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懿抱着抱着,手上的力道忽然松懈不少,昨晚本来休息了很久,今日却早早就感觉到了困倦。
苏皇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拍拍他的手臂将他推开一些,“皇上累了罢?不若先回乾坤殿休息?”
苏懿墨眸沉沉看着她,“你陪我。”
苏皇后淡笑拒绝,“今日没办法陪着皇上。”
“你要去做什么?”男人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到了萧昼那个人。
苏皇后道:“今日嫂子抵达乌都,我陪兄长一同去接。”
苏懿这才想
起是有这么回事,他重新牵起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只是话一落下,忽而传来一阵晕眩,他后退一步,摇了摇头,抵着眉心脸色有些难看。
苏皇后淡淡看着他,“皇上应该累了,还是好好休息,若是不愿回乾坤殿,便留在凤隋宫,等我安排好便早些回来伺候皇上。”
苏懿抬眸看了她几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情绪,最后只是闭上眼,“嗯”了一声,沙哑着声音说:“我等你回来。”
马车缓缓出宫。
车上除了苏皇后之外还有裴清绮,二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什么。
苏皇后离开前去了东宫一趟,怕裴清绮一个人太闷就将她带了出来。
“本身苏妃是要跟着一起来的,只是我不愿意见她,她又是宸王的母亲,对你肯定也有一些意见,便没有通知她。”苏皇后跟她解释。
裴清绮脸色缓了缓,再听到有关于苏允承的事情,她似乎连埋怨和恨意都没有了,就像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皇上不是已经下旨了么?她如今也不是苏妃了。”
裴清绮提醒她,片刻后忍不住问道:“母后当真不再介意当年的事情么?”
她本不想过问旁人的私事,只是苏皇后实在太温柔,太让人喜欢,让人忍不住想要知晓她的一切,仿佛越了解她多一些,心中就越踏实多一些。
苏皇后眉眼淡淡,看着窗外,“介意不介意,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不在意了。”
裴清绮似乎也懂了她的意思,没再说话。
若是介意,心中便会堵着一口气,思绪还是会随着那人被牵动,但不在意了,便是真的不在意了,对方如何都不会掀起波澜。
……
马车在烟楼前停下,这里如今经过整改,已经变成了正常的酒楼。
裴清绮见苏皇后竟然约在这里,有些诧异,“母后……”
苏皇后牵着她的手,笑得温婉,“虽然阿祁并不在意你出身如何,只是人言可畏,议论姑娘家的话总会格外难听,若是遮遮掩掩,还不如就让此地当作你的娘家,将烟楼扶持起来,以后也好成为你的后盾。”
裴清绮闻言眼睛一红,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从未遇过,从未遇过什么事情都会考虑她的人,苏皇后和苏寒祁都是什么都不说,却总是默默将事情都打点妥当,就好像对她好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她一直付出讨好才能换来一点承诺温情。
就像苏允承说要对她好那样,给她的永远都是她不想要的,她从未试过有人这样设身处地、只是为了她的滋味。
原来是这般温暖。
“怎地还哭鼻子起来了?”苏皇后越发笑她,“旁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若是阿祁待会来见着你这样子,怕是要怪我了。”
裴清绮知道她是在说笑,擦了擦眼角,问道:“阿祁待会也来么?”
苏寒祁没有告诉她。
苏皇后听着她对苏寒祁的称呼,嘴角笑意加深,“自然,他舅舅虽与他相处时间不长,却是难得让阿祁还有半点耐心的人,就连皇上都没有这样的本事,让他来见见舅妈应当是愿意的。”
裴清绮点点头,就又听到苏皇后说:“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肯定是因为我把你给带来了。”
她脸微红,并不习惯这样的调侃,却也不排斥。
苏皇后没说什么,只笑意盈盈看着她,点到为止。
作为一个母亲,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她当然都知道,一个女子爱慕一个男人是什么样她也知道,能帮的她便会帮,其他的也只能看苏寒祁的造化。
……
烟楼比往常要清净一些,姆妈知晓裴清绮要过来,特意提前清场。
裴清绮和苏皇后一进门,姑娘们便迎了上来,春枝还是喜欢叨叨,拉着她说个不停,苏皇后见裴清绮瞬时红光满面的样子,自己好像也年轻几岁,和一旁的姑娘攀谈起来。
起初她们还害怕苏皇后,后来发现皇后娘娘这般亲近温和,便没再那么胆怯,你一言我一语热闹起来。
苏皇后虽然上了年纪,在一群年轻姑娘里却自有一种风华,让人移不开眼睛。
萧昼进门时见着的便是她被众星拱月的模样,她从小就
美艳绝伦,却不引人嫉妒,反而与姐姐妹妹都相处得很好,无论到哪里都如春风过境。
这般温柔的她,却在过去的十年里在冷宫磨练出了些许尖刺,时不时也会扎人一下。
“来了?”苏皇后发觉到他的存在,起身迎了上来,脸上还挂着笑意。
裴清绮也跟着过来,本以为会见到萧昼的妻子,却未想只在他身后见着了狄将军。
——狄将军是裴清绮的生父,却因当初一己之私,导致裴清绮流落烟楼,最近才找回来。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便立在苏皇后身边没有说话。
苏皇后也挡在她身前,有意要拦着狄将军,“……兄长,嫂子怎么没来?”
