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与论

149 / 189 章 · 4,689

程荀独自一人在屋中呆了许久, 再走出房门时,庭院中已不见人影。

推开门,寒风吹得人鼻尖发红,程荀拉紧外袍, 这才发现天上已然飘起雪。

融融细雪映着庭院中四处悬挂的窗花彩绸, 红对子上也覆了薄薄一层雪。伴着声声爆竹, 一墙之外, 传来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时值晌午,家家户户忙团圆。灶房角落里空空的米缸,被人举着布袋添进新粮。炊烟腾腾升起, 深巷里满是烟火气。

程荀站在廊下, 望着庭院里纷纷飘扬的雪, 翻涌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瑞雪兆丰年。

只望来年是好时节。

庭院外,贺川极有眼力见地带人离开,将年礼安排好后,又匆匆跑回小院。

走到小院门前, 她慢下脚步, 悄悄往里望了一眼,见程荀已走出屋内,神色也如常, 不由松了一口气,轻巧地踏进庭院中。

“主子,王公子来了, 妱儿姑娘在前头招待呢, 席面也备好, 就等您过去了。”

程荀收回思绪,望向贺川:“好。年礼可都安置妥当了?”

“崔夫人与杜家送来的礼该分发的分发、该入库的入库, 都已安排好了。”她停顿一下,回忆道,“门房上说,范春霖送了礼过来,还有之前来过府上的刘家、张家、钱家也都送了。”

程荀眉头一皱,问道:“都送了什么?”

“倒也都是些寻常年礼,没什么扎眼的。”贺川老实答道,“范春霖额外送了一副琉璃棋子,很是精美。”

……琉璃棋子?

这琉璃物件虽不易得,却也算不上多么昂贵稀世之物,更莫说以范家那般身家而言。

程荀若有所思,又问:“那棋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贺川摇摇头。

范春霖身份敏感,她也不敢托大,当即便仔细看过了。

程荀思忖片刻,道:“那便先收着吧。”

贺川应下,犹豫一下,又问:“将军送来的年礼,主子要如何处置?”

程荀一愣,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清清嗓子:“那箱狐裘先放着,待正月过了再说;还有一箱……送去厨房吧,这几日就上桌。”

“噢,好。”贺川瞥了一眼那间门户紧闭的屋子,眼中露出几分好奇。

将军这回送来的礼,还怪……实在的。

程荀轻咳一声,加快脚步,将贺川甩在身后,大步流星走进雪中。

画册藏在宽袖暗袋之中,行走间,画册轻轻撞在手臂上,一下一下,敲得程荀那颗心也随之雀跃起来。

走到正院,桌上席面已备好,热腾腾地冒着白烟。听循程荀安排,侧间也安排了几桌席面,让尚在府中的众亲卫一同团圆。

程荀刚在桌边坐下,王伯元与妱儿便走了进来。他今日一袭月白衣袍,玉冠束发,全然不见往日要人在旁搀扶的狼狈,施施然在她对面坐下了。

见状,程荀一挑眉,打趣道:“王寺丞这腿好了?今日风雪大,道路湿滑,可千万小心,别又摔了。”

王寺丞伸手随意作了个揖,懒懒道:“借程老板吉言了。”

妱儿忍不住背过脸偷笑。

屋外风雪渐盛,屋内架着羊汤锅子。一碗热乎的羊汤下肚,亲友在侧,好像连月的奔波与不安都被抚平了。

席面上没有备酒,亲卫们喝着甜汤,也渐渐放开、不再拘谨,说笑起来。即便压低声音,隔着一扇屏风,也能听见亲卫们的话音。

程荀、妱儿、王伯元、贺川同坐一桌。几人相识已久,虽不似亲卫那般热闹,可也是玩笑机锋不断。

程荀与王伯元你一言我一语,默契地回避了许多话题,只说些不着边际的荒唐话,逗得妱儿和贺川直发笑。

午后,程荀给府中一众亲卫、仆从发了红封与讨喜的银锞子,便让众人散去了。

特殊时期,亲卫们无暇休憩,照常盯着城中动向;几个仆从是崔夫人当时留下的孟家家仆,就算程荀放了假,也无处可去,便干脆各自回屋中蒙头睡觉去了。

时辰差不多了,王伯元请辞,程荀主动提出送他出府。贺川与妱儿心明眼亮,明白二人有话要说,便早早寻借口回避开了。

一时间,前院安静下来。二人慢慢走在游廊上,连脚步声都微不可闻,周遭静得只听得见雪声。

“伯元哥,范春霖今日送了我一副琉璃棋子。”

沉默半晌,程荀忽然说道。

王伯元脚步猛地一停,语气有些莫测:“以他的手笔,想来是副极上乘的棋子。”

程荀不置可否,只问:“我素来只听闻范春霖少时文才极佳,却不知他棋艺如何?”

