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鬼节一过,转眼就是感恩节。
十一月的加州,气温下降虽不明显,但时不时的总要阴天,偶尔还掉几滴雨点儿,随时提醒着大家:雨季要来了,艳阳高照的日子很快就成奢侈品了。
方莹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通知我感恩节的周末到林老板家吃火鸡。方莹的声音在电话里清脆得有点儿刺耳。她说郝桐跟你说了吧?林叔叔请咱们下周末去他家吃火鸡呢。
我说我是借你们的光儿顺道儿去蹭饭吃。
她咯咯笑着说你真讨厌人家是真心实意请你。对了别忘了一起带上你女朋友。
我说谁是我女朋友?
她立刻用比她老二十岁的口吻说:“啧啧啧还想瞒我,郝桐早就告诉我了。大周末的你让人独守空闺啊?”
我说林老板没见过她,不会不合适吧?
她说我早就替你打招呼了,林叔叔人很热情,他说一定要她跟你一起来呢!
我说谢了不过我总要问问她有没有别的安排,到时我让桐子给你回话儿。
蒋文韬周末肯定没事这我知道。但方莹心里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弄不好连我都嫌多余,在通知蒋文韬之前我决定先问问桐子。
晚上十一点半我来到桐子实验室。
韩国人的实验室就像世界第八大奇观,来过多少回了,每次总能让我惊叹——满实验室的人,干劲儿似乎比白天还足。这钟点儿我们实验室估计早就人去楼空,要有那么一两个,也是打网络游戏打上瘾了忘了回家的。桐子说韩国人有个理论,就是每天睡四小时和睡八小时没有分别。据说炳湖就严格执行四小时睡眠法,所以每天上完课写完作业还能在实验室工作十几个小时。可怜的桐子自上大学就有点儿神经衰弱,每天晚上至少还要打两个小时的情人热线,难怪这实验室里就显得他的时间不够用。
我走进实验室,看见炳湖手举大试管,瞪着小眼睛,在灯光下拼命地观察。大胡子最近在用某种合成材料研制军用机器人,所以实验室里到处瓶瓶罐罐,令人还以为不小心误入了化学试验室。
炳湖看见我赶快放下试管向我点头行礼。我一边儿还礼一边儿问他桐在不在。他回答说桐正在隔壁车间里开铣床。
我知道三个小时之前桐子就在那间车间里,我真怀疑这好几个小时他压根儿就没出来过。我正准备转身往外走,炳湖又跟我点头,这回大概是行告别礼。真奇怪他那双小眼睛白天看起来总好像睡不醒,可到了晚上就烁烁的好像俩发光二极管儿。
我在车间里找到桐子。他嘴上戴着大口罩,眼睛盯着铣床,右耳朵上还夹着一根铅笔,好像喜欢做木工的医生,或者是喜欢冒充医生的木匠。
屋里确实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橡胶气味儿,令人感觉好像走进了化工厂。桐子一看见我,立刻递给我一副口罩。我接过来随手丢在桌子上。我说行了我又不是天天挨这儿待着,一时半会儿毒不死我。
桐子立刻皱起眉头,好像我犯了多大的错误。他忙的时候脾气一贯不好,被人打扰时尤其爱摆这副死样子。我说你还有本事跟我瞪眼呢?今儿下午我走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这儿?整个一晚上都闻毒气,你想让你老婆当寡妇吗?
他哼了一声,隔着口罩儿说你来这儿干吗?
我说我也是这个系的学生,这车间又不是你老板一人儿开的,我凭什么就不能到这儿来?
他不耐烦地说:我没功夫跟你胡搅蛮缠,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一下子还真的想不起我干吗到这里来了。我说我没事我这就走,不过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给人当小催本儿还豁上命了。
桐子一声不吭地转身去搅和瓶子里的溶液,我看见他额头上有一颗汗珠儿正犹犹豫豫的不知道应不应该往下滑。
我走出车间用力地呼吸楼道里的新鲜空气,心想韩国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毒的活都可劲儿留给桐子干。明儿他们再跟我点头哈腰看我还还礼,就算跪地上磕头我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我都走到楼门口了可心里就是放不下,我一回头看见桐子捧着个东西快步拐进实验室里去了。我于是转身又往回走,我想怎么着也得给他提个醒儿,有了好结果尽量找机会跟大胡子表现表现,别一股脑儿都给了炳湖。
在实验室门口,我瞧见桐子正眉飞色舞地向炳湖报告试验数据,炳湖哼啊哈的根本就不像听明白的样子。我扭头再往外走,这回步子快了很多。我心想刚才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现在冲着韩国人倒跟哈巴狗似的。你丫就是贱,你爱干嘛就干嘛关我狗屁事!
