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儿? 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23 / 27 章 · 7,718

1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许多地方,金门桥,渔人码头,中国城,KissFire,S大……凡是能想出来的地方,我都去了。可我没找到桐子。

最后,我把车停在S大后面的小山上,独自冒着细雨走上山去,在我们曾并肩坐过的树干上坐了好久。

雨一直没停。或许到后来那已不是雨,而是非常浓的雾,是浮在地面儿的乌云,而我就坐在这大团的乌云之中,所以远处的灯火就看不清了,看到的只是殷红色的一片。

飘着雨却没有雨声,夜就显得格外的寂静,一点儿夏天的气氛都没有。屁股底下的树干被雨水打湿了,很快就透过裤子,使我感觉到凉意了。

但这凉意却让我挺痛快。就好像听了笑话儿痛快地笑,跟情人吵了架痛快地哭。

其实我真的有点儿想哭。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完全为了另一个人的遭遇,想哭。

桐子回到旧金山的那个凌晨,该是怎样的一个凌晨呢?

当他在机场见到方莹,并看到那张该死的照片以后……

他去了KissFire。在那挤满了肉体的昏暗刺耳的地方,他给自己灌饱了酒精,在人群里狂舞,随意的和人拥抱,甚至接吻——我又想起我浴室地板上那些牙刷……我简直不敢去想那些牙刷了!

然后,他用冰冷的水冲了自己两个小时。他心里那些委屈和耻辱就都被冲刷干净了吗?

我不能让他这样作践自己!

可我上哪儿去找他呢?

我找到他又该怎么劝他?我能怎么劝他?

我心里一片茫然,可还是把手机掏出来,按下桐子的号码。这号码我拨了至少一百回了,我觉得我就是一台毫无生命力的电话接转机,我必须执行的程序已经陷入死循环。

可电话竟然有人接了!

是桐子!虽然他声音嘶哑,可我还是能听出来,那声“Hello”的确是他说的!

“你丫在哪儿?快告诉我!”

我不顾一切,声音颤抖。

“我……我回家了。哦,这两天够麻烦你的,过两天我去你那儿把东西拿回来!”

他的声音有点儿飘,可语气平静得出乎我的预料。有那么几秒,我几乎开始怀疑,方莹也许并没有告诉他什么,或者他根本就没弄懂是怎么回事。

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继续问:

“你没事吧?你真的在家?”

“真的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你好好休息吧,别管我了!”他努力用更冷静的声音说,可我却反而更担心了。

“你……”

没等我说完,他立刻打断我:“真的,我没事了,我跟他和好了,你放心吧!”

和好了?这算什么意思?

他急匆匆地把电话挂了,留我举着手机发呆,半天我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他和林老板赌气的事。他想瞒着我。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过那张照片了。

可他干吗要瞒着我呢?他怎么可能在家呢?他不在家又能在哪儿呢?

2

我几乎一夜都没睡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晨,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立刻又想起桐子,头疼得像要裂开了。

到了公司,我一边儿处理公事,一边儿应付着客户,同事和夜猫子;脑子越来越疼,而且有点儿发木。

我心里总有个疙瘩,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而且只能越缠越大。我越来越坚信他不能跟林老板和好,更不可能搬回林家去住,他只不过不想让我知道他在哪儿,他也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

他压根儿就不准备相信我!

可他相信谁呢?Ebby?他怎能不相信我而去相信他?相信那个给他拉皮条的家伙?

可我又算什么呢?一辈子的哥们儿?我想冷笑,可实在笑不出声音来了。

我忍不住又给桐子拨电话,我得好好问问他。

可他居然不接我电话了。不是关机,是不接。响了好多遍铃声,直到留言响了,他也不接!

好,我就当你是一时没听见电话铃声儿。可我从中午打到晚上下班,他不能一直都听不见吧?

然后可好,听到一两声儿回铃音,就跳进电话留言了。别当我白痴!我明白,那是他拒接了!