她笑笑,“倒是狄将军跟着来了?”
狄将军见裴清绮躲避着自己的视线,像是对他没半点好感,心中酸涩,“皇后娘娘,末将赶巧碰上萧大人,便说了几句,过来看看热闹。”
话毕,他便自觉退到一旁,不给裴清绮添堵。
只是想了想,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她说一声,便让裴清绮借一步说话,苏皇后让她安心去,裴清绮觉得说清楚也好,便请狄将军到一旁去。
只剩二人后,萧昼才道:“她在路上耽搁了一些,预计晚点到。”
苏皇后点点头,“一路上舟车劳顿,我让人给嫂子备些东西,让她到了之后就能好生休息。”
萧昼皱着眉,忽然有些好笑地摇头,“我还拿你当以前的小姑娘看,如今你早就学会了绵里藏针。”
苏皇后也笑:“不明白兄长在说什么。”
萧昼忽而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什么嫂子……你很快就能明白了。”
苏皇后起初不懂他的意思,当那人露面的时候,才幡然明白。
——这个妇人,竟是裴清绮的生母,也是狄将军失踪多年的发妻。
而萧昼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给外甥媳妇一个圆满。
他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苏寒祁,而他为何这般看重苏寒祁……苏皇后眼神沉沉,不辨神色。
……
苏皇后回到宫中,也未曾与萧昼说过一句话。
苏懿早早便在她的凤隋宫等着,苏皇后一回宫见到他,心中更是烦躁,只是面上不显,“皇上……”
“见着人了?”
“嗯。”苏皇后应了一声,她这副兴致缺缺不甚雀跃的模样落在苏懿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意思——
她是因为见着了萧昼的夫人,所以才不高兴?
苏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自己都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猜测是从何而来,毫无根据又汹涌存在,仿佛已经看到了苏皇后在为萧昼争风吃醋的样子。
争风吃醋……
她已经很久没为自己争风吃醋过了。
他也不敢再用从前的法子,让她嫉妒恼怒,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苏懿眸色黯然,紧握成拳的双手又无力松开,若是在平日早就迎上去将人抱在怀中,此刻却迟迟没有动作。
苏皇后也察觉到了苏懿的不对劲,只是此时的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情绪如何,只当作没有察觉到。
天色已经不早,她将外衣脱下,见苏懿始终站着不动,才问了一句,“皇上还不歇息么?”
“我睡不着。”苏懿眉眼缓和了一下,抱着她坐在床榻上,从身后拥着她,“我以为你见着萧夫人会高兴,为何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苏皇后正欲推开他的手一顿,察觉到男人语气里的试探,忽而转过身子看着苏懿的眼睛,淡道:“我们都被萧昼骗了,他根本没有娶什么夫人,那位所谓的萧夫人是个女大夫,大家都叫她林大夫,也不知道萧昼为何要散播这般的假消息……”
苏懿手忽而一僵,抱着她的力道缓缓收紧,“是啊,他为何要这般?”
他为何这些年都不曾娶妻生子?
苏懿不愿细想,闭上眼睛亲着她的发丝,忽略心口翻涌起来的醋意,沙哑着声音道:“无论什么原因,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总有一日要回到萧国,兴许此后便不会再见了。”
苏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兴许罢。”
她将自己的头发别在耳后,回过头看看着苏懿,“皇上还不睡么?”
苏懿眼神渐深,蹭了蹭她柔腻的肌肤,声音哑了一些,“睡不着……”
这句话似乎正中苏皇后下怀,她忽而站起身,眼中含着一丝担忧,“若是睡不着,让太医再煎一些安神的药来,明日早朝皇上可不能没有精神。”
苏懿没说话,只看着她,眼神忽然有些悲伤。
他手放在苏皇后的腰上,带着一丝煽情的轻触着,“……一定要喝吗?”