2
感恩节那几天雨一直下着,不大,淅淅沥沥的,可老是不停,就像小女生的眼泪,虽然强忍着,可越忍就越是忍不住,越忍就越是没完没了。
我那可亲的奥地利老板回欧洲探亲两周,我那可爱的实验室也就跟着放了风,美国人都回家过节去了,剩下几个外国学生,不分白黑地打着网络游戏。
斜对门儿桐子实验室可是截然相反。虽然大胡子最近也极少露面,可勤奋的韩国人用不着老板监督,实验室里永远都热火朝天,简直好像三五九旅在开垦南泥湾。
桐子也跟着热火朝天,可没在“南泥湾”,而在“南泥湾”隔壁的铣床车间里。连着一个礼拜,他恨不得吃住都在那儿,害得我也跟着闻了不少毒气。没想到毒气的效果居然因人而异,我闻几分钟就头疼嗓子干,桐子整天闻,倒好像越闻越有精神,令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基因突变。
转眼到了去林老板家赴宴的日子,一大早儿方莹就打电话来嘱咐桐子别迟到。桐子为此一天都拉长了脸,跟我抱怨说,姓林的有啥了不起?去他家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下午四点我硬把桐子从车间里拽出来。他一脸的不乐意,那架势就跟我欠他几百万似的。
我说当初不是你求我去的?怎么这会儿倒是你一脸的官司?
他说还早呢让我多干一会嘛!
我说还早啊?蒋文韬不用接啊?你老婆不用接啊?礼物不用买啊?
他说礼物早准备好了。说罢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还能忘得了?
我说那是你们家的礼物,跟我没关系。
我们接了蒋文韬,去超市买了草莓奶酪蛋糕,再去Berkeley接方莹。方莹遇到蒋文韬就好像多年失散的亲姐妹终于重逢,身体贴住身体,胳膊扭住胳膊,一会儿说文韬姐你的裙子好漂亮(就是那条纵横着褶子的暗色裙子),一会儿又说文韬姐你这双鞋子哪儿买的呀。蒋文韬起先还有点抹不开面子,但渐渐话也多起来,俩人在汽车后座上小声叽咕,越聊声音越密,越聊声音越小,到最后我再也听不清她们在聊什么,只觉后座上有两只小母鸡在咕咕地啄米。
林老板家是一座两层小楼,地处半山腰,面对着大半个拥挤的旧金山城。小楼门前有几棵大树,院子里盛开着许多我叫不出名儿的花。草坪和黄杨都修剪得比邻居家整齐,门前的石板路和门口的台阶儿也清扫得一尘不染,看来林老板是细致严谨的人,或者请了个细致严谨的管家。
林老板家的一对红漆大门上钉着两个铜质的门环。我伸手去拍,方莹紧跑两步按下门铃儿。其实我倒觉得,既然他在门上按了门环,要让他听见门环响,说不定比听见门铃响更得意。
林老板竟然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溜光,脸上一尘不染,令我怀疑是不是今天饭馆里的领班请假,他亲自补完缺连衣服都没来及换。这套黑色的西服非常合体而且料子不凡,可穿在他身上束手束脚的总有点儿不大自然,那感觉倒好像……我扭头看看身边的蒋文韬,她又在低头揉搓自己的裙子。
我给林老板递上我的礼物,方莹忙不迭地充当画外音,补充说这是蒋小姐和高飞特意给您买的奶酪蛋糕。林老板接过去放在一边,腾出手来跟我和蒋文韬依次握手。他恭敬地弯着腰并且加大笑容的幅度,就好像我和蒋文韬是中央领导,而他是我们正在接见的农民企业家。他的眼角和腮边涌现出许多深刻的皱纹儿,好像脸皮底下藏着无数收缩着的小弹簧,而且弹簧有年久老化的危险,令人怀疑它们在他不笑的时候还能不能恢复原位。
方莹递上她带来的威士忌:“林叔叔,我爸说您最喜欢喝这个了!”