我恨不得立刻站在他面前,好好儿跟他理论理论。

可真是不巧,猫头鹰抓我加班,一直到晚上九点,我才从公司出来。

我立刻就向旧金山城林老板家开去。

我真懊恼自己怎么没留过林家的号码。前几天林老板虽给我打过电话,可这两天给桐子拨得太多,以前的纪录都被刷新了。

我知道桐子不可能在那儿。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亲自证实了,然后再去KissFire或者干脆是Ebby的宿舍里把桐子给提搂出来。这次我得让他后悔被我找到!

对了,让他后悔。他这辈子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认识我高飞是该高兴还是该后悔。今儿他得想想了!

这回大房子里亮着灯。这正好儿,我刚才还担心林老板不在家。不过这房子虽然亮着灯,可一点儿没让人觉着热闹,反而有点儿慎人。因为它四周永远都连半个鬼影儿也看不见,除了那些藏在黑暗中的大树,还有那一排漂浮在空中的路灯,如果把它们都看成鬼影子的话。

我看看表,九点四十。我故意把车停得距离房子远一点儿。省得让门上装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来。可当我快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它还是亮了,让我心里一惊。看来那玩意儿还挺灵敏。我沉住气走过去按了门铃儿。我听见屋里叮咚一声儿,门立马儿就开了,就跟门里的人一直准备着随时要开门儿似的。

“是你?”林老板一脸的惊讶。

不是我能是谁?不用说啊,他准是在等桐子呢!我更加确认我的猜测,恨不得立刻直奔KissFire。可我还是问了一句:“郝桐在吗?”

出乎我的意料,林老板竟然回头向着楼上喊:“阿桐!是高灰(飞),快下来!”

桐子咚咚地跑下楼。他披着衣服,头发乱得比马蜂窝强不了多少,脸上的表情更像是给马蜂蜇了。

这下儿我可真纳闷儿了,桐子还真的回家了?

既然他已经回来了,林老板又在等谁呢?

桐子问我:“你怎么来了?”

“……”

我一下子哑口无言。是啊,我来干什么呢?如果真的跟他说的一样,他们和好了……可那怎么可能呢?这会儿我可真以为自己做了个梦,而昨晚跟方莹的交谈,也只不过是梦里发生的。

可桐子突然冲着我挤了挤眼。然后对我说:“是不是还是学校的那件事?进来坐吧!”

桐子走过来招呼我,边走边转脸儿对林老板说:“帮我们烧壶茶吧!”

林老板立刻进厨房去了,脚步特快,快得有点儿离谱,慌里慌张的。

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我差点儿问出口:学校的哪件事?可他一直朝我使眼色,我憋住了没问出来。

桐子趁着林老板进厨房的机会,连忙拉着我上楼,边走边小声儿在我耳边嘀咕:“你怎么跑来了?唉!我挺好的,你放心吧!”

他拉了拉披在肩上的衣服。这大房子里太空旷,所以总好像比外面还冷。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特别冷,冷得浑身打哆嗦。冲他这幅纸糊似的样子,跟“挺好的”怎么也差个十万八千里。

我下意识地把手也插进衣兜儿里,却在里面摸到一张卡片儿,那是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把它放进衣服口袋里的?我差点儿把它掏出来看看,可突然就想起来那也许是什么了。可这东西是怎么到我口袋里的?可桐子又怎能“很好”呢!?

我怀疑地问:“你真没事?”

“真的!真的!我真的没事了,我们不是早和好了?不是在Las Vegas的时候就没事了?”

他虽不停地解释着,可却又高度紧张地看着我,眼神甚至有点儿神经质。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的!桐子,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有点儿发急,反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你听说了什么?”桐子突然警觉地问我。

我点点头。

有一丝绝望的光,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可他用更加坚定的声音说:“不论你听说什么,你都别信!真的!一切都很好,你相信我!”

能不信么——我不禁伸手摸摸口袋,那里面分明有张卡片。我狠狠攥住郝桐的手腕子,睁圆了眼睛说:“你丫骗我!你信不信我抽你?”

他却猛地咬住嘴唇儿,眼圈儿一下子红了。

我真恨不得把他抱住,让他狠狠在我怀里哭一场。

突然,厨房里一声儿脆响。我一把松开桐子。

桐子反倒颤颤巍巍地安慰我,他说:“没事,他在厨房里,可能打碎了杯子。”

我还记得在东升酒家跟他吃宵夜,看他在餐桌上布置碗筷那既麻利又稳当的架势,让他举着一摞碟子翻个筋斗也没问题。

可谁知道呢?他也能打碎杯子。

林老板干吗这么慌?难道是他也知道这件事了?我小心翼翼地问桐子:“他怎么了?他……听说什么了?”

