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一张

108 / 189 章 · 3,987

“给我搜!”

陈毅禾一声令下, 官兵列队冲入宅院,沈焕看着程荀欲言又止,踌躇片刻,还是迈腿走进了她身后的书房。

程荀双目仍盯着陈毅禾, 冷声吩咐贺川:“派人在旁守着, 若出了无中生有的闹剧, 未免有失陈大人的颜面。”

她并未压低声音, 话里话外的讽意像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陈毅禾脸上。陈毅禾目光森然,可想起她的身份只能强行咽下这口气, 一拂袖, 转身走到庭院中坐下。

贺川当即领命, 带着晏府仅剩的几个护卫与小厮跟在官兵身后,一眼不错地盯着他们的举动。

身侧不断有官兵擦身而过,嘈杂的人群出入穿行,一箱箱书画被搬到空地上。有个青涩的大头兵踏出门槛时, 一个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 手中高高一摞书信与卷轴飞了满天,逗得身旁一众官兵不合时宜地笑了。

此时恰有一阵强风吹过,将散落的书页吹得漫天旋舞。陈毅禾连声招呼众人抢下翻飞的纸张, 官兵连忙冲到庭院中,上蹿下跳、四处追赶。

一片又一片黄白薄纸在空中打旋,仿若送葬入殓的纸钱, 让眼前滑稽的一幕平添了几分悲怆。

周遭纷乱又嘈杂, 而程荀站在戏台中央, 看着这一出出闹剧,神色漠然。

她蓦地想起多年前胡家倾覆的那个夜晚。

除却官兵行走间多了几分拘谨与小心, 此情此景,与当年又有何不同呢?

某种刻入骨髓的痛苦和愤怒在身体里翻涌不休,程荀竭力压抑情绪,用力咬住下唇,嘴里不断传来血腥味。

骚乱终于平息,陈毅禾丢了面子,眼神更是阴鸷。庭院中铺满了杂乱的书堆和木箱,他负手缓步走在其中,枯瘦的身形配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宽大官服,纯然一副两袖清风、公正无私的文臣模样。

他逐一查看后,吩咐小吏将其悉数贴条查封,又看向程荀,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知程姑娘可看清了,下官可有无中生有之举?”

贺川带人从后走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并无异常举动。”

程荀的视线扫过她身后一干护卫与小厮,都是熟悉的面孔,其中有个人格外面熟。还来不及深究,沈焕就从屋中走了出来。

他们隔着人群遥遥对视,沈焕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程姑娘若无异议,便与我们走一趟吧。”

几个小吏犹犹豫豫地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上前。程荀理理鬓角的碎发,先一步走出了宅院。

走出庭院,才见沈烁与王伯元被人拦在大门外。沈烁神色忿忿然,正与人争辩;王伯元环抱双臂,眉头紧蹙,不知在思量什么。

二人一见程荀,刚要走上前,又被陈毅禾带来的人马拦住了。

“王寺丞,公务要紧,还望体谅。”

王伯元虽搞不清具体状况,可望了眼从门内抬出的封箱,他当机立断道:“敢问陈县令,晏决明此案由谁主办?又有谁从办?”

王伯元声名在外,陈毅禾自然知晓他与晏决明的关系,见他如此盘问,脸色有些难看:“寺丞这是何意?”

“陈县令想岔了。此事毕竟事关朝廷三品大员的声誉,晏决明的身份又非同一般……晚辈也是关心则乱。”

王伯元彬彬有礼、点到即止,姿态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强势。可陈毅禾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诮,并不理会他的暗示,直接转身离开。

程荀在旁看了全程,心中骤然一沉。

她与陈毅禾也打过几次交道,此人算不上什么贤臣、能臣,却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他与大多数人到中年、在官场上仍混得不尴不尬的官员一样,循规蹈矩、才智平平,万事不求错。这样的人,行事最是圆融。

而今日的他,比起蓄谋已久、恶意报复,更像是全然沉醉在自己清明、公正、不畏强权的士大夫气度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若非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这般决绝。

所以,到底是什么给了他如此底气?

程荀暗自思忖,王伯元也看出端倪,不再追问,只安慰程荀:“别怕,我随你同去,衙门不敢为难你。”

紧接着,王伯元以孟忻学生的身份,不顾陈毅禾阻拦,强行随众人去了衙门。

许是对孟忻有所忌惮,陈毅禾保全了程荀的体面,为她备了车马。除了紧紧跟在两侧的官兵,乍看似乎只是她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出行。

直到马车在县衙门前停下,程荀直接被带上公堂,那片刻的平淡错觉才消失殆尽。

公堂之上,蒋毅方高坐正中。他长得憨厚敦实,脸上天生几分笑意,看上去并无攻击性。可想起他曾在晏决明与范春霖之间毫不费力地周旋,程荀不敢小觑。

而蒋毅方下首则坐了个面白无须的男人,他眼神尖酸刻薄,自程荀进门后便挑剔地上下打量。

身侧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抽气声,王伯元不动声色,用气音飞快道:“魏季,誉王的人。”

程荀心脏猛地收紧。

蒋毅方在上首朗声道:“堂下可是程荀?”

“是。”

“两月前,你在来紘城的路上,可曾两次遭到瓦剌人挟持?”

蒋毅方开门见山,程荀整整心神,简略说了当日的情景。

“……大致是如此。此事早已交予县衙调查,莫非衙门中没有记录?”程荀不软不硬地刺了一句。

蒋毅方并不接话,目光精明、意味深长:“程小姐不如再想想,当日当真仅此而已?”