林老板接过酒,笑容立刻奔放了许多,小弹簧们开始往复振动:“哦呦,好哇,好哇,看来还是你爸最了解我哈?”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有些词语要经过猜测才能明白。
“林叔叔咱可讲好了,您喝是喝可得适可而止,别一喝就来劲儿,我爸要知道您喝我送的酒喝醉了,他肯定要骂我。”方莹收了笑容噘起小嘴巴,俨然已经挨了老爸的教训。
林老板哈哈笑着抬起手,眼看就要摸上方莹的头。
“方莹你真不够意思!”
我大叫一声,吓得小女生肩膀一抖,转身用大眼睛瞪着我,林老板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我嘿嘿一笑:“原来你送礼都有内线,怎么也不事先漏点儿风声给我?叫我胡买瞎买的买不到人心里浪费了钱!”
“哪里……哪里……”
林老板连声叫着“哪里”,慌忙放下酒瓶子改抓蛋糕盒子。他的眼神有点惶恐无措,这让我多少有点儿过意不去。我扭头对着桐子:
“其实这件事都赖你,也不帮我问问你老婆,你林叔叔心里最喜欢什么!”
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高飞你胡说什么呀!”
桐子终于开口,声音好像初学者拉的小提琴,紧巴巴的有点儿别扭:“这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让你买,是你自己非要买。”
我知道他那付满不在乎的样子是装的,我心想为了你我他妈的今儿就一人儿把独角戏唱到底了!
“哎,其实我很喜欢器斯K(cheese cake奶酪蛋糕),作甜点啦,哈哈,大家一起混(分)享!哈哈!”
林老板终于想出来要说什么,说完了咧着嘴乐,好像对自己的发言很满意。
“那您今晚一定要多吃一些,只要您爱吃就证明我没白买。”我也抬高嗓门儿,学着林老板的口气大声说。
“哈哈!一定!一定!……哦,大家都要吃哦?”
林老板果然更开怀地笑,他双手举着蛋糕盒子在空中晃了晃,就好像那里面装的是千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的人参果,吃了不但包治百病而且长生不老。
接下来在方莹的强烈推荐下,由林老板带领大家参观大房子。
林老板的房子果然很大,布置得也很豪华,这里几张锃明瓦亮的红木家具,那边几台金光闪闪的欧式沙发,用尽了七大洲五大洋的高级摆设,却怎么看怎么像世界博览会的仓库,不伦不类的让人觉得有点儿别扭。
要说最顺眼的还是花园。林老板领着我们再参观一次,捎带着给大伙补了一堂小学植物课。这院子里的一切果然都由林老板亲自打理,看他脸上风吹日晒的,看来农民还是干农活最在行。
方莹一路大呼小叫着抒发对房子的赞美之情,桐子紧紧尾随着一语不发。他尽量坚持着满不在乎的表情,动作却有点儿像拘束的小学生,被父母强行带到别人家做客,半肚子委屈,一脑门子官司。
我和蒋文韬跟在他们后面有段距离,林老板走了大半天,突然意识到要扭回头来招呼我们,可身子又舍不得不跟着方莹和桐子继续前移。我赶紧往前赶了几步,一来预防林老板在自己家里扭伤,二来也想接接方莹的下碴儿——我看桐子快叫她那些赞美咏叹调儿憋死了。
方莹说哎呀这地板用的都是天然大理石吗?
我说真高级可以当镜子照!对了据说这玩意儿还有放射性,以后要是哪儿不舒服挨地板上一躺就顺便放疗了。
桐子看着我,眼神里透着笑意。我更来劲儿了。方莹也不动声色地瞪了我一眼,我就只当没看见。
方莹说哎呀这屋门都用的上等实木吧?
我说这么宽的门估计得用不少棵树吧?等以后世界上的树都灭绝了,咱们就可以带着孩子到这儿来给他们看什么叫树了。
这回方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盯紧了桐子,让他没机会再看我。林老板似懂非懂地嘿嘿笑。蒋文韬趁人不备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这动作让我有点惊讶,我侧目见她正茫然四顾,就好像那轻微的小动作和她根本没关系。
我一冲动大声冲她说:这房子真不错!你说咱啥时候能买得起这么好的房子?