桐子狠命摇摇头,紧接着又央求我:“我求求你了,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真的,你快点走吧,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再这样追问下去,他迟早什么都知道了,我求求你了!”

他冰凉的手腕在我手里拚命颤抖着。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我还真的不忍心问下去了。也罢,改天等林老板不在的时候,再来问个清楚吧!

林老板在楼下叫:“茶好了,到厨房里来喝吧?”

桐子匆匆地拉着我下楼,边走边说:“不喝了,高飞还有事,这就要走了。”

桐子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到了客厅里,林老板迎出来,手里还端着冒热气儿的杯子,可嘴里一句让茶的话都没有,更没挽留的话,只是一个劲儿说着:“是哦,是哦,小心开车哦,小心!”看他说话的样子,有点儿六神无主,好像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可又好像确实在担心我开车会不小心似的。

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给送出大门。我还没走完脚底下的台阶儿呢,门就在我背后关闭了。我眼前一下子黑了许多,差点儿摔个跟头。

我从兜儿里掏出那张卡片儿——果然是那张旧照片儿!

我连忙把它塞回衣服口袋儿里,好像那是块烧红的铁板,一不小心给它烫了手。

难道是昨儿在方莹家,看完了一激动就顺手给塞进自己衣兜儿里了?

我坐进车里,正要打开引擎,远处突然驶来一辆车,缓缓地在林老板家门口停稳了,距离我大概十几米。

我看见车里走出一个细高男人,西服笔挺的,可走路姿势有点儿别扭,好像腰部动作有点儿大,像条直立行走的蛇。

这姿势还真有点儿眼熟,可我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快步走上楼梯,不见他按门铃儿,大门就开了,他一闪身,立即从门口消失。紧接着,林老板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圈儿,立刻把大门关上,然后什么动静都没了,一切恢复正常——所谓的正常,就是死一样的寂静,一片黑漆漆的山林,山林里寥寥的灯光若隐若现,还有那排浮在空中跳舞的路灯。

我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儿发凉。

3

一个小时之后,我独自在我公寓附近的大街上蹓跶。

我本想直接回家的,可肚子饿得厉害,所以找了家广东小馆儿吃了碗面。我嗓子眼儿有点儿发干,所以没吃出什么味道来。不过热乎乎的面汤毕竟让我肚子里舒服了不少,也让我心里渐渐爽朗了一些:世界上本来就无奇不有,就算再可疑再奇怪,可跟我没什么关系。他自有他的打算。难道我真的没别的事可干了?

十一点,馆子里只剩下我一个客人。老板在擦桌子,别的不擦,专挑我旁边的桌子擦,那架势是等着我出门儿呢。

我剩了半碗面,结了账出门儿。

马路对面儿是一家书店。那儿我再熟悉不过了。这家书店有个奇怪的规定——平时九点就关门,可每周二开到夜里十二点。所以这会儿它还灯火通明,二楼的玻璃窗里还能看见三三两两坐着喝咖啡的人。

我也曾坐在那里喝着咖啡等人。

我挺想进去坐坐。我头疼得厉害,可我不想回家。我心里有两股力量,一股跟我说:真没出息,觉得他有事瞒着你吗?那刚才干吗不直接对着他骂出来?另一股说:真没骨气,不是早想通了?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两股力量都以我为敌,逼得我简直无处可逃了。

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可马上又给塞回衣兜儿里。

因为这个号码儿我认识。

他是从夏威夷打的,还是已经回旧金山了?他的面试到底顺利不顺利?我应不应该接这个电话呢?

