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小时之后,夜里十二点。我独自驾驶着我的旧本田车,奔驰在南加州了无人烟的沙漠上。
大约八九个小时之前,我的车也曾经过这里。那会儿太阳还很高,周围光秃秃的山都发出红色耀眼的光芒,把桐子的脸也映得红扑扑的,好像在Q大的运动会上他刚跑完长跑的样子。
可现在,车里只有我一个。我的车速是一百五十公里每小时,可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四周已变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除了天上的星星,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参照系了。我的车灯照亮了前方不长不短的一段路面,好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永远不会消失,却永远也追不上。
天上的确有很多星。我从没见过那么多星,即便在S大后面的小山上,在夏末秋初的夜晚,也见不到那么多星。所以这孤独的旅程毕竟还是有些看头的。只可惜桐子不在身边,他也就错过这些星了。
不过那也不一定。
他这会儿正在天上飞呢。如果他恰巧坐在窗口,恰巧又把小窗板拉开了,窗外也会有许多星,而且说不定更多,更明亮。其实,他的路在他自己脚下,早就不需要我的帮助了。就好像这些星,有没有我,它们都依旧挂在天上,只需他抬头,就能看见它们。
更何况,他的运气也未必像他想的那么糟糕。比如刚才在机场,本来过了十点,就再也没有返回旧金山的航班了,可偏巧今晚有一趟航班晚点了,而且偏巧航班上还有不少空位。再过一个多小时,他就会到达旧金山。可那么晚了,谁又能去机场接他呢?林老板的店里一团糟,恐怕他是没时间了。而且桐子根本不许我告诉林老板他正坐着飞机往回赶。
瞧瞧,我又开始瞎操心了。即便是自己叫出租车,也只不过三四十美元的车费而已。的确,打车不是穷学生的选择,可他已经不是穷学生了。
当然,东升酒家着了火。那肯定是不幸的意外。不过据桐子说林老板买了火灾保险,而且据说也没什么人员伤亡,那还能有什么大问题呢?
而且因为这场火灾,桐子好像丝毫也不再犹豫了。看他刚才心急火燎往机场赶的架势吧。
好在他早跟我说过,他根本不记得昨晚曾经梦游到凉台上;好在我想我比他更清楚,他现在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我不是还自作主张地邀请林老板飞到赌城来了?
所以我干吗还要去想这件事呢?
我腾出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大腿,好像那样就能让我不再去想桐子,让我不再觉得,独自在漆黑的沙漠里高速行驶是一件非常寂寞无聊的事。
我却突然就摸到裤兜里的手机了。
它都沉睡两天了。那上面至少有一条留言,我还没听过。
天上突然划过一颗流星,这让我心里动了动。其实这有什么可值得心惊胆战的?流星再多,也掉不到我的脑袋上。
如果果真掉上了,那叫点儿正,比中六合彩都正。
可如果真掉上了,有些事总要先知道。
于是我把手机从兜儿里掏出来——系着保险带开车的时候,这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要不是牛仔裤结实,裤兜儿就有撕破的危险。
手机终于被我捏在手里了。它表面很光滑,带着我的体温,还有点儿潮,好像它也会出汗似的。
于是,以一百五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飞奔着,我听到那个留言。
留言是这样的:
“飞,我知道昨晚我看上去糟透了,你一定把我当成酒鬼了。可你不知道,今天早晨我醒过来,当我看见你的字条,我简直更糟,比全世界最糟糕的酒鬼还糟!我想了很久,所以还是决定给你留言。我想告诉你,昨晚我真得很妒嫉,妒嫉那个使你拒绝我的男孩。但妒嫉是错误的,为此我向你道歉……”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说:“现在是下午三点,我正要去机场。我会把我们两个人的机票都带去。也许在最后一刻,你会……”
他又停了停。然后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不会来的。希望你和你的朋友愉快!”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他的呼吸正渐渐急促起来。
突然,他的呼吸声消失了,电话里是死一样的沉寂。过了不知多久,我突然听见他用很小很模糊的声音说:
“I will miss you... (我会想念你)”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发完呢,录音就被掐断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没来由的一阵子心酸。我突然有股冲动,想立刻给他打个电话。
可又一转念,有什么好解释的?难道他说的有错么?