她的脸腾的红了,从此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
晚宴的饭菜是林老板自己店里烧的海鲜。菜上齐了火鸡也上了桌,林老板忍不住还是把威士忌打开了,看来他果然嗜酒如命,不过再好的酒没人陪着喝也没多大意思。他举着酒瓶子绕着桌子给大家上酒,小女生们自然轻易就推掉了。我说我要开车最好也不喝,林老板于是殷切地转问桐子。桐子看了看酒瓶子,没答应也没拒绝。
林老板显得有点儿手足无措。方莹小声对桐子说:林叔叔在跟你说话呢!林老板于是继续向着桐子殷切地微笑,桐子还是没吱声儿,可脸上却有点儿发红。
林老板哈哈一笑,抬手往桐子面前的酒杯里斟酒。方莹伸手去挡却已来不及。转眼斟了满满一杯。林老板放下酒瓶,举起自己的杯子,向着桐子说:
“来,干一杯吧!”
桐子嘴角儿微微一撇,抬手举起酒杯。
“哎不成不成,你别瞎逞能啊?”方莹连忙拉住桐子的胳膊。林老板却把一脸的小弹簧拉开了,大声儿冲方莹说:“诶,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来!让他和我干一杯!”
桐子甩开方莹的手,一仰脖子,半杯威士忌已经下肚。
林老板大声叫好,一仰脖把一杯都干了。桐子也不甘示弱,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桐子顿时满脸通红,腮帮子里好像憋着气,那样子像是要咳嗽,可喉结使劲儿鼓了鼓,终于把咳嗽憋回肚子里。
林老板眉飞色舞,随即又给桐子满上一杯。方莹真的起了急,嗓子又尖了几度:“林叔叔他真的不能喝,喝一点儿就醉了!”
可桐子只当她不存在,转眼又把酒杯举起来了。
方莹突然用可怜巴巴的目光看着我。她没喝酒,可小脸蛋儿比喝了的还红。
我知道桐子的酒量有多大,我也知道他这是跟方莹赌气呢。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种,在林老板面前,死活也不愿意跌份儿。可惜他的酒量决不是林老板的对手,再硬撑着多灌一杯,说不定就得背过气去。
我一把夺过桐子手里的酒杯:“林叔儿,这杯我来跟您干!”
蒋文韬又在不动声色地拉我衣服角儿,有人这么关心我我突然有点儿感动。这感动让我提高了嗓门儿:
“林叔一看就是好人!我觉得跟您特投缘,今儿就是你们都拦着我,我也得陪林叔干一杯”!
我边说边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蒋文韬的手一下,我本想让她放心,可没想到她就跟触电似的浑身一抖。
方莹立刻眉开眼笑,用唱歌儿似的语调说:“高飞你怎么还没喝就跟醉了似的?什么时候你跟好人也投起缘来了?”
我也笑着说我跟这儿在座的每一位都很投缘,你没觉得其实咱俩就特投缘吗?
桐子一侧的嘴角儿微微提了提,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无聊。
方莹说你快喝吧,省得嘴巴闲着净胡说!
林老板好像压根儿没注意我和方莹在说话,他站起来打断我们:“我也觉得你很豪爽,和我很投缘,来,干杯!”
我一仰头,嗓子眼儿一阵火辣,胸口紧接着一热。蒋文韬在我身边儿轻轻咳了一声儿,仿佛那酒都灌进她嗓子里了。
放下酒杯,我瞥一眼桐子,他也正看着我,眼睛直呆呆的,不知他在想什么。
一瞬间,我觉得这屋里其实只有我和桐子,我们正在对饮,我们面前有一盒插着蜡烛的冰激淋,他正满十八岁。窗外是飘飞的雪花,他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知道这是错觉,因为方莹清脆的声音正传进我耳朵里。她正谈到千禧年,说全世界的计算机系统也许会出什么问题。林老板听得目瞪口呆,最后长出一口气说:幸亏我这里没有计算机!
桐子用鼻子哼了一声儿,然后扭头对着窗户打哈欠,令我怀疑在片刻前他到底有没有看过我。他比十八岁时个子高了肩膀也宽了,虽说还很瘦,可他的确已经长成大人了。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沉浸在浓雾中的城市,阑珊的灯火安静而朦胧,好像北京冬天骑车的少女用纱巾蒙着的脸。
那天晚上我又跟林老板干了几杯,后来发生了什么就不大记得了。只记得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盖着毛毯和衣躺在林老板家客厅的沙发上。旁边儿的沙发上也有一条毛毯,桐子正站在沙发背后,看着窗外的花园儿出神儿。
这时林老板乐呵呵地跑出来,招呼我们到卫生间去洗漱。卫生间的大理石台面上并排摆着两杯水,和两把挤好了牙膏的牙刷。桐子伸手拿牙刷的时候有点儿迟疑,林老板在他背后说:“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不要只用冷水刷牙,混一点热水对牙齿好的!”