电话在我衣兜儿里一边叫一边微微抖动。

我把手按在衣兜儿外面,不知道该不该伸进去,一个劲儿地在外面摩挲。

就好像给蚊子咬的包,知道不该去挠,可越忍越痒,实在不能不去挠。

我又把电话从兜儿里掏出来,可它突然不响了,像个专门要跟我调皮捣蛋的小精灵。

我把它塞回去,裤兜儿里沉甸甸的,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我终于还是走进书店里去了。不过我没上二楼。因为我有点儿不敢坐到那咖啡厅里。

我躲在书架子之间,挑了几本儿世界风景的影集,坐在地毯上看。这书店里总有人就这么抱着书席地而坐。这儿的灯光很好,像牛奶,把一页一页的纸都浸透了;这儿也很安静,大家走路的时候儿都跟猫似的不发出任何声音,或者只偶尔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听上去舒服极了。

4

看书的间歇,我又掏出手机。上面多了一个留言。

电话可以不接,可留言总要听的。留言是这样的:

“飞,你好吗?你朋友好吗?你们在一起……愉快吗?我真的希望你们很快乐。特别是你……”

他停顿了片刻,好像嗓子发了干,又好像在认真考虑下面要说的话。他说:

“我想也许我不该打电话给你。因为我相信,你和他在一起,应该会更快乐。我知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人。上帝,我说什么呢,呵呵,原谅我,我有点儿语无伦次了,不过真的,自从我在KissFire见到你第一眼,你的眼神就已经告诉我,他在你的生命里有……多么重要。”

他又顿了顿,好像把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硬吞进肚子里,惹得我的食道也跟着一阵难受。

“噢!对了!知道吗!我的面试很顺利!很成功!”他的声音突然雀跃起来,“我会留在夏威夷,旧金山的事情Karen会帮我处理。她也许会跟你联络,不过见鬼去吧!让我们说说我有多高兴吧!这可是一次了不起的提升呢,而且,天啊,你肯定难以想象,这里有多美!”

我几乎能看见他那张调皮的笑脸。

可他突然又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

“我在电视上看到天气预报,湾区下雨了,你注意别生病。你其实不太会照顾自己。呵呵,我真罗嗦,没耽误你太久吧?真抱歉。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我应该谢谢……”

电话录音嘎然而止,紧接着是电脑合成的警告声音,告诉我留言箱满了。

他没说完,不过该说的也都说了。

我快乐吗?跟桐子?我笑了。我想他误会了。

可他不误会又能如何?

我想我伤害了他。

可夏威夷。那里能属于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书架子上一排排的书,在灯光下显得那么柔和而美丽。那些书脊上的字,仿佛落入牛奶里的黄油,正慢慢地融化,变做模糊的一团。

5

晚上回到家,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好笑。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还不如一只生下来就不停受剥削的工蚁,起码知道自己在为了物种的延续而努力。

我头疼得好像要裂,浑身又酸又软。不知是不是发烧了,可我并不想量体温,不想吃药,更不想去看医生。“你其实不会照顾自己”,这句话让我排斥任何和生病有关的想法。

我想我就是累了,好好睡睡就成了。我的周围是一片混沌,一切都翻滚着摇晃着,就像我小时候经历过的唐山地震。

不知何时起,我的意识似乎飘离了躯体。我看见林老板和桐子穿着非常整洁体面的衣服,在码头上微笑着跟大家告别。有方莹,蒋文韬,和许许多多我和桐子的同学和朋友。

真奇怪,那么多人怎么都来跟他们告别呢?为什么方莹也跑来了?还抱了一束鲜花献给桐子?看他俩笑得多幸福,多快乐!

可他们要去哪儿呢?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想我也得送点儿什么给桐子。可我两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俩却突然开始向着送行的人群挥手,仿佛立刻就要上船了!

他们身后有条小帆船,船帆洁白如雪,就跟鹅毛编成的一样。别走啊!我还没送礼物给你们呢!我急着向他们挥手,可他们怎么好像看不见我呢?他们就只顾着微笑,根本不朝我这儿看一眼。

他们上船了!我拼命从人群里往外挤,可怎么也挤不出来,等我挤出来了,他们的船已经离了岸,向着大海深处远去了。

突然间,码头上就只剩我一个人。

变天了。太阳没了,天上都是乌云。风越刮越大,浪也高起来。我一点儿也看不见那帆船的影子了!

