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景明对云颂称不上厌恶,但绝对没有喜欢。
因为一个命理先生跟他父亲付泽华讲云颂的八字和自己最相合,所以父亲最终决定把资助改成收养,一方面也是为付习州这个病秧子做准备。
刚见到云颂的时候,付景明觉得云颂比动物园里的猴子还要瘦,骨骼细小,头发细软黄黄的,不知道因为缺少阳光还是本身有病,身体能露出来的皮肤非常白,像整个人都在向他们散发出一种“我并不健康”的信号。
付景明只比云颂大五六岁,但他仍觉得自己在云颂面前无论身形还是人格,都有着超绝非凡的高大,他没办法想象一个营养不良的毛头孩子能给自己高贵的灵魂提供什么帮助,也对救助猫狗猴子的善事腾不出多余的时间,八字相合,跟一只小猴子?这怎么可能。
所以很快他就把云颂丢给了付习州,告诉他,这是为你才收养的小血包,你自己好好对他吧。
付习州竟然真的相信,还对云颂表现出有些超过的喜欢。
两个人经常成堆地出现,付景明偶尔观察他们,觉得付习州这两年个子高了点,总算摆脱了在他亲妈那里学来上不得台面的阴柔,身上渐渐有了一些他们父亲的影子。
但云颂,这个从小就没人要的小猴崽子,就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后见到的第一个来丢垃圾的人,以为是他救了自己一样,干什么都要跟在付习州的后面。
拜托啊。付景明真的很想嘲笑他,知道付习州也不是真的在意你吗?
只不过是觉得这个家里终于来了个比他还可怜的人,想要趁机耍耍威风罢了。
付景明很少跟他们俩一道出入同一场所,即使三人都要陪同付泽华参加一些不得不去的晚宴,付景明也会提定好规矩,宴会出场三个人里他要首先出现,宴会结束他要最早离场,接送的司机要与付习州和付云颂分开,付泽华多么疼爱他,没有一条不照做。
云颂被付习州调教,两个人竟都开始摆出一副大度容人的样子。
以前不管付泽华说什么,付习州都低头聆听,现在多了个云颂观察付习州的脸色,付习州说好,他也慌慌忙说好。
小家子气。
付景明一度以为云颂会就这样认主。
谁知道他在享受着付习州提供的,比他们的父亲更甚的关怀同时,竟然还是在十八岁那年把头一偏,闻着别人的味道跟别人走了。
小狗长大要发情,付景明只能想到两个解决办法,一刀切跟放生二选一,付习州养过狗不会不知道。
没人能受得了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狗跟着不如自己的人跑了,还要回过头来反咬自己的两口,付习州当初养的那条狗是什么下场,付景明还记得,攻击主人后被当场击毙,尸体丢进海里。
但付景明没想到最终遍体鳞伤躺在医院的会是付习州。
他这个弟弟,付景明跟他相处了将近二十年,从来就瞧不上他,不知道他整天梗着脖子在那儿装是装给谁看。
好像他穿得得体点,读的书多一点,学习成绩再好点,就以为他真的和自己一样,都是爸爸的儿子了。
他妈比港城歌厅里的舞女都不如,当初为了把他儿子送回付家,借助媒体大肆宣扬,明明拿了笔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却还是躲到国外偷偷生下根本不该存在的付习州。
付景明以前不叫付景明,他叫付习轩。
意识到自己在拥有这个与生俱来的名字时,天南海北处有个处处不如他的野孩子为了跟他做兄弟用了同辈的字,付景明说什么也不乐意,闹了一天,付泽华就松口给他改了大名。
不管是付习州还是付云颂,付景明全部都瞧不上眼,认为他们根本都一样,是付泽华半路捡来的孩子。
付习州伤势恢复一些后在自家医院里种牙,付景明还偷偷钻进病房旁边拍了几张照片存档,觉得这是很爱装的付习州此生屈指可数能被拍到的丑态。
付景明在付泽华的要求下每天都去“陪同”他的弟弟养伤,为了不让娱记拍到付习州缺少门牙跟颧骨红肿眼圈发黑的照片,付景明也付出了一定的努力。
他在付习州养伤过程中尝试理解这个弟弟,竟从中品味出一丝可怜的味道。
因为没有过能够完全掌控在手的东西,母亲娘家对他的成长毫无帮助,寄生在付家,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听话的玩具,舍不得毁掉。
他根本不敢相信这个确定属于自己的玩具会伤害他,以为只是被人擅自碰过,弄坏了他。
父亲也知道他胡来,叫他收心,两个人在家里书房嘀嘀咕咕说了半个小时,出来付习州就改头换面了,行云流水地认错。
没出两年又被父亲发现他与那个小贱种暗中联系,于是父亲把他弄去国外,嫌不够远,教训不够大,又派他去非洲。
落到那个下场是付习州活该,霍宗池有怨报怨,也不应该来对付他们付家呀。
付景明在飞机上忧愁地想。
如果不是付习州这么任性,霍宗池就不会坐牢,放手让他跟云颂私奔,说不好他们现在已经因为追求什么爱情会穷得去住贫民窟,又怎么会奋发图强做生意,还得到关家帮助,联手对付他们付家呢?