桐子的手在两个开关之间迟疑了片刻。
等我们刷完牙洗完脸,客厅里正弥漫着煎鸡蛋的香味儿。林老板站在厨房门口儿大声招呼大伙儿吃早饭,他边喊边用围裙擦着手,表情慈祥得好像一手把孩子们拉扯大的父亲。
那天早上桐子没怎么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复杂。他刷牙的时候动作很仔细,吃早餐的时候咀嚼得也很慢,他原本不是慢性子的人,从五岁起的集体生活把他训练的多少有几分像军人。
吃完早饭,我开车把桐子和方莹送回U大,然后又把蒋文韬送回家。在车上我问蒋文韬昨晚后来怎么了,她说桐子和我都有点儿醉,所以早早就睡到沙发上了,她和方莹倒是和林老板聊了很久。我说你们有什么好聊的?她抿嘴一笑说:林老板给我们讲故事来着。
如果车子没开到蒋文韬的宿舍,我可能会问问林老板讲了什么故事,可偏巧车子开到了,而我又有点儿犯困,很想回家去补一觉。我和蒋文韬都是办事利落的人,谁也不会因为一个无聊的故事而在一起多耗时间。
3
离开林老板家时还是早晨,到家已是中午了。厨房里正在闹蚂蚁。我自顾自地去浴室冲澡,只当没看见。每年雨季这旧房子里都要闹蚂蚁,没什么稀奇,反正今晚蚂蚁还爬不到我卧室里来。美国本来就时兴人与动物和平共处,这里白天松鼠到处乱跑,夜里马路上能看见鹿,清晨还能听见夜猫子叫。
我很快入睡并且做了个梦,梦里我手捏板儿砖沿着护城河飞奔,有个矮个儿小胖子在我眼前拼命逃,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可就认准了往死里追。突然居委会王大妈凭空冒出来挡在我面前,用她又短又粗的手指头指着我鼻子说:高飞你小子以后迟早要进局子!我绕开她继续追,终于把那小子给追上了。我一把拉住他后脖领子,这才看清楚原来他是炳湖,我高高举起手里的砖头,可还没来得及往下砸呢就听见一声惨叫……
我真的听见一声惨叫,像公鸡打鸣儿——不,像鸭子学着公鸡打鸣。我清醒过来,知道那是Ebby,因为我又听见他在厨房里骂SHIT。
我躺在床上得意,心想这下儿厨房的蚂蚁用不着我操心了。
然而事情没我想象得那么简单。雨一连下了好几周,没一点儿要停的意思。紧跟着圣诞和新年临近的步伐,蚂蚁大军也大举入侵。好像它们也急着在千禧来临之前找好安身的地方似的。
Ebby从超市买回强力灭蚁药,说是喷过的地方三周之内决不会再出现蚂蚁。但S大的蚂蚁与众不同,借着百年老校的风水,多少修炼出些道行来,强力灭蚁药只灭得了一时,过不了两三天,蚂蚁大军随即顽强反扑,Ebby再去买灭蚁药,如此反复两三回,Ebby大叫着财力不支,我不得不进行经济援助。又过几个回合,蚁患未除,我和Ebby却双双被灭蚁药熏得头昏眼花,只好打电话向校方求助。校方连日接到急电无数,连忙许诺尽快和专业灭蚁机构联系,尽快拿出有效彻底的解决办法。
就在我们奋战在抗蚁第一线的时候,桐子依旧奋战在铣床车间的毒气里。
桐子家其实也是蚂蚁泛滥,但这与他基本没什么关系——他的主要活动范围就是教室,实验室和车间。午饭由我给他带,晚饭到我家速战速决。眼看期末考试临近了,他也开始采纳炳湖的“四小时睡眠法”,那间仅供他睡觉的宿舍,跟他的关系好像结发二十年却丝毫没共同语言的夫妻。我猜他那神神叨叨的政治系同宿也不大会关心蚂蚁的问题,所以我常怀疑,桐子晚上睡觉的时候说不定就有蚂蚁在他身上爬。只不过他最近实在太累,就算有他也压根儿感觉不到。
期末考试结束了,连炳湖都回韩国过节去了。我以为桐子终于要歇口气儿了,可没想到他反倒更是加班加点儿地往实验室里钻。
桐子说,要趁着炳湖不在多出点儿结果。
他总算多了心眼儿,可炳湖不在也不等于大胡子会出现。一个多月以来,他都很少在学校出现,出现了也只是风风火火地来讲课,下课立即走人,那帮韩国人都望眼欲穿,根本轮不到桐子到他面前表现。