我没命地奔跑,直到码头变作沙滩,沙滩变作滩涂,滩涂变作礁石。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我爬上礁石,却突然在海水里发现了一个瓶子!我探头仔细看,那不正是我给桐子买的红酒瓶吗?

我立刻伏下身子,伸手竭力去够那瓶子,可就差一点点,我却怎么也够不着!再用力一点儿,再用力一点儿!终于,我够到了!我把它拿起来,打开瓶塞,里面果然有一张纸条!我把纸条从瓶子里掏出来打开,可正在这时,突然一阵狂风把纸条从我手里吹走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都没看清,只看到落款处写着英文——Andy!

怎么是Andy?

我伸手去抓那纸条,可它飞舞着落进海水里!我拼命伸长了胳膊,眼看就要抓到海水里的纸条儿了,可就在这时,一个巨浪向我盖过来。我只觉眼前一黑,随即失去了重心,冰冷的海水立刻把我包围了……

6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我挣扎着从被子里爬出来,感觉全身都软绵绵的,好像在腾云驾雾。

我抓起手机看了看,我是想看时间,可发现了二十个未接电话,有十五个是从公司打来的。

几点了?是不是上班迟到了?好家伙!晚上七点!早下班儿了!可我还没请假呢!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我手机上显示的是Thursday(星期四)!我睡下去的时候儿是哪天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我那天干什么了?对了!去过店开到十二点!是星期二!

完了!何止一天没请假?旷工两天了!我竟然一下子睡了两天?简直跟冬眠差不多了!看来我终于可以卷铺盖回国了!

我一骨碌滚下床,坐在地毯上发了会儿呆,终于渐渐清醒过来,把前几天的事都想起来了。

虽然想起来了,可心里并没有以前那么难过,尤其是想到桐子的事,竟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了。

是不是这就叫想开了?

反正要回国了,以后美国的一切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肚子好饿啊!吃一顿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第一样儿想到的竟然是Pizza。我有个特点,就是在饿的时候,一旦想到了什么,那肯定就认准了它最好吃,越想越好吃,你再给我什么别的建议,都比不过我最早想到的那样东西。Pizza这玩艺儿,以前在S大绝对没少吃。学校里搞活动,差不多天天都有免费的Pizza,大伙儿在机房里熬夜编程叫外卖也是Pizza,到哪儿都能闻见Pizza味儿,当时想起来都觉得倒胃口。可自打工作以后,还真有日子没碰它了,这会儿饥肠辘辘地想起来,竟然忍不住要流口水。

可上哪儿去弄Pizza?我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儿,腾云驾雾的感觉轻了,一下子找到了脚踏实地的乐趣。

我到废纸篓里扒拉半天,还真找出一张外卖Pizza的促销广告来。可一时又找不到手机了。刚才不是还见着了?让我给丢哪儿了?

好像它猜到了我的意思,竟然自己主动叫了。

我把它从一堆被子里扒拉出来。

是旧金山城里打来的电话。说不了多久,因为电池就剩一个格了。

“啊!谢天谢地,你总算接了!高辉(飞),你看到阿桐没有?”

林老板真急了,就跟天正往下塌似的。

“没啊?怎么?他不在家?”

“是啊,他一天一夜都没回来了!我还以为他和你在一起!”

“没有,上回见他就是在您家。您忘了吗?您不是还给我沏茶来着?”

“哦?真的吗?不会吧?真的再也没看到他吗?也没通电话吗?”

他越来越慌了。

“林叔,没出事吧?”我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他却突然默不作声儿了。这让我的预感又加重了几分,我催问道:“是不是桐子出事了?您快告诉我,我也好帮帮忙儿啊!”

林老板一连叹了好几口气,我又催了他一次,他终于开口:“高辉(飞),阿桐一天一夜没有回家了,我担心死了,也没有别人能够商量……”

“到底怎么了?”

“唉……”林老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种事,不慌便(方便)说啊,你……能来一趟吗……”

“成了,我明白了,您等着,我这就来!”

我撂下电话,顾不得头晕眼花肚子饿,胡乱穿上裤子,随便抓起一件儿搭在床头的外衣。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桐子手指间的烟头儿。

我就像那离了指尖儿的烟头,顶着纷飞的火星子,一头跌进夜色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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