这一切都是因为付习州而起,现在也应该让付习州自己去解决,他却因为要为付习州擦屁股,铤而走险!
可要是霍宗池真的没那么喜欢云颂,对这样的威胁恼羞成怒,直接把付氏搞破产怎么办?
这真是一场豪赌!
付景明平时也玩一点牌,赌注从来没有这么大过。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两种结局,他就有些食不下咽,没办法吃飞机上已经为他准备好的晚餐,只能吃一些解压的零嘴,为他提供必要的能量。
云颂从被强行带上飞机后就靠窗一言不发,饭也不吃,零食也不吃,飞了一个多小时后,付景明给他一包牛肉干,说嚼着玩吧,我自己也吃,没下毒。
云颂不吃,捂着肚子说肚子疼,付景明说没事飞机上有厕所,你去上,想趁机逃啊?那就跳飞机,我会给你收尸的。
又飞一小时后,云颂好像放弃挣扎了,开始拆面前桌上的东西吃。
他越吃越多,很快就把付景明精心挑选带在路上打发时间的东西全部吃完,付景明傻眼问:“你不会想把自己撑死吧?”
他盯着云颂的手腕看了看,说:“别当初割手都没死成,今天死在我买的吃的上了。”
云颂刚咽下一包红薯条,锤了下胸口问:“你准备多久放我回去?”
“唔……看看霍宗池什么时候能拿出诚意来吧。”
“这是绑架,你知道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好吗?”
付景明看云颂现在情绪没那么激动,好像是可以合理商量一番的样子,又趁热打铁道:“不过你既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境。我也不跟你绕来绕去,你应该记得你小的时候我们付家对你一点也不差吧?送你读最好的学校,学最好的礼仪和爱好。而且怎么说呢,我们也只是需要一笔钱,过了这个关口付氏就会好起来的,霍宗池给钱也不会亏待他,这是双赢,不,三赢的局面呀,对大家都有好处的。”
云颂想付景明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大脑没有进化吗?为什么他不变呢?在变化这样快的社会中要让一个人十年如一日的不变,付泽华对他应该用到了十二万分的心吧?
又想他说的“付家对自己不差”,这个不差表现在哪些方面。
不止一次被嫌弃,让他闭紧嘴巴,起初是学小提琴,拉不好被老师打过很多次手臂,又改成学钢琴,手不灵活也被打,付泽华做主为付习州提供一条管教弟弟的方法,将“不听话”的云颂关进小黑屋,告诉他的罪连上帝也不会原谅。
但好在云颂在学会向上帝祷告祈求原谅前,先学会了怎样默念阿弥陀佛。
以为最温柔的二哥付习州也渐渐显露本性,养了一只烈性犬,在付景明喂他吃生肉,教唆他扑倒云颂时,付习州看见也并不阻止。
云颂现在都还记得那狗的牙齿咬在自己腿上的感觉。
“你别对我有太多的埋怨,就我本人的意愿,我肯定是不想找你的,但是付习州那家伙老是给我出主意,爸爸也觉得这时候你应该回报我们一点,我也不想做这个坏人,等霍宗池顺利投资我们,你叫霍宗池到我们家一起吃个饭吧,爸爸还挺想你的呢。”
云颂愣了下,被拉会现实中却好像听到什么不真实的幻音,笑了,看着窗外浓浓的黑色,忽然很不舒服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付景明吓一跳,赶紧侧着身子躲到一边。
“你干嘛啊?我这身衣服是九十多年的古董诶才拍下来的,你去厕所别吐我身上。”
云颂说:“不好意思,我晕机。”
“霍宗池真的是,”付景明用手拍拍自己的衣摆,“暴发户就是这样,钱是多了,认知水平跟不上,平时应该带你多坐飞机长见识,你就不至于飞得这么稳还晕机了。”
云颂用纸巾擦嘴,漠然道:“你是怎么想的呢?把我拐到别处去,连电话通知都不让我和霍宗池说一声,还想让他到你们家吃饭?”
