眼神明亮地望着她。

街市上灯火有如星芒,在他身后晕出大大小小的光点。刹那间,风好似都静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程荀愣在原地,傻傻望着他,不知为何,声音都有些发抖。

晏决明只是含笑望着她。

“不对,不是……”她猛地反应过来,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不是那位叫你回京么?”

晏决明终于直起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声音清冽如泉:“中途回来一夜,不碍事。”

“荒唐。”程荀难得有些生气,神色急切,“你都走了三、四天了!来来回回奔波也不嫌累,万一误了正事怎么办!”

“同你过上元,就是正事啊。”

“你……”程荀怔住了。

晏决明脸上笑意不改,仍旧抱着双臂,一派云淡风轻地看着她。

“区区一个上元罢了,未免也太任性了……”

她移开视线,小声喃喃。

晏决明轻笑一声,朝她走近一步,手不动声色地拉住她的袖子,低声道:“‘区区一个上元’?那你可大错特错了。”

程荀偏头看过去,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那你说,这上元与旁的日子,与除夕、与初一,有什么不同?”

“反正就是不一样。”晏决明眉梢微扬,轻描淡写盖过去,“况且,你我多少年未一起过过上元了?”

程荀面上“嘁”了一声,心里却细细密密泛起些甜。她侧过身,面朝着大街,藏在大氅宽袖下的手悄悄伸出来,轻轻挠了挠他掌心。

晏决明的手还拉着程荀袖口,察觉到手心微不可察的痒意,他下意识垂眸望去。素色的大氅下,程荀一截手指露在袖口,如削葱根。

似是察觉到晏决明的视线,那指节非但没有退缩,反倒从袖中伸了出来,慢慢抓住了他的小指。

晏决明一懵,脸唰地红了。

他想,还好赶回来了。

收到太子密信的当日,晏决明心知已是收网之时,当即决定带人赶回京城。方走了三日,听手下将士说起过几日就是上元,他心中又不可抑制地想起程荀。

真是奇怪,前线抗敌的数月都捱过来了,怎么方才见过面、共处了几日,在这个关头,就忍不下这离情呢?

没有纠结多久,他喊来冯平,吩咐他带领人马继续上京,自己则调转马头,昼夜不歇赶往紘城。

他不求别的,只要……见她一面就好。

身下战马跑了整整一个日夜,终于在今夜抵达了紘城。心雀跃了一路,身体几乎感受不到疲倦,直到看见程荀的一瞬,忐忑的心才蓦然平静下来。

柔软的掌心握住自己的小指,笑意不断从嘴角溢出,晏决明正想反手牵住她的手,只听身畔人犹犹豫豫问道:“你这样,会不会被认出来啊?”

晏决明脸色一僵,忽然抽出手、背过身,只给程荀留了个背影。程荀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他好似从袖中拿出了什么东西,抬手按在脸上。

她看着他愈发泛红的耳根,恍然明白过来,拉长调子憋笑道:“哦——原来你记着这事儿的啊。”

那人背着身,不愿转过来,闷声闷气说道:“不记着还能怎么办,谁叫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呢。”

他这话说得委屈巴巴,程荀负手从他背后探出身子,晏决明一时不察,来不及躲避,居然抬手挡住了下巴上的假胡子。

程荀眨眨眼,望着他难掩尴尬之色的眼睛,佯装生气:“大好的日子,拿什么‘戴罪之身’搪塞我,分明要我听了不高兴。”

范春霖只能放下手,夹杂着些许无奈和羞赧,垂眸敛眉,小声说道:“好啦……”

程荀“噗嗤”一下笑出声,不再逗弄他,转身向街市上走去。

身后,晏决明也收起那副故意惹她发笑的神情,笑着摇摇头,大步流星跟上去,与她并肩向前。

街市仍旧拥挤,身边来往人群摩肩擦踵,时不时被人流推搡着行走。

不知何时起,二人走得越来越近,宽袍大袖的遮挡下,一大一小两只手背轻轻相撞。直到人群忽然向前一推,程荀一时不察,差点被绊倒在地,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地牵住了她的手。

程荀借力站直,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继续往前。二人没有对视,就这么隐秘地牵着彼此的手,慢悠悠走在大街上。

三里大街上热闹分毫不减。

算不得多精巧、却造型各异的花灯悬挂在街道两旁,卖货郎手提兔儿、大虾、锦鲤模样的灯笼,手一动,那鱼儿、虾儿好似活了一般,在万千灯火中游走。

卖货郎游街串巷叫卖着,惹得小儿缠着爹娘要去买。

顶缸喷火卖艺的杂耍班子站在人群中间,说念唱打、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周围一圈百姓看得目不转睛,丢出去的铜板虽不多,可这叫好声却极捧场。地上铜盆空空如也,老班主也不恼,插着手,依旧好脾气地笑着。

程荀来回张望着,将一切尽收眼底,也忍不住微微笑了。

“阿荀。”

身旁人忽然开口唤她,程荀抬眼望去。

“直到方才我才明白,你究竟为紘城做了什么。”

程荀想起方才众多百姓激动的神情与言辞,有些不好意思:“你都看见啦。”

晏决明低垂的眸光似水般柔和。他在袖中轻轻晃了晃程荀的手,静静凝望着她,问道:“阿荀,你想走到哪一步呢?”