程荀紧抿唇,忽然明白了。

原来,问题的关键是岱钦。

王伯元在旁投来疑惑的视线,程荀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合适的说辞。

她久久不答,蒋毅方步步紧逼:“程小姐身家清白,又是初来乍到,瓦剌为何频频出手?”

眼见形势不妙,王伯元忙道:“此话有失偏颇……”

话音未落,陈毅禾匆匆从门外走来,小跑至蒋毅方身侧低声耳语,神色难掩激动。

蒋毅方听完,眉头一动,站起身道:“今日就到此,程小姐请回吧。”

程荀心中升起些不妙的预感,立时反问:“蒋大人这是何意?”

蒋毅方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这几日劳请你莫要离开紘城,在家中听候官府传唤。”

说罢,他起身便要往外走。程荀不甘心,追上去几步,却被那看了半晌戏的魏太监拦住,阴阳怪气道:“纵是孟大人有天大的面子,程小姐也该有些分寸……如若按章办事,你啊,此时合该在牢里了。”

说完,他跟上前面几人,施施然走了。

程荀脚步一顿,王伯元强压下怒意,低声道:“没事,我去看看可否能打探到什么消息,你先回去。”

程荀勉强点点头,与他在县衙门口分别。贺川等在门口,程荀迫不及待问道:“开箱后可有人做了手脚?”

自她被带出晏府,贺川便悄然跟上陈毅禾,亲眼目睹了封箱被整整齐齐抬到偏房,几个官员逐一开箱查阅其中书册。

贺川大步迎上来,扶住脚步有些虚浮的她,低声道:“明面上并无异常。”

明面上没有,那么,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呢?

眼前一阵阵发晕,程荀半倚靠在她身上,双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用力得指尖都发白。

“回晏家,召集府上所有人,一个个审。”

程荀匆匆回府,几个听令赶来的护卫已接管起整个宅院,前后门户都由手持兵械的护卫守住,绝不让一人出入。见程荀赶来,其中一个状似领头的人主动上前禀明情况。

“主子,府上一众人等皆在花厅等候,几个紘城出生的小厮的亲眷也派人守住了。除却亲兵护卫,府上共有二十三名小厮与管事,这是其中十人的调查口供……”

程荀大步流星地往花厅走,顺手接过那人递上来的册子。粗粗翻阅一二,只见册子上清晰写明了数位仆从的年岁、籍贯、入府时日、来往关系,连有疑点的话语举措都被统统标明,她不由得脚步一顿。

贺川一路与她同行,还未来得及安排,目前的一切都是这班侍卫亲自组织的。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

男人已近中年,气度稳重,沉声道:“属下名叫晏立勇,此前在京城为将军处理公务,前几日得到边关消息,便带人连夜赶来了。”

程荀点头示意,心中却暗自咋舌,此人恐怕不可小觑。

“辛苦。”

晏立勇一顿,只道:“是属下分内之职。”

花厅就在眼前,程荀收敛容色,稳步坐到上首。下面满满当当站了二十多人,已审与未审的人东西而立,花厅旁一间小屋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肌肉遒劲的护卫。

府上骤然逢难,晏决明在消失战场的消息也或多或少传开了,仆从们各有思量,神情迥异。程荀端坐其上,目光沉稳而阴鸷,逐一扫过他们的面庞。

紧闭的屋中遽然传来一阵惨叫,程荀面无所动,紧盯底下瑟缩的众人。

视线转了几圈,程荀终于在其中一人脸上停住。

他眼底青黑,腰间系着一截麻布带,脸上挂着与众人无异的忐忑。

这人,是先前就让她感到熟悉的人,而此时,她终于想起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抬手指着那人,面无表情道:“将他带走。”

男人先是不知所措,确定程荀指的是自己后,在惊慌中跪倒在地。

身旁护卫不顾他哭得涕泗横流的哀求,将他拖拽到一间空屋。房门紧闭,程荀望向他腰间的麻布。

“家中谁走了?”

年轻男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是老母,老母前日因病走了。”

“前日?真是凑巧。”程荀喃喃一声,又问,“她姓吴?”

男人身子一颤,不可置信问:“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程荀没有理会他,只吩咐晏立勇:“劳请去查一查他与他的母亲。”

晏立勇领命走了,年轻男人仍在喊冤,程荀听得头晕脑胀,招呼贺川看好他后,独自走出了门。

府中一片杂乱,官兵强搜的痕迹零落一地,程荀行走其中,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短短一个下午,却长得好似整整一个冬天。

她不明白,一切是在何时开始急转直下的?

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了书房。

傍晚夕照落在书房门窗上,上等黄梨花木透出温润的光泽,雕刻镂空的松竹影子洒在满地凌乱的空白纸张上,像是一幅幅斑斓的画。

但凡写有字迹的书页都被陈毅禾带走了。程荀呆愣许久,将那空白的纸页一张张捡起、垒好。走进屋中,书案上一片狼藉,她整整心神,干脆挽起袖子,将书案整理一清。

桌下的抽屉有点深,程荀弯下腰用力伸手去够,却胡乱摸到一处暗格。心头一颤,她下意识望了望周围,确认无人后,她小心翼翼推开暗格,从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眼前是张被人叠成方块的纸,边角有些脆,纸页也泛黄,一看便知这纸已经有年头了。

一颗心悬在半空,不知是胆怯还是恐惧,程荀双手有些发抖。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将那张纸打开。

出乎意料,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程荀望着那几个字,如遭雷劈。

那一刻,无数情绪铺天盖地向她涌来,了悟、愤慨、痛苦,仿若潮水,转瞬将她淹没;而心底一闪而过的轻松与羞愧,是将高压之下的她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余晖浸入书房。程荀站在空荡而狼藉的屋中,将头埋进那张薄纸,终于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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