“联系的事我们会去做的,这不用你操心。”付景明突然做了个很猥琐的笑,“你还说自己在霍宗池面前不重要,讲话注意一下前后逻辑。”
云颂说你别这么笑行吗,我胃不舒服。
付景明冷声道:“你现在跟谁说话呢?别以为自己现在身价贵打骂不得,就跟我蹬鼻子上脸。”
云颂就干脆不说话,看见窗户上倒影出的自己的脸,不知道忽然联系不上他的霍宗池现在会怎么想他,知道是这样的话会不会骂他活该。
云颂躺倒在椅子上,各种不适感延后出现在身上,他觉得很累很累,意识开始蒙笼,却又不敢完全放松下来,手握成紧紧一个拳头,最终却还是没有抵抗地住,跟着涣散时看见的霍宗池的影子一起去了梦里
飞机在凌晨到达一个陌生地方,云颂一下来就被付景明安排的人手塞车上,半小时后到达一个别墅,据说是付景明的家,不算小,但是和付家的祖传豪宅相比不大,云颂以防万一地多看了几眼,想把它的外形牢牢记住。
付景明让自己的管家给云颂搜身,一个冷面中年男人上前来从云颂身上搜出半个没吃完的甜甜圈,手套上粘得到处是巧克力糊。
一进屋子付景明就很嫌弃地让云颂去洗澡,此时夜已很深,云颂依然表示他要先联系霍宗池至少报个平安。
“你觉得我会让你们通气?赶紧去洗澡,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待会儿还要再带你见一个人。”
这时云颂心里其实有预感了,但还是控制不住地问出见谁这样幼稚的问题。
付景明说:“当然是那个你最不想见到的付习州啦。”
云颂说:“可以不见他吗?我保证在这里不会逃跑。”
“不能。我知道,别说你不喜欢他,我也不是很喜欢他呢。”
眼见没得商量,云颂咬咬牙,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内随后传来一阵呕吐声,
门外看守的管家漠不关心地敲了敲门,提醒说:“您只有十五分钟冲洗时间,请尽快。”
付景明回到房间里等待电话响,奇怪的是从飞机上下来他的手机有信号开始一直都没有人联系。
他打电话问秘书,办公室有来电话吗。
秘书说有的。
付景明很高兴地说给我接过来。
秘书说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前打的,你走之前吩咐过不接,我们都没有接。
付景明气得拍桌子,“你们怎么做事的?来电都不会判断?不知道霍总是我们的大客户吗?一个个脑子转不过来!”
骂完秘书,付景明从桌上随便挑了个手机给霍宗池的工作电话拨过去,那边接得很快,但接电话的人不是霍宗池。
付景明轻咳一声,简明交待来意,告诉对方云颂已经安全落地,且自己是非常有操守的人,不会轻易将这样私密的事情透露给外人,免得知道的人多了对大家都不好,如果要谈判商量,他只和霍宗池本人见面。
他不知道霍宗池就在旁边,夜里已经没有最快的班机飞去港城,他在等关远遥的管家将他家的私人飞机开出来。
霍宗池脸色沉得像要杀人,付景明还在电话里说,“你放一百个心,云颂在我这里绝对没有问题,我是不会亏待他的,他毕竟是我们家小弟,多年不见,接他来家中叙旧而已。”
陈立在霍宗池的示意下询问:“你要什么,钱?”
“对”付景明说,我以为我的目的已经的非常明显,约霍总这么多次也见不上面,可是我们这也是生意呀,又不是想白嫖。”
霍宗池夺过手机,说:“付氏的新闻压了多少没有放出来?前年工厂排出去的废水流向哪里,其中各项检测达不到排放标准,我想你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本。”
“可是那个工厂我们已经关闭,该赔偿的也都尽到了能力,霍总,你跟付习州有仇,冤有头债有主,你搞他一个人就可以了,何必拉我们整个付家下水呢?”
付景明说,“不过其实我以为你接电话的速度会慢一点的。”
付景明笑笑,“看来还是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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