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思往事,易成伤

9 / 10 章 · 3,015

群山连绵,层林叠翠。

梵桑靠在玄青寺的墙根,眯着眼睛晒太阳。方丈一早就下山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梵桑想等方丈一起用饭,此时已经饿的晕头转向。

前两日刚过大暑,日头大的很,梵桑抹了抹脸上的汗,站起身来,向寺外望去。远远的,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方丈回来了,总算可以开饭了。梵桑心中欢喜,也顾不上青灰色衣袍上沾染的灰尘,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外跑去。

“方丈!”他挥了挥手。

方丈的身影逐渐清晰,梵桑仔细地瞧了瞧,才发现方丈身后竟多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两人走进了,那身影从方丈背后探出头,眼睛圆圆的,活像一只小兔子,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梵桑。

梵桑也瞪大眼睛望她。

方丈将那小人从身后拉过来,让她站在梵桑面前。小人低着头,小手不安地绞动着。梵桑有些骄傲,他明显要高出半个头。只是这人虽是灰头土脸的,却有着一头茂盛的头发,好生奇怪。

梵桑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小脑袋,又伸出手扯了扯她的头发。

许是太过用力,那小人儿竟顿时红了眼眶,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梵桑连忙收回手。

方丈领着两个人进屋,梵桑盛了满满一碗饭,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那一小碗。

看来以后,有人要跟他抢饭吃了。梵桑突然有了危机感,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

方丈出家之前姓祝,就唤那小人“祝珩”,梵桑听方丈讲过,“珩”是美玉的意思,他私以为这个名字还不错。

祝珩比梵桑小了几岁,等两人熟络起来,便常常跟在梵桑后头玩。梵桑最看不起祝珩每日起来都要磨磨蹭蹭地梳她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简直是浪费时间,有那些时间,都可以多喝一碗粥了!梵桑愤愤不平地想着,便萌生了一个主意。

他从厨房里拿了剪刀,趁着一日夜深了,偷偷走进祝珩的房间。

祝珩睡得很熟,梵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床头。窗外的月光洒在祝珩的脸上,梵桑突然觉得祝珩的睫毛长长的,眉毛弯弯的,以前竟从未发现。

但这依旧不能阻止梵桑要剪掉祝珩头发的决心。

他借着月光,挑起祝珩的头发,飞快地剪着。没过多久,地上就落满了祝珩的碎发。虽然没办法让祝珩和自己一样拥有一颗完美的光头,但是梵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满意的。

他收拾了残局,又蹑手蹑脚地溜出祝珩的房间。那一晚,他躺在床上,开心地想着明日开始祝珩再也不用花费时间在梳头上了,自己帮了她这么一个大忙,她一定会感谢自己的。想到这里,梵桑翻了个身,心里美滋滋的。

第二日清晨,梵桑是被祝珩的哭声惊醒的。祝珩哭得惊心动魄,仿佛要哭尽世间所有的委屈。

梵桑蹲在门背后,看着她坐在榻上,泪如雨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不敢上前安慰。

也是从那次起,梵桑才知道,祝珩与他不同。

祝珩有半个月没有理他,梵桑一个人在玄青寺里游荡着,身后没有了小跟班,竟有些不太习惯。明明祝珩来之前,他都是孤身一人。

“谁离了谁不能过啊!”梵桑撅着嘴,愤愤不平地想着。

可是过不了几日,他还是忍不住打量祝珩,哪怕祝珩总是冷着脸,一声不吭。

梵桑彻底急了,他开始害怕祝珩会一直不理他。

玄青寺的桃花开了。祝珩好像很喜欢春天,她坐在桃树下,将风吹下的花瓣一一拾起来,然后放在手心里摊平。梵桑远远地看着她。

祝珩站起身来,张开手掌,她凑近了轻轻一吹,花瓣在空中飞舞、旋转。

“飞起来啦,飞起来啦!”祝珩拍着手,看着那些花儿,她开心地跳着、笑着。

祝珩开心,梵桑也

很开心。

这天夜里,梵桑一夜没睡。他从山林里捡来一些粗壮的树枝,又从寺里寻觅了几截麻绳。他小小的身躯蹲在地上,将捡来的树枝一一搭起,又用麻绳缠得紧紧的。

他要做一个秋千,送给祝珩,让她在玄青山顶的桃树下荡秋千,让她荡得比桃树高,可梵桑却害怕她有一天会飞得比那些花儿远。

当祝珩看见那个秋千时,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如初见梵桑时那样。她兴奋地跑过去,似乎将梵桑剪了她心爱头发的仇也抛之脑后。

祝珩人小小的,秋千也小小的。她坐在秋千上,挥动着双腿。

“梵桑,推我!推我!”