程荀一怔,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什么哪一步?”她不解的重复。

晏决明站在她身前,目光认真而笃定。

“阿荀,若你今日是男子,此等功绩,便是封官加爵也不为过。”

程荀想说什么,嘴唇翕张几下,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这样的话,她并非头一次听旁人说。

“若是男子”,这四个字背后包涵太多情绪,有行商时遇到的德高望重之人满含讥诮地讽刺,也有杜三娘这般的亲密的同伴酒后带着遗憾地感叹。

可无论哪种情绪,都在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不如男子,只因为她不是男子。

她心中本能地抵触这句话,甚至微微偏过头不愿再与他对视,晏决明却在此时又开了口。

“可难道因为你是女子,这些就都不算数了么?世上不该是这样的道理。”

程荀眼皮猛地一跳,转头看向他。

晏决明一如方才那般认真地看着她,可眼中却多了些别的情绪。

他一字一句道:“阿荀,只要这是你想要的,我便为你争一争。”

程荀心头一震,脑中重复着他那句话,某种陌生的亢奋在身体五脏六腑中飞速涌动,好似马上就要冲出血肉经脉一般。

她想要什么?他又能为她争什么?

周遭人流匆匆,程荀与晏决明相对而立,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他坚定而期待地望着她,而她神色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二人对视的瞬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年轻而雀跃的男声。

“阿荀、姐!”

突如其来的人声骤然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二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几步外,夹在着惊喜与兴奋,大咧咧朝程荀挥手。

“沈烁?”程荀讶然道。

说话间,只见沈烁急匆匆穿过人群,几步小跑到程荀面前,话语连珠:“自几个月前你离开紘城,我便再也未见过你,偏偏我又被兄长关在老宅……直到前几日听说紘城出事了,我才偷偷跑出来了,还好你没事!”

沈烁数月未见程荀,在大同的沈家老宅消息闭塞,直到今日才再见程荀,情绪很是激动。说着,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程荀,生怕她哪里受了伤,缺胳膊少腿了。

眼神刚从脸上往下滑,程荀身前忽然伸出一只手,突兀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烁一愣,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这才发现程荀身旁这人竟不是寻常亲卫,而是乔装打扮的晏决明!

“晏……!”

他敢要惊呼出声,程荀眼疾手快地踩了他一脚,沈烁赶忙将话吞到肚子里。

眼见周围路过的百姓似乎有意无意望着投来视线,程荀不敢再多说,给晏决明使了个眼色,带着二人躲到旁边僻静的小巷里。

走进小巷,程荀揉揉莫名发胀的额角,这才看向沈烁。

“这件事……”她朝晏决明的方向轻抬下巴,语气恳切,“还劳你保密,可好?”

沈烁尚还有些错愕,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答道:“这是自然。”

程荀松了口气,想起不久前的往事,不由道:“之前太过匆忙,还未与你道谢。若非你告诉我,只怕我还被蒙在鼓里。”

沈烁一愣,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便是自己给她报信神隐骑在大同出了事。后来又眼见晏决明背上叛国之罪,程荀几处奔走,为他转圜。甚至最后直接带人出走紘城,茫茫大漠中寻找他的踪迹。

回忆纷至沓来,不知为何,他心中升起一股酸涩,竟然压倒了重遇她的喜悦。

他瞥了晏决明一眼,不冷不热道:“看来晏将军并无大碍,你也能放心了。”

程荀从他语气中听出些不对,晏决明却直接开了口。

“沈公子所言极是。若不是阿荀带人将鄙人找到,只怕今日某已是雪原上一具被灰狼啃食殆尽的骸骨了。”

沈烁脸上浮起些许不忿,他强压下怒意,冷冷道:“晏将军知道就好。阿荀身子本就虚弱,本该在江南、京城那等地方安安逸逸享福,却为晏将军在这西北大漠东奔西走,晏将军实在亏欠良多。”

晏决明飞快回道:“这是自然,我亏欠阿荀良多,将来自会补偿。”

沈烁一噎,又立马反唇相讥:“只是不知,晏将军背着这‘投敌叛国’的罪名,何日才能补偿呢?”

“行了。”程荀眉头紧皱,终于找到时机插进话。

小巷霎时一静,程荀闭了闭眼睛,对晏决明说:“你先去巷口。”

晏决明胸膛起伏,面沉如水,却还是听程荀的话,转身走到几步外。

程荀停顿片刻,转过头,看向沈烁。

“这次要在紘城呆多久?”她缓和语气,主动问道。

沈烁却仍沉浸在方才的争执中,张口便道:“阿荀,我替你不值,你可知……”

“是我自愿的。”

程荀利落地打断他。

沈烁愣在原地,好似突然失声了一般。

程荀轻叹一声,移开视线。

“为他做的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我与他之间,也从来说不上什么亏不亏欠。”

此话一出,沈烁好似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攥紧了拳头,霎时僵在原地。沉默片刻,他嘴角扯开一个苦涩的笑,自嘲一般喃喃一句:“果然……”

说罢,他松开拳头、挺直腰背,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漫不经心、混不吝的模样,张口便道:

“哎呀,这不是我哥也在紘城么,我就不急着走了。现在灰溜溜回大同,才是惹家里笑话呢……”

沈烁漫无边际地闲扯着,程荀也调整好情绪,时不时附和两声。方才那瞬间的试探快得仿若鱼儿探出水面,不过顷刻之间,便又沉了下去。

聊了没多久,背后传来几道脚步,程荀转过身,却见晏立勇不知何时赶来了。

“你……”程荀讶然。

“主子,范府派人过来,请您去府上一叙。”

程荀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微蹙,反问道:“范府?请我?”

晏立勇点点头:“是段夫人身边人来请的。”

说罢,晏立勇凑近些,在程荀耳畔低声道:“范府……今夜好像出事了。府门前连白布都挂起了。”

程荀一震,满心不可思议。

“走。”

来不及再与沈烁寒暄,她转身飞快走出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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