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都司, 久仰大名。”
晏决明声音微冷,坐在马上高高俯视着地上的男人。
男人眯起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晏决明一番,随行一位武官凑上去悄声说了两句, 男人脸色变了。
他三十五六的年纪, 可无论官职还是身份都被晏决明压了一头, 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阴恻恻道:“原来是晏将军。晏将军一朝得势,而今如日中天,当街拦路又算得了什么?”
程荀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自己不占理, 却偏偏将错推给别人, 当真是颠倒黑白、厚颜无耻!
她看了眼那人身后的一片狼藉的人群,受惊的百姓互相搀扶着站起,小贩愁眉苦脸地拾捡洒了满地的粮食,周围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冯平就在身侧, 程荀低声吩咐一句, 他点头应是,带着身边几个护卫走到人群中帮忙去了。
程荀这边动作不小,对峙中的二人向她投来视线。晏决明使了个眼色, 他身旁的侍卫们也都散到人群中去帮忙。见状,男人面色难看,颇有几分下不来台。
“晏将军倒是高风亮节。”他阴阳怪气道。
晏决明不动如山, 面无表情注视着他。
男人狠狠吐出一口粗气, 翻身上马, 大摇大摆从晏决明身侧走过。
二人擦肩时,他侧过头, 在晏决明耳边阴森道:“只是不知道,晏将军这威风还能耍到几时?”
男人随行的副官朝晏决明尴尬地一施礼,带着人马匆匆追上去。
在侍卫们的疏散下,进城的队伍终于恢复正常。程荀确认那位老妇人安然无恙后,随众人进了城。
二人一路无话,待走进书房,程荀立马问道:“他是范家人?”
她随意将斗篷丢到椅子上,冯平跟在后头,刚要上前收拾,却见晏决明先一步拿起了斗篷,他不由得愣在原处。
晏决明动作自然,抖抖斗篷上的沙尘,挂到侧间架子上。屋中早已备好水,他顺手拧湿帕巾,递给程荀。
而程荀面不改色地接过帕巾,追问:“是范春霖的兄长?”
冯平站在一旁,半晌才反应过来,悄悄退出了屋子。
晏决明坐到她身侧:“他是范春霖的二哥,范春泽。”
几番下来,程荀对范家观感极差,不由道:“子不教,父之过。范脩估计也不是个好的。”
她厌烦地皱皱鼻子,晏决明被逗笑了,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我与范脩打过交道,此人倒像个儒将。”
程荀暗自翻了个白眼,不予置评,反问道:“他怎么来紘城了?”
“我刚得到消息,过几日朝廷就要下调令,将他调任神影骑。”
程荀微怔,随即诧异道:“到你麾下?他连缰绳都拿不稳!”
晏决明拿起她擦过的帕巾,顺手洗了挂在铜盆边,不紧不慢走过来:“而今局势太平,自然多得是想来分一杯羹的人。”
真的太平吗?
默然片刻,她忍不住嗤笑一声:“范脩也确实拉得下来脸。”
晏决明却摇摇头。
“范脩已经为范春霖铺了路,再来一个人,姿态未免难看了些,范脩老谋深算,不会犯这个忌讳。”他沉吟片刻,“我猜,范春泽背后多半是誉王。”
“能与誉王扯上关系,他什么来头?”
“五年前瓦剌来犯,大军抗敌,誉王随行督管粮草筹措,许是在那时认识了范春泽。”
程荀思忖少时,终于想起,正是此次大败瓦剌,誉王在朝中声名更显。誉王锋芒太甚,而太子被逼蛰伏数月,直到第二年才自请去荆州督管河道疏通。
同年,晏决明南下暗查胡瑞盐运贪腐,狠狠杀了誉王一派的威风,为太子扳回一城。
回想起从前种种,她突然对那遥不可及的朝堂纷争有了几分实感。
心念电转,她微微挑眉:“范春泽有背景、有资历,这么多年却只混了个四品都司,誉王又何必放下身段拉拢他?誉王剑指范脩,这算盘倒是打得响。”
晏决明脸上飞速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个赞许的笑。
“阿荀远在西北,对朝堂政事却心明眼亮。”他说得真心实意,稍稍感慨后,正色道,“誉王近来确实有些莽进。”
“他一向是这个性子,略得了几分胜算,就不管不顾地乘胜追击。”
他声音微冷,程荀听出不对,心头一动,忙问:“你此前说的……‘不太好的消息’,是什么?”
晏决明淡淡道:“前阵子圣上不知怎的龙体不安,发落了宫中大半宫人。其中有个太监,趁夜跑到了东宫。”
程荀心猛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
“后来查实此人与东宫明面上并无勾连,可天子之怒……”
晏决明闭了下眼睛,像是在无声叹息。
“东宫上下宫人皆被……撤换,太子奉旨闭门,终日跪在佛前,为过身多年的太后诵经祈福。”
谁都知道,所谓吃斋念佛,不过是皇帝留给太子的最后一分情面罢了。
门外骤然扬起一阵冷风,吹看半掩的门扉,吹得程荀脊背发凉。
她冰凉的手拉住晏决明,惶然问道:“可会牵连你?”
