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颂不知道文林能不能懂自己,但无所谓了,他心里都快憋疯了,有时在霍宗池家里看见他走来走去,觉得他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物种,不知道在转什么。很想冲上发一个小狂狠狠咬他一口,可又不行,云颂知道打架肯定是打不过霍宗池的。
他又没有其他朋友,只能和文林这么说说了。
文林此时看上去好像被他的话冲击得摸不着头脑,清了清嗓子,但没发言,沉默一会儿后又清了清嗓子。
“他喜欢你?”
沉吟片刻,文林把饭盒盖上,说:“你们……你们真的是那种关系?”
等云颂还没说清究竟是哪种关系,文林自己就推翻了自己上一个疑问,“不对,你说你不喜欢他的,否则也不会这么烦恼了。那怎么办呢?难道他想对你潜规则吗?”
话音刚落,云颂明显觉得周围不知从哪儿投来几道视线,叫他后背发凉,不自在地抖了抖肩。
“我……”
“不对。”
文林还在思考,这几分钟他好像把一切都想通了,两道眉毛动来动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猛地拍了下饭盒,“怪不得,怪不得从一开始你就说自己很累,现在都要去看医生了……他怎么对你了?你别害怕,再怎么了不起他犯了错也不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我们去告他!”
“不是,他没怎么我,”云颂被文林的正义之光照耀地后背转凉为烫,这温度直直上达到云颂的脸上,烧得他不好意思,“还没怎么我,就是我,我自己情绪不对,老是觉得心慌,有时还会手抖,闭上眼睛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得很快。”
文林被他岔开话题,突然问:“你不会有甲亢吧?”
“什么是甲亢?”
“就是甲状腺功能亢进,我有个叔叔以前甲亢了,我听他说心慌手抖睡不着觉就是很明显的症状,而且人还会变瘦,情绪也不好,他没吃药的时候会打自己,我看见过他自己扇自己巴掌。”
“可是,”云颂听这些症状除了最后一点外都和自己无异,被他带偏了,“我总是想扇别人巴掌,这是不是很异常呢?”
他前两天还做梦梦见用藤条抽了霍宗池一鞭子叫他滚,醒来问霍宗池自己说梦话了吗,霍宗池说没有,但看他的眼神似乎有点不一样,搞得他心神不宁的。
“那你确实应该检查一下,”文林说,“不过,我有时候心情不好也会看见人就烦,你别太忧心,这吃药就行了,能好的。”
云颂想他真的应该去检查了,但一想起医院的味道他就十分排斥,要不然就去霍宗池说的私人医院?可是看什么呢,看心理还是看其他?
如果他对心理医生坦白一切,他有这么严重的殴打老板的冲动,会转头就被医生打小报告,告诉霍宗池吗?
云颂陷入纠结。
十二月底云颂就不在麻辣烫店上班了,这和他入职时说好的时间一致。
二十四号,店长新招的一名兼职工到店了,是一个看起来年龄不是很大的小男生,因为是接替云颂的,所以从上午到店到下午云颂换班之前一直跟着他,管云颂叫哥,云颂把自己买的休息小板凳和没用过的眼罩送给他,四点之后把工作服跟工作牌换了,拿了结算的现金工资,下楼和文林说再见。
不巧的是文林正忙着跟客人介绍电脑,云颂隔着玻璃门跟他对视和用口型说我先走啦,文林抽空跟他挥手,就算知道了。
云颂今天自己开车来上班,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找车,云颂听见排水沟还是哪里传出水珠滴滴答答的声音。
空旷的车库里气味难闻,云颂加快脚步,到停车位时发现在他的车旁边停了一辆粉色的跑车,前车灯打开着,随着云颂走近,那辆车的车窗向下打开,云颂看见车主,恍惚了几秒,愣在原地。
坐在驾驶室的付景明对他打招呼。
“嗨!弟弟。”
云颂扭头就走,但怪的是他居然觉得双腿发麻,走不快。
刚才下班他才吃了一碗米线没消化,今天穿得也厚重,因为想要一次性多买点食物回去也成为了他的负担,云颂没有跑几步就被付景明抓住,他掏出袋子里的白萝卜砸付景明的头,却砸掉了付景明做装饰的眼镜框,付景明脸上皮肤小气地立马见红,他捂着脸,一只手紧紧握住云颂的胳膊,怒道:“干什么!你疯啦!”
云颂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
“放开我!”
“不可能。”
“你干什么?”云颂索性把手上的包装袋甩起来,全都砸在付景明身上。
付景明身高一米八以上,但身材并不怎么好,甚至有些消瘦,要是云颂手里没东西,也许可以马上挣脱他,但付景明动作迅速地把云颂拖上车并锁了车门。
“见到我不打招呼就走,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也不接,你有没有礼貌啊?”