她说得寻常平淡,王伯元却当即心领神会,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未与他对弈过,不过想来,他的棋艺只怕远在我之上。”

不知为何,程荀竟噗嗤一声笑了:“倒是难得听伯元哥在棋艺上贬低自己、抬高旁人。恐怕就连晏……”

她话音一顿,继续说完那句:“恐怕就连晏决明面前,都未曾这般低过头吧。”

王伯元虽不解她这番话的目的,可提起晏决明,他心中也忍不住低落下来。

愁容浮上眉间,压抑了一整个席间的苦闷仿若辛辣的酒气,瞬间翻涌上来。

他望着府内各处张贴的红窗花、红对子,心中很不是滋味。

“想当初,我与少亭每年除夕,都是在……东宫与那位吃过酒,才各自散去回府。”

他轻笑一声:

“说来也怪,明明是天潢贵胄,却还年年给我们造酒喝。”

王伯元停下脚步,风雪从廊外飘进来,飘到眉间、发间,竟给他添了几分沧桑之感。

庭院中一片萧索,雪地上只剩几棵枝干遒劲的枯树。庭院一角种着几棵竹,竹叶被冻得发黄,被积雪压弯了腰。

风雪胡乱地刮,就连拂到面上的雪粒都带了几分西北大漠的荒凉之感。

这老宅今秋刚修缮好,可在紘城这样的小地方,又哪里能寻到能工巧匠?在王伯元眼中,此地的山水、此地的镇村、乃至此地的百姓,都是说不清、道不尽的苦。

紘城就是紘城,既不似富庶的江南,也不似繁荣的京城。

许是这时节太过不同,许是这一年太多跌宕起伏,也许是眼前的一幕幕让他念起过往种种,王伯元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由得话起从前。

“……那位身份虽贵,可自小在宫中却吃了不少苦头。”

先皇后中年得子,生下太子亓禧不久后便病逝了。

皇帝临朝不久,龙椅尚未坐稳,终日忙于前朝;皇长兄素有孝名,前有身负从龙之功的祖父蔡庸,后有执掌三宫六院的蔡贵妃,已到了出宫立府的年纪。

而亓禧自幼病弱、母族不显,除却先皇后薨逝前为他拼死谋得的一个“太子”之名,说是孤立无援也不为过。

亓禧艰难长大,直到十六岁那年,才主动提出择选太子伴读,王伯元、晏决明得以出入宫廷。八年时间,三人虽有君臣之别,可也早将彼此看做莫逆之交。

“……不过数月,少亭身负冤屈、百口莫辩,那位在京中也……”

王伯元欲言又止,不过寥寥几语,说得极为婉转含蓄,可话中那份牵挂与怅然交织的情谊,却塞满了字里行间每条缝隙。

他说得动情,程荀脸上却不见动容,只是静静听着。

他沉默半晌,只低声叹了句:

“不知何时才能再喝上今岁的酒。”

话音刚落,不待王伯元走出情绪,她突然问道:“东宫有难,你留在紘城,当真是最好的选择吗?”

王伯元一惊,好似被她直言不讳的问题震在原地。踌躇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

“自然不是上策。可我也……不得不为之。”

他四处望了望,朝程荀走进两步,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早在少亭出事之初,东宫便给我送过信。”

程荀心一动,霎时恍然,只觉得自己某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疑惑与猜想,忽然解开了。

“信上只说,让我此时切莫回京。”

“你们兄弟几个情深义重,他许是顾虑你的安危。”程荀垂眸望着袍脚边缘隐约露出的靴子,状似随口道。

王伯元被她话一噎,方才横亘在心头的愁绪也散去大半。

“尽说些要被杀头的话,我们哪敢攀这个兄弟!”他没好气道,“这般紧要的关头,怎会拿这个开玩笑?想来是……”

他话音微顿,“……想来是,东宫自有谋划。”

程荀转身不再看他,双手抱臂,身子微微靠在一旁廊柱上。

望着庭院中绵绵不绝的雪,程荀凉凉道:“就连岁酒,那位都屈尊降贵亲自造了几年了,多为你的安危考虑一二,有什么可奇怪的?”