苏皇后对他笑,“皇上不是睡不着么?若是睡得着,自然不用喝。”
苏懿扯了扯嘴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紧,却又吐不出来。
半晌,他才勉强挤出一个字,“好。”
……
苏懿越发没有精神。
他越是用药,越是进补,却越是萎靡。
为此朝中已有流言,说是皇帝对皇后娘娘宠爱过盛,已经伤及根本,更有胆大者直言进谏,生怕皇帝耽于美色,精力损耗,元气大伤。
苏懿却是笑了,随意将折子让案上一扔,语气颇有几分无奈,“哪有那么好的事。”
直言进谏的忠臣:“……”
苏懿自己不当回事,其他大臣却不这么想,只是碍于帝王的面子,也就没再朝堂之上挑明。
苏允承时刻观察着苏懿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起,散朝并未离开,而是跟着苏懿去了乾坤殿。
惠如公公如今瞧着苏允承还有几分可怜,抢女人没抢过太子殿下,还一回娶了两个不安生的放在内宅,看上去整个人的气场都阴沉了许多。
虽说唐绯不是什么惹人喜欢的角色,但苏允承又有什么错?皇上这迁怒的性格也不是他一个奴才能够置喙的。
惠如公公在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提醒了一句,“宸王殿下,皇上近来身子不爽利,兴许情绪也不稳,宸王殿下莫要太跟皇上较真。”
尤其这最近的事情关系到苏皇后,苏懿向来是偏袒苏皇后的,没有理由,只要苏皇后肯对苏懿低头,苏懿什么都肯做。
苏允承脚步顿了一下,应了一声,“多谢惠如公公。”
他垂着眼帘,进了乾坤殿,看见苏懿正立在案前,手中执着豪笔,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父皇。”
苏允承向他行礼,看了一眼纸上的人,赫然是苏皇后的轮廓。
苏懿只把苏寒祁当作儿子,他和唐绯是无聊时的消遣,寂寞时的依托,只要苏皇后和苏寒祁勾勾手指,他便像只哈巴狗一样凑了上去,看都不会看他们母子一眼。
苏允承闭了闭眼,兴许在苏懿心中,他们母子二人加起来都还比不过苏皇后的一张画像。
“何事?”苏懿始终专注着手中的动作,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手中豪笔一顿,脸色难看起来,额头淌下一滴冷汗。
“父皇!”苏允承上前一步扶住他,“您怎么了?”
苏懿重重吐出一口气,将手里的笔搁置在案上,在苏允承的搀扶下坐了下来,随即挥挥手推开他,“朕没事。”
一旁的惠如公公见状连忙将早就熬好的汤药端了上来,“皇上应当又是血气不足了,皇后娘娘早就叮嘱过下面的人熬好了补药,喝了就好了。”
苏懿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正要喝下去,一旁的苏允承却打断了他,“慢着。”
他表情忽而变得凝重起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那碗黑橙色的液体,伸手接了过来,“……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的?”
惠如公公垂着头,“回殿下,是的,皇上最近身体乏困,需要服用一些提气进补的东西,皇后娘娘很是关心圣上龙体,都是亲自叮嘱着熬出来的,皇上每次喝完精神都会好一些……”
“喝完就有效果?”苏允承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冷笑,“是何样的灵丹妙药,竟然能立竿见影,儿臣真有些好奇了。”
惠如公公一开始并没有多想,听到苏允承的话之后,顿了一下,愕然地看着他,后知后觉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随即看向一旁的苏懿,“皇上,这……”
苏懿脸色一沉,呵斥了一声,“宸王,休要胡言!”
苏允承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苏懿一向偏心苏皇后,只是到了这种大事面前他不信他还能够这样糊涂,“父皇是万乘之躯,就算进补也应该要千万小心,让人细细检查才是,万一服用……”
“住嘴!”苏懿有些恼怒地打断他,“你是在说皇后会对朕不利?”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苏允承连忙跪了下来,言辞恳切,“儿臣从来不敢擅自揣摩皇后,只是为了父皇的身体着想……”
“朕看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苏懿径直打断他,冷声道:“不用再说这件事情,皇后都是为了朕的身体好,你如果擅自去调查反而会伤了她的心。”
“父皇……”
“好了,这件事情不必再提起,你下去吧,以后不要再说这件事情。”
苏允承脸色有些阴沉,收起了眼中的锐利,最后也只是沉默着低头,“儿臣知道了。”
他眉眼低垂,缓缓退了出去,藏在袖子里面的手握成拳头,上面隐隐浮现着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