快七年不见,云颂已经不是对指责一味承受的付家老三,他定定看着付景明眼睛周围的红色,沉声说:“我帮不了你,你找我没用。”
“哼哼。”
付景明漫不经心地从下往上把云颂看了一遍,哼笑道:“看来你跟着霍宗池过得也不错嘛,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这衣服,是正版吧?”付景明掀开云颂外套的衣领看,“哎哟,还真是,你们好上啦?”
云颂没有回答,那眼神恶狠狠,叫付景明想起来一些小动物,觉得很有意思,这小朋友他以前就很少正眼瞧,现在终于好好看看他了,他还凶上了,是仗着知道背后站了个霍宗池吗?
“还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他什么话都跟你说?本来我挺费脑筋要怎么跟你讲的,这下好了,直接省了。”
“如果你要钱,我这里有还给付习州的两百万,你拿去。”
“两百万?”付景明不屑地“嘁”了一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而后他想起什么,又噗嗤笑了。
“付习州以前每年给你的生日礼物没下过六位数,你就拿两百万打发他啊?”
“是多的也拿不出来了,”云颂说,“而且他不是不要吗?”
云颂皱着眉,“你何必来找我,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像能拿得出钱吗?我没有跑去港城找媒体逼你们借我点钱就不错了。”
“这么多年不见,你的嘴巴也不是白吃饭的嘛,还是这么话多。”
“我真的没钱。”
“废话!”付景明翻了个白眼,嘴角微微抽动,“谁不知道你没钱?但是霍宗池有钱。”
“霍宗池?”云颂打哈哈,“谁没听说过。”
付景明身子探前摸出一个文件袋来,甩出几张照片出来,边摊开给云颂看边说:“你就是那个你当初为了他不惜以死相逼跟付习州断绝往来的霍宗池就这个。算你走运买到潜力股了,你现在跟他,他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云颂默然片刻,也不装不认识了,说了个数,付景明顿时眉头紧缩,看起来好像对霍宗池的为人处事有了新的看法。
“就那么点钱你也愿意?”
“我没有办法,行情就是这样。”
“不可能!”
付习州说:“他去年还装模作样捐出几百万做慈善,怎么可能只给你那么点,你就那么贱?”
云颂无奈说:“是而且还要当保姆,你看,买菜这种事也要我做。”
付景明盯着云颂手里的几个购物袋,两根大葱显眼地从袋子里冒出头来,尤其付景明低头时注意到一个标签不知什么时候落到自己的鞋头上。
他不得不弯下自己金贵的腰身去拂开,这东西却粘在上面拂不掉,付景明看见上面黑字写着人民币2.5,气急败坏把标签扯下来。
云颂接着说:“事实就是这样,你来找我也没用,这几年我在裕市是打了不少工,但还没进过像你们这样的大公司接触这些商业知识,你知道,付习州当年给我的志愿填报是文科,他从来不教我这些。”
付景明咬牙道:“对,他把你养成了一个小白痴。”
云颂想,小白痴,这种没什么杀伤力的贬义词还比不上霍宗池冷着脸说个滚。
“我因为没有在社会上受到良好的打磨,现在白痴程度只增不减,你想说什么,我恐怕听不懂,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找霍总。”
付习州赶忙说:“那你也别想走!”
“大哥,”云颂嘴唇动了动,目光漂移片刻,“我追他间接害他坐牢,付习州害她姐姐出车祸,他外甥女现在腿还不能正常跑跑跳跳的,你想让他帮你,给你钱你觉得现实吗?”
付习州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如果他不喜欢你,他为什么把你带回家?”
“我的用途,”云颂抬了抬手展示给他看,“不是显而易见吗?我给他洗衣服,买菜,做饭,你觉得他还喜欢我。你现在仍然在阅读一些浪漫主义的文学作品吗?”
“少跟我来这套,贱种流贱血,他要犯贱你也拦不住。”
云颂张张口,叹了口气,可惜自己说了这么多白浪费气血,付景明眼中他同样也是贱种而已。
“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我要回去做饭了,晚了回家他吃不到饭要扣我工资。”
付景明说你那点工资有什么稀奇的,也好意思真拿自己当个人物。
“我真不懂你,看不起我又来找我,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不稀奇钱稀奇什么呢?帮你我是帮不到了,在霍宗池面前我毫无分量,吹枕边风更是帮不到你,他如果喜欢男的他早就喜欢了,何必等到现在。”
付景明顿了顿,觉得他说得好像有一定道理,思索片刻后又察觉不对,付景明这几年别说想起云颂的样子,连他们家曾经收养过这么一个人他都时常忘到脑后,如果不是这次危机付习州指出需要这么做,他是不会跑这一趟的。
而霍宗池呢年了,他出狱后往上爬,都爬到山顶去了,竟然还回头找云颂。
这怎么会对。
“你让我走行吗?我说了我帮不了你!”
“那你帮付习州!”
付景明眼珠子转了转,说:“他现在生了怪病要人输血,你必须得去,这是你自己当初答应过的,你得跟我回港城!”