当然桐子也未必需要大胡子的赞许。凡是他认定要做的事,多半要一条路走到黑,就算磁悬浮也甭想把他拉回来。
桐子一直忙到圣诞前夜,才又让我把他送去U大,在此之前他和方莹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见,不过每晚照旧情侣热线,坚持给电话公司无私奉献电话费无数。
然而情侣电话正如同恋爱中的许多消费,经常落得花钱找罪受的结果。林老板家的晚宴,方莹对桐子的表现自然是心怀怨言,再加上一连几周不见面,少不了给他小气儿受。特别是圣诞节前的两个礼拜,桐子常在通话后忧心忡忡。问他缘由,才知是林老板又给方莹打电话,想要再次邀请大家去他家吃饭,顺便庆祝千禧之夜。方莹迫于桐子的压力,好歹以期末功课忙为由推掉了。
以桐子的口气,林老板狡猾奸诈如童话故事里的大灰狼,而方莹虽比天真无邪的小红帽多点儿心眼儿,但未必就十分安全。
我问:“你就觉得林老板这么有心机?”
桐子摇摇头,却冷笑一声儿说:“他要是心机再多点,那我就趁早放弃吧。”
我问:“就算他有心机,方莹能为了他甩了你?”
“甩了就甩了,有什么了不起?”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儿,然后又补上一句,“我就受不了她整天拿我跟姓林的比。”
他就喜欢在我面前嘴硬,说得好像方莹在他心里无足重轻。可谁能把他的话当真呢?不是几万里宽的太平洋也一起拉着手过来了?我笑着和稀泥:
“那不是督促你吗?”
“我不需要她督促!我自己知道我该干什么。我有目标!不需要别人给我建议!”桐子瓮声瓮气地说。没想到我这句话倒让他急了。看来林老板够不够男人味儿还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方莹到底更看得起谁。桐子的争强好胜是我早领教过的,所以我决定换个话题。我问:
“你说千禧夜咱们怎么庆祝?毕竟一千年才一次。”
他耸耸肩,脸上的表情好像这件事跟他根本没关系。
我说:“跟你大哥去城里看礼花吧?听说千禧夜有礼花激光表演。规模空前!”
其实我也想不出千禧夜还能如何庆祝。有人预料千禧之夜就是世界末日,要真是那样——我偷偷看看桐子——我倒是知道我该怎么过了。
不过没多少人相信世界末日的预言,倒是许多人都在担心Y2K。大家排队把超市的矿泉水一车一车往家推,好像一旦日历从1999往2000这么一翻,满天的飞机都会跟熟透的果子一样往下掉;而满地资本主义的电灯泡都会一起憋掉;移民局的档案恐怕会彻底乱成一锅粥;而2000年出生的孩子弄不好会因为1900年的案子去坐牢。其实大伙儿一股脑儿的瞎起哄未必是因为担心,这就好比去电影院儿里看恐怖电影,明知道是假的,可是还要一起抱着脑袋尖叫。
方莹在电话里跟桐子生小气儿的同时,没忘了让他也买上两箱水,一箱给自己一箱给我。我问桐子你老婆干吗那么关心我?他说想养着你呗我反正没意见。我说肯定是怕Y2K真的出了事你还得把水分给我,所以不如一次就都买够了。他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呢?我说我本来就不是好人以前没人告诉过你?他摇摇头说你真没救了。
这Y2K让我想起唐山地震。唐山地震那年我三岁。记得我家墙上裂了个大缝。住地震棚我也记得一点儿,那些日子老下雨,雨水漫进棚子里,板凳拖鞋四处乱漂……
那是重大的灾难,几十万生命一夜之间消失。可我的记忆里竟然觉得好玩儿。我知道我真的没救了。这话其实不只一个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