不过须臾功夫,她才被热水擦过的手就凉得好似数九的寒冰,晏决明心中酸涩。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流动到她手中。
“朝堂局势就是如此,一日西风、一日东风,不到最后谁也不敢说是赢家。别怕,我心中有底。”
他声音沉稳有力,程荀心头却仿佛压了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
帝王之心,最是冷血多疑,纵是天之骄子、当世之才,可在皇权之下,又有敢说自己真的手握胜算?
她兀自心神不定,晏决明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道:“再过些日子,互市和谈也快尘埃落定了。待此间事了,你就回去,好不好?”
她抬起头,他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垂眸道:“边关多乱事,你长居此地,姨父姨母也放心不下。”
她轻声问:“你也长居此处,又有谁放心了呢?”
晏决明一愣,默然垂首。程荀的视线好像带刺一般,扎得他哑口无言。
半晌,冯平在门外迟疑道:“主子,饭菜已经备好了。”
程荀轻咬下唇,抽出手,先一步走出房门。晏决明坐在原位,停顿片刻才起身跟上去。
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无言走去膳厅。
冯平被他二人远远甩在门外,一头雾水。
他伸手挠挠后脑勺,实在想不通,就他去厨房安排饭菜的功夫,这二位祖宗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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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经过两国使臣近一月的拉扯、博弈,终于传来了消息,两国正式签订和约,五十年互不进犯。从此,鞑靼归附大齐,鞑靼缴岁贡、得封赏,大齐开互市、设茶马司。
大齐与鞑靼多年来冲突摩擦不断的边境,似乎终于要迎来了太平的曙光。
自和约签订后,晏决明更是忙得神龙不见首尾。程荀也没闲着,主动约见了几个与她一样提前摸到门道、前来探听互市细则的商号老板。
上一回范春泽与晏决明在城门前的交锋,如春日杨絮一般,当日便在街头巷尾传遍了。
百姓津津乐道飞扬跋扈的范春泽如何吃瘪、晏决明又如何神来一手挡住来人时,也终于有人注意到程荀的存在。
坊间种种传闻不提,有心者却迅速搞清楚了程荀的身份。本就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商人们更不在话下,即便相约的是个状似稚嫩的未嫁女子,也各个热情有礼,席间宾主尽欢。
消息传得满天飞,她的身份不再是秘密,程荀反倒乐得其所。
她的身份与背景并非枷锁,反而成了助她跨过无数壁垒的踏脚石——双方都能心知肚明地忽视那些所谓门槛,迅速进入合作博弈的阶段,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此事中唯一不大高兴的,恐怕只有范春泽了。
范春泽刚到紘城两日,拿到朝廷的调令后,立马宴请了在紘城参与和谈的一众官员,美名其曰感谢众人替他照顾自家三弟。
唯二未去的,一个是身担巡城重责的沈焕;还有一个,则是范春泽压根去未送去帖子的上峰晏决明。
一个四品都司,摆的谱比三品参将都大。
一众官员也都捧场,席间劝酒不停。到最后范春泽喝了个酩酊大醉,晕乎乎下楼时,听到旁边有百姓绘声绘色讲起“美将军横刀立马排人墙,丑纨绔狼狈落马跪地哭”的段子。
范春泽一听,那还了得!酒意上头,不顾周围人阻拦,当街将那人打了个半死。直到醉得神志不清的范春霖意外吐了他一身,他才堪堪停下,暴跳如雷地带人走了。
若事只到此也就罢了,可没想到范春泽一纸诉状便将那不省人事的可怜人送上了公堂,直言要告他侮辱朝廷命官!
晏决明得知此事,匆匆赶去。可没想到却慢了一步,那本就奄奄一息的男人,在公堂之上,活活被吓死。
此事一出,霎时惹得满城风雨。
纨绔当街伤人不少见,可偏偏这位不是一般的“纨绔”,而是戍守边疆数十年的范家长子。
一时之间,种种传闻甚嚣尘上。有关范春泽此人过去诸多真真假假的“事迹”,也不知被谁挖了出来,在小小一个紘城里,传得人尽皆知。
眼看事态不断加剧,紘城外又传来另一个晴天霹雳。
泰和四十五年十月,瓦剌人翻越金山七卫,夜袭宥城。瓦剌兵马数万,仅一夜便破城而入,烧杀劫掠、无一不为。
范家势力下的宥城,就这样莫名奇妙丢了。
还不待范家调兵遣将,瓦剌直接兵分三路,绕行至东,分三路直攻甘肃卫。若瓦剌攻下甘肃卫,陕甘一带门户大开,中原岌岌可危。
消息传来,朝野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