“不可能,需要输血为什么不早说现在才说,生的什么怪病,需要多少血?我是答应过你们,但并没有答应卖我,如果有病需要适量的血那就去医院走正规途径抽,抽了你拿走,我不会跟你走。”
“stop行吗?弟弟你的话话有点多了。
付景明不想跟他那么多废话,脚踩在油门上,车猛地甩出去。
“吃吧。”
晚上九点半,嫌回学校太远的文林骑电瓶车到自己租房处,在楼道喂了只他经常见到的流浪猫,钥匙打开门,倒了一大杯饮料放在桌上,刚打开电视看了不到一会儿,就听见一阵剧烈且毫无规律的急促敲门声。
廉租房的房门没有猫眼,文林壮着胆子问是谁,门外的陌生声音说:“我是霍宗池,请开一下门。”
“霍宗池?”
文林迟疑,“哦哦!”
他打开门,觉得自己仿佛遇到开门见山的具象化,霍宗池离门的距离也太近,身高与比例比网上看到的还要远超常人。
迎面来的是这样一个气势汹汹的人,文林感到一阵忐忑,“请问你有什么”
“见到云颂了吗?”霍宗池目光锐利,吐字非常用力,“他晚上没有回家,在你这儿?”
“没、没有呀!我打个电话问问呢!”
文林一头雾水,发现手机不在手上,又返回屋里去取,这时候听见霍宗池说,“没用,关机了。”
“这怎么会呢!”文林好像脑子一下短路了,一些不好的念头开始出现,“不、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
霍宗池迫切的声音让文林吓了一跳,想到云颂才说自己最近压力很大和身体不舒服,应该也不可能马上就消失不见去散心吧,不是还没辞职吗?
但面对这样恐怖找人的霍宗池,文林还是选择了告诉他自己的猜测,“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去哪儿逛逛散心去了?哥好像有个一直都很想去的地方,但是因为各种事情找上门,最后都没去成,会不会是去那儿了?”
“哪儿?”
“我不知道”文林茫然地说,“你不知道吗?”
霍宗池深吸一口气。
文林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霍宗池这幅焦急的表现来看,这时候他竟然觉得霍宗池看来还真的喜欢云颂。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其他的什么,你今天没跟他见面?”
“没有了,没有了,”文林说:“就下午他走的时候和我打过一个招呼,但那时候我在忙,没跟他说上话……”
良久,霍宗池道了声很轻的谢谢。
“没什么吧,哥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一天不回家,应该没什么吧。”
文林想,也许这是云颂故意的呢?
望着霍宗池走下楼,文林替他跺了两下脚,唤醒楼道内年久失修已经不够灵敏的感应灯。
霍宗池已经下了一半的楼梯,突然停住了,转过身对文林说:“如果他联系你,请告诉我一声。”
文林点头说好,“可是我没有你的电话啊。”
霍宗池拿起手机示意文林看手机,文林才感觉到自己手中震动,一串陌生的电话已经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什么时候”
他话还没有说完,霍宗池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道里。
文林此时强烈感受到一些金钱的力量,想这样的人要知道区区一个自己的号码是多么容易,可是这样的话又怎么会弄丢云颂呢?文林想不明白。
晚上八点霍宗池就下班到家,回来路上买了一只烤鸭。
把东西放到桌上,开了灯,霍宗池看见茶几上云颂摆放在上头的几本书和几张彩色的纸。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了,静静听见摆钟走动的声音,渐渐产生一些睡意。
但他并不想睡去。
到云颂应该到家时候回家却没有动静,霍宗池拿出手机拨了第一通电话,忙音没人接。
兴许他今天心血来潮坐公交,霍宗池这么对自己说,云颂这个人是有些天马行空的。
五分钟后他第二次拨出云颂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仍是一阵忙音。
第三次拨出直接关机。
霍宗池消化了一两分钟,然后拿上外套和钥匙起身出门。
打电话调监控需要充足时间,云颂也把手机卖掉无法显示定位。
“联系不上了?什么意思。”
关远遥从床上起来,声音是并未完全苏醒的慵懒沙哑,“你终于把他气跑了?”
“不是,”霍宗池否定说,“这两天都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同。”
“霍宗池,不是我说你,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男朋友不是你爱和幸福的来源,满足你的期待和使你开心不是他的职责,只是爱你的附加品。”
霍宗池听他用这个强调讲话,头更痛,“别说这些了好吗?”
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该死的车偏偏在这个时候故障,两次熄火后,霍宗池关上车门停在路边,终于点燃一只很久没抽过的烟。
他打电话叫人送辆车过来,在路口处冷风吹得太阳穴狂跳,两小时后陈立汇报在停车场监控中找到云颂,车子没出来,还在停车场,但是出场的好像有辆付景明的车。
霍宗池问能联系上付景明吗。陈立说可以,但是你应该不会不知道他的目的。
霍宗池说我知道。
他只是想到云颂不喜欢付家,连付姓一个字都不想听到。
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回云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