王伯元眉心一跳,明白过来她话里话外的用意,可嘴唇开合,半晌也只吐出一句叹息。

“君君臣臣,这是我本就该受的。”

程荀仍望着庭院,没有答复。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风呼啸吹过,雪雾在空中打着旋,晶莹洁白,浑然诗中说的碎琼乱玉。

可就是眼前这美极的景致,对世上许多人而言,是灾、是惧、是梦魇、是催命符。

程荀挨过冻,所以她明白其中滋味。

今冬,边关狼烟四起,千万兵马前赴后继。一仗打了近半岁,粮草何来?军费何来?不仍是张三家的米、李四家的粮,一箪箪堆起来的么?

而今朝中局势又动荡,从前敲山震虎、稳坐钓鱼台之人退避三舍,眼见高台欲坠、又眼见新日高升,人人自危、人人欲争一杯新羹,吏治如何清明?

内忧外患,又有多少人要被留在这个冬天?

君君臣臣,有些东西,王伯元该受、也愿意受,可百姓呢?

百姓也该受么?

那些被慌忙赶上沙场,死后被冠以高尚之名,却连尸身都无人收敛的将士们,也该受吗?

甚至不必提被瓦剌攻下,至今仍未收回的诸多城池,就看看眼下周围。

若她程荀、若商号未曾用尽力气走出那微小的一步,此时紘城上各家各户飘的恐怕就不该是炊烟,而是纸钱了。

她也不是天真稚童,从一开始她便明白,一切或许只是庙堂之上又一场争权夺利的对弈,黑棋白棋围追堵截、各显神通,再正常不过。

只是,被用作厮杀的,不是那一副琉璃棋子,而是真真切切的人啊。

一切,若是无人设局、无人纵容、无人因势利导,或许本不必至此。

思及种种,程荀只觉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却又无处发泄。

好像谁都有错,可就算天大的错,这么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完,才发现落在每个人头上的因果,好似也不过如此了。

没有一个人,能为眼下的世界全然负责。

这个结果更令她挫败。

“那你便受着吧。”她冷冷道。

王伯元被她一句话堵得语塞。

他明白她愤然的情绪,可从理智而言,这种情绪于现下并无用处。

——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指着老天骂,凭什么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么?

王伯元揉揉眉心,深呼吸几下,只道:“阿荀,我知道你心中愤慨,可这世道……或许便是这样的。”

他走上前,隔着厚实的大氅,悬空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生来匹夫之身,纵有超世之才,又何以为天下?”他声音低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与释怀,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

“若不走上那个位置,一切雄心野望也不过过眼云烟。”

程荀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转身。

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而后衣袍微动,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贺川小心翼翼寻了过来。

她在后院等了许久都未见程荀人影,路上又遇见门房来报,说是王伯元走时是一个人出的府,脸色是从未见过的肃然。贺川听罢,当即便加快了脚步。

走到庭院外,远远看见程荀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贺川心一紧,几乎断定二人必是不欢而散了。

她几步跑上前,小声唤道:“主子,天冷,咱们回去吧。”

程荀背对着她,此时才如梦初醒一般,转过身来:“是该回去了,走吧。”

二人一同往后院走,贺川端详着程荀的神态,见她没有恼怒难过之意,不由得松了口气。

程荀察觉到,问:“怎么了?”

“没事。”贺川摸摸鼻子,“就是门房上瞎传,属下误以为主子与王寺丞起了争执。”

程荀脚步一顿,平静道:“说了几句话而已,他说得有道理,我便多想了想。”

“对了。”她想起什么,声音冷了些,“安排两个人去他那,告诉他这几日要多加警醒些。”

贺川心领神会,得令先行离开。

茶足饭饱,程荀的情绪又几番波动,困倦不断钻入身子。

一路走回卧房,脱下厚重的大氅与外袍,将藏在袖中许久的画册小心取出,安放在那个熟悉的木盒中,又小心地放在榻上暗柜重,她才终于晕乎乎窝进了温暖的床榻之中。

冬日正是好觉时。

再醒来时,是贺川在她耳边不断轻唤。

“主子,主子。”

程荀迷迷糊糊睁开眼,屋内已经点了烛火。

“到晚膳了?你们吃吧,我不吃了……”

刚睡醒,头脑还一团浆糊,程荀嘟嘟囔囔说完,闭眼就要去梦周公。

可下一刻,贺川的话仿佛一瓢冰水泼到头上。

她轻柔而坚定地扶起她的半身,语气较之以往更加沉稳利落。

“主子,紘城二百里外有异,范春霖手下兵马已赶去,城中已调配将士,防守工事正往外运。”

程荀瞬间清醒,只抓住她的领口问:“晏立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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