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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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程荀的疑问, 贺川眼中闪过尴尬,低下头吞吞吐吐道:“……是与神隐骑的人吵起来了,两边一个没拉住,便……有了些争端。”

程荀靠在椅背上, 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亲卫六子随她一路从紘城走到昆仑山, 也算是程荀的自己人。六子年轻气盛, 行事有些粗疏莽撞。

而晏决明不坐镇, 神隐骑平日的操练管束都交由几个副官、千总,小将压不住下面的人,难免惹出祸端。

亲卫与神隐骑虽互不相干, 可同在一个屋檐下, 又多少有些亲疏之分。双方有些摩擦, 程荀多少也能理解。

可据她对观林的了结,能让他那样体面古板的人亲自找她告状,恐怕事情不小了。

门外,晏立勇匆匆赶来。贺川微微侧身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心下了然。

不待程荀发问, 晏立勇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此事起因说来也好笑。六子是个急性子,可偏偏口齿有些不清,遇事不说则已、一说就容易打磕绊, 听得人直冒汗。

那日,六子在外探查消息回来,刚进西北门就遇上了另一个亲卫, 二人便站在门边闲聊片刻。

聊到中途, 他看见几个神隐骑将士走进侧门, 大大咧咧在墙根坐下。那时本是操练的时辰,几人却像是偷摸跑回来躲懒的模样。

六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多少有些不悦。可碍于身份,他也不便多说,只能在心底给几人记下一笔,待日后告诉晏决明。

很快,六子将此事抛在脑后,和亲卫有声有色聊了起来。

那亲卫知道他性子急,故意与他开玩笑,六子果然急得红了脸,忍不住提高声音、语句也磕磕绊绊起来。

可原本只是二人之间的玩笑话,那几个神隐骑将士却不知怎的围了过来,凶神恶煞、面色不虞,二话不说便打了过来。

六子与亲卫不明所以挨了一拳,自然恼怒,当即回敬过去。原本关系就微妙的两拨人马,就这样在西北门前扭打起来。

两伙人都是武人,人高马大、身经百战,血气上来自然打得不可开交。直到动静惊动了巡查到此的晏立勇,这才得以制止。

而几人打斗之中,又撞破了西北门旁一间禅房的木窗。窗前供了两盏香烛,烛台一倒,火苗蹭地窜到一旁经幡之上。若非发现及时,差点酿成大祸。

程荀听完,头疼得更加厉害。

金佛寺当初一把大火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难怪观林如此怒不可遏地将事情捅到程荀面前。

“人现在在哪儿?”她按住发胀的额角,问道。

“寻了个空屋,都还关着受罚呢。”

程荀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忽然纳闷道:“所以为何打起来了?神隐骑那几人就没个交代么?”

“说是……”晏立勇难得有些犹豫,好似自己都觉得荒谬,“说是他们其中有个说话口齿不清的,以为六子在故意学舌挑衅,一言不合才打起来的。”

程荀听后冷笑一声:“一言不合?我看这几人恐怕巴不得打一架呢。”

屋中一片死寂。

抬手按按眉心,她思忖道:“那几人在谁手下?操练的时辰都能躲懒闹事,当真是胆大包天。”

“是个千总,名叫元辉。”

程荀抿抿唇,心中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她对晏立勇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先补齐寺里的损失,让那几个闹事的亲自去修补重建。至于剩下的,各自按规矩行事。”

晏立勇面色肃然,领命离开。待他走后,贺川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态。

“……主子,这事儿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程荀呼出一口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夜未睡,她浑身酸胀,面上倦意难消。

“此事我不便出面,贸然动作恐怕适得其反。”

她的身份有些微妙,来寺中那么久,在神隐骑中也只见过元辉一人。晏决明似乎有意将她与神隐骑分隔开,其中苦心,程荀自然也明白。

——即便这作用微乎其微。

“况且……”她声音有些恹恹,“而今誉王代理朝政,麻烦只怕还在后头,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皇帝称病罢朝,太子久居东宫,又有晏决明现成的把柄在手。于誉王而言,朝中局势一片大好,他必不可能没有后手。

晨钟响起,阴灰的天幕之上黑云密布。程荀将小和尚送来的汤药一口喝下,跌进柔软的床榻中,昏昏沉沉睡去。

-

可令程荀没想到的是,在誉王出手之前,神隐骑竟出事了。

这天夜里,贺川仓促赶来,将睡梦中的她叫醒。

“主子,三个神隐骑兵士趁夜逃出金佛寺。晏立勇已带人前去抓捕,尚无结果。”

霎时间,程荀满腔睡意都被吓跑了。她一激灵坐起身,匆匆下床。

“那三人是谁?离去多久了?又是谁发现的?”程荀一面穿衣,一面飞快询问。

贺川为她披衫系带,低声道:“就是前几日与六子打起来的其中几人,今夜晚膳后便没有人再见过他们,是其上官元辉发现的。”

程荀利落地挽起长发,用木簪固定好,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却您,只有元辉与几个亲卫知道。”贺川又补充道,“还有他们同屋的一人,就是那个口齿不大清楚的。”

“他们现在在何处?”

“在明禅堂候着,六子和李显在旁把守。”明禅堂位置偏僻,离神隐骑兵士居所较远,是个隐秘清静的地方。

程荀从枕下拿出那枚白云令牌系在腰间,想了想,又将晏决明临走时给她的那枚翠玉戒环戴在手上。这翠玉戒环他佩戴多年,已是件旧物了。

“走吧,带路。”她平静道。

刚走出门,就见妱儿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比了个“怎么了?”的手势。

程荀上前拉紧她随意披上的外袍,只柔声道:“没事,你快去睡。”

三更天,寒风起,天上飘着稀疏的雪粒。一路走到明禅堂,程荀发丝间落了星星点点的白。

明禅堂灯火通明,向东的侧间里时不时传来鞭子的破空声,间或夹杂两句粗野的咒骂。

程荀面不改色走进正堂,她屋中坐到主位,轻敲桌面:“叫元辉过来。”

六子领命出去,不一会儿,侧间的声音停下了,元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见程荀端坐上首,他在几步外停下,脊背挺得板正。他微微扬着下颌,神情桀骜。

“不知这位是?”