“梵桑,再高一点!”

“梵桑,我也飞起来啦!”

梵桑站在祝珩身后,听着她的欢声笑语。他的嘴角也微微上弯,微微地笑起来。

以至于过了很久,他都记得这一天。祝珩在长大,他也在长大,以前的秋千嫌小了,他就再做一个大的。他总是在背后推着她,看着她越荡越高。

梵桑问方丈:“阿珩会离开我们吗?”

方丈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得看她自己了,她有她的人生,我们谁都左右不了。”

梵桑低垂着眼眸,他真希望祝珩永远不会离开他,他愿意为她推一辈子的秋千,也希望她一世安乐无忧。

梵桑躺在院子里,繁星点缀着黑夜,他又想起以前的事了。他看着不远处树下的秋千,已经很久没有人荡过了。风吹过,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祝珩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侧着头躺在那里的梵桑。她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你在看什么?”祝珩问。

听见声音,梵桑转过头来,淡笑道:“我在看那个秋千,你好久没有荡过了。”

祝珩望去,也微笑着。

“风夜山顶有秋千吗?”梵桑问。“如果没有,我可以去为你再做一个。”后半句话被他堵在喉咙口,还未来得及开口。

“我大了,不荡秋千了。”祝珩摇摇头。

梵桑将后半句话彻底咽了下去。

“阿珩……”梵桑张了张嘴,却被祝珩打断了。

“我会过得开心的。”

她望着他,眼里灿若星辰。

“那就好,”梵桑笑着将头转回去,重新望着满天繁星,“若是他对你不好,你就回来,我永远在这里等你。”

梵桑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甚至分不清,这些话是说给祝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明天就走了。”祝珩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明天方丈派我下山呢,我……就不送你了。”梵桑也坐起身来,笑道。

方丈哪里是派他下山,不过是他不愿意看着祝珩离开。

以前总担心祝珩会走,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原来更多的是害怕面对。

“以后陪你的人不是我了。”梵桑说。

“我知道。”祝珩点点头,又戏谑地笑:“你今天真啰嗦。”

“以后就听不到我啰嗦了。”梵桑在心里想,他突然很羡慕沈崇渂。他陪了祝珩这么多年,却比不上沈崇渂在玄青寺养伤的几个月。

但他又庆幸那个人是沈崇渂。他知道沈崇渂可以护他的阿珩周全,他也就放心了。

梵桑第二日起的很早,他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天一亮,便起身洗漱。

桌子上的木匣子里,放着他打算给祝珩的礼物。等一会,让祝瑈送去。

沈崇渂派来的人已经到了。梵桑远远地躲在树后,看着祝珩。

祝珩接过祝瑈递给自己的木匣子,轻轻一拉,竟是几缕青丝。

祝珩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刚来玄青寺时,梵桑深夜偷偷剪去的她的头发。

梵桑保存的很好,它们静静地躺在匣子里,让祝珩一晃神竟忘了已然过了这么多年。那时她心里忿恨梵桑,恨他剪了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头发,甚至在心底暗下决心,以后都不再理他。

年少时的争执总是伴随着眼泪,好像在梵桑面前,祝珩一直是个爱哭鬼。第一次见面时,梵桑拉扯她的头发,她红了眼眶;梵桑剪了她的头发,她哭的山崩地裂;梵桑趁她下山不给她留晚饭,她哭的砸了梵桑的碗;与梵桑一同爬树,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责备梵桑没有保护好她,她哭的梵桑手足无措……

祝珩的鼻尖酸酸的,她却依旧笑着。

“走吧。”她拉上木匣子,从玄青寺门口的石阶一阶一阶往下走。数以万计的石阶,她走了许多遍,却依旧看不到尽头。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用赶在傍晚前回来。

梵桑从树后走出来,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他的视力再好,在这云雾缭绕的山中,也渐渐分不清哪一个是祝珩了。

他转身,突然觉得整个玄青寺都安静了。

他笑自己没出息,摇了摇头,走回寺中。

阿珩,只有你安好,或许过去的

那些年,才过的真正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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