他的态度显然激怒了屋中几个亲卫。六子张嘴便要怒骂,被一旁的李显死死拉住。

程荀微微眯起眼,心中忍不住嗤笑。

当初她迷失大漠,误打误撞到神隐骑求援;后来在紘城,与晏决明共同出入数月。而今在这个关头出现在金佛寺、又与晏决明关系甚笃的女子,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她的名字与身份,旁人不知便罢了,身在神隐骑的元辉又怎会不知?

他摆出这般架势,分明是在暗讽程荀无权插手神隐骑之事。

程荀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只淡淡道:“元千总,事已至此,你我大可不必再兜圈子。神隐骑不是我的人,我自然没有插手质问你的道理。”

“只是。”她微微倾身,双眸紧紧盯住元辉,眼神暗藏锋芒,“你当真觉得,神隐骑如今还有别的生路么?”

元辉神情骤变。

“你什么意思?”他身体紧绷,面露防备。

程荀收回视线,只凉凉道一声:“神隐骑人才济济,外头而今是什么局势,元千总当真不知道么?

“若不知道,那几位又何必偷跑呢?”

元辉咬紧牙关,眼中是强压的怒意:“我元辉就算心中有千万怨气,也绝不是放任将士临阵脱逃之辈!”

“临阵脱逃不、不行,偷奸耍滑、躲懒闹事就、就行了?”六子憋不住了,不禁出言打断,话里满是讥讽。

话被堵六子堵住,元辉面色难看,却无力辩驳。

“行了。”程荀摆摆手,言简意赅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站起身,准备往侧间去。与元辉擦肩而过时,她停下脚步,低声道:“元千总,还望你明白,寺里这几百号人无论从前如何,到今日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出了这个门,还想着‘弃暗投明’‘戴罪立功’,无疑是痴心妄想。上头那位什么性子,你当真不知么?”

元辉身子一僵,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程荀站在他身侧,瘦得好似一颗细竹,风一吹便折了。

她的声音与她清丽瘦弱的模样一样,轻得像窗外簌簌的雪。可落在地上,却掷地有声。

“神隐骑是圣上的人,可不是誉王的人啊。”

说完,程荀直直向外走去。

侧间里,一个年轻男人被捆在长凳之上。他垂着头,头发散乱地落在地上,背上满是鞭打后的血痕,身体几乎没有了起伏。

程荀走进来,瞳孔骤然一缩,又立马恢复寻常。她看向站在一旁的亲卫,亲卫迈步上前低声禀报。

这男人名叫林右,与逃跑的马闲、大力、唐九三人住同屋,平日也多来往。林右自言,四五日前他们同六子起了争端,受罚后马闲三人便起了逃至肃州、投奔范脩的念头。

林右虽与那三人交好,在此事上却打了退堂鼓。对此,马闲并未多言,大力、唐九却颇有微词。

林右担心他们铲除自己,这几日始终战战兢兢,想方设法躲开三人。今夜他照常躲在校场操练,直至寺里下钥,他才匆匆回来。回屋后,那三人果然已不见踪影。

而元辉察觉到林右近日的反常,今夜专门前来找他谈心,结果就撞破了三人逃跑的计谋。

元辉询问三人的下落,林右百口莫辩,直接被带到了明禅堂。

程荀听完,只道:“找大夫来,这几日就住在此处。另外告诉元辉,此事必须瞒下,叫他自己想个缘由。”

六子、李显等人匆匆出去安排。程荀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林右,转身走了。

走出明禅堂,风雪渐大,雪已积了厚厚一层。程荀迈出门槛,眼前一晃,差点摔倒在地。

贺川连忙上来搀扶,她稳稳撑住程荀半边身子,眼含关切,低声道:“主子,千万要保重身体。”

局势本就险要,说是险象环生也不为过。逃跑的三人更是在贺川心中抹上一道阴影。若是他们向朝廷泄露了金佛寺、泄露了程荀,她又该怎么办?

贺川眉头紧蹙,已经在思量此前晏决明告诉她带程荀逃跑的几条退路了。

可她细致观察程荀的神情,只见她面色煞白,神态却不见多么压抑急躁。

贺川有些讶异,踌躇问道:“主子,金佛寺恐怕不能久居,可要属下回去准备着?”

准备什么?

程荀不由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自然是准备着离开此地、另寻生路。

她抬起头,雪花落在鼻尖,触感微凉。

天地之间茫茫一片白,程荀静静看着,许久后,若有所思道:

“或许,这反倒是个机会呢……”

贺川错愕道:“机会?”

程荀摇摇头,不再说话。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她能不能赌赢。

脚印在雪地之上蔓延,风雪之下,转瞬就消失了。

三日后,晏立勇传来消息,亲卫在凉州附近追捕到了叛逃的马闲、大力、唐九三人,即刻返程。

亲卫追得紧,三人一路躲躲藏藏,尚未寻到机会进城自报名号,此行并未惊动旁人。

得到消息,贺川长舒一口气,程荀却仍旧面沉如水。

直到她打开了随行送来的王伯元的书信,她终于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信里只有寥寥几个字:

誉王监国,抽调西北大军五千人,全力捉拿罪臣晏决明及其叛党神隐骑,除晏决明外,遇者格杀勿论。

程荀拿起那张纸,心中终于浮起久违的激动。

她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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