我突然感觉惭愧了,有点儿无地自容。
我机械地把手机丢在旁边的座椅上。
我突然觉得困。困得要命,好像七天七夜没睡觉了。
可脑子里的某个部位又分明清醒起来,特别清醒,就好像刚刚睡醒,刚刚走出一个漫长的梦境。
我把汽车音响的音量开得震耳欲聋,并跟着音乐摇动肩膀,车顶仿佛有许多无形的线,正拉住我的胳膊和手臂,我其实就是个木偶,被这许多根线拉着运动。
我使劲儿往天上看,想找到些活动的东西。可流星早就不见了。
那许许多多的星星,都仿佛被嵌在漆黑的天幕上,一动也不能动。
2
等我开回湾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简直不记得天是怎么亮的,因为我脑子里一直混混沌沌的。只是在某个时刻,我突然就感觉到明亮刺眼的阳光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那一刻,我惊讶地意识到,原来天已经大亮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突然之间竟然不觉得困了,好像刚刚打了个盹儿,虽然时间不长,却效率极高,一下子把所有的疲惫都甩掉了。
而且我突然发现,我竟然已经开到旧金山城了。
也就是说,我已经错过了自己家的出口儿,错过了好几十英里。
干脆去东升酒家看看吧。
我在酒家的大门口看见林老板,他跟七天七夜没睡觉似的,眼睛血红血红的,两手插着腰站着,看着紧闭的大门发呆。
大门上挂着巨大的停业牌子。
从外面倒看不出什么燃烧过的痕迹,可空气里隐约还残留着一点焦糊的气味儿。我把车随便在路边儿停了,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他还像往常一样地笑,可那笑容已经彻底变形了,如果说他以往的笑容还算笑容的话,那现在充其量就是一些纹路,好像老树树皮上的纹路,奇形怪状的,却不具备任何意义。
我问他情况如何,他说火是从厨房里烧起来的,损失不小,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我问那什么时候能再营业?他说要等很久了,重新装修需要资金,火灾保险不会立刻到位,还要接受警察局和保险公司的进一步调查。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向我身后看了看说:“阿桐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我心里大吃一惊:“他昨天夜里坐飞机回来的,您没见着他?”
“没有啊!我没有看到他啊!这……这……”林老板突然间亢奋起来,慌得说不出话了。
“您别急,千万别急,他不会有事的,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可桐子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我心里也慌,但林老板的状况比我糟糕一百倍。他虚弱得好像一根被折了根儿的芦苇,吹口气儿就能倒似的。
我临时编了个瞎话儿,告诉林老板桐子说过学校里有事要处理,所以可能一大早就去学校了。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他,让他赶快回家,说不定现在桐子已经回家了,如果是这样,就打电话告诉我。
我知道我有多么语无伦次,前后矛盾,可林老板却也信了,他捣蒜似地点着头,忙不迭地说:“是啊是啊,那我还是马上回家去吧!”
林老板来不及道别,扭头疾走,脚下生风,却有点儿重心不稳,好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虾,跌跌撞撞地远去了。
我也调头钻进车里,心里火急火急的,可想不出该去哪儿找桐子。我打电话到机场,得知昨晚那趟从Las Vegas飞回来的航班什么事都没出,凌晨一点就安全抵达旧金山了。
我刚挂了电话,立刻就接到林老板打来的电话。他说他刚到家,并没发现郝桐,也完全没有发现他回过家的迹象。
我安慰他说,飞机没出事,也没有任何乘客出意外,桐子的手机可能又没电了,说不定一会儿就会回家,我让他耐心在家等着,或者干脆自己先吃点儿东西睡一觉,不是昨晚忙活了一整宿吗?
林老板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我却真的没了注意,只有慢慢儿地把车往家开,心里指望着能在家门口儿看见桐子。可那只是指望,我的指望向来没多少成为现实。桐子的小跑车还停在公寓门口,一点儿也没挪动过地方儿。“夏威夷地摊儿”还摊在客厅里,卧室里床也没收拾,乱七八糟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那堆被子里应该还带着热乎气儿。
我顾不上脱衣服,一头拱进被子里,闻到一股陌生的高级香水儿和烟草的气味儿。就在这时,疲倦和瞌睡好像洪水般决堤而来,我的大脑拼命挣扎了两下儿,努力去想——想什么呢?只觉得心里还揣着事,可实在是没精神琢磨了,越努力想意识就越不清晰,就好像大雨落在窗玻璃上,不消几秒钟时间,窗外的风景就彻底变成模糊一片。
3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种清脆的声音吵醒了。它不厌其烦地响了一遍又一遍,让我先想到了手机。可当我一骨碌爬下床,好不容易把手机从衣兜儿里掏出来以后,才发现那不是手机的铃声。它并不如我在梦中听到的那么连续和紧凑,而是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每隔几秒才响一下。我终于明白过来,跳下床奔跑着去开门,光着脚,因为我顾不得找拖鞋在哪儿。
桐子站在门外。
他提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就跟昨晚在Las Vegas的机场和我道别时一样。
“你丫跑哪儿去了?”
我伸手去接书包,他却闪身躲开了,他的目光也同样躲闪着我。他说:“我能不能在你家再住两天?”
他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皮肤苍白而脆弱,给人窗户纸似的一捅就能破的感觉。他身上隐隐约约透出一股子腐败的气味儿。我很想再问他一遍去哪儿了,可我忍住了没问,只点点头说:“快进来吧,洗个热水澡。”
桐子洗澡的功夫,林老板又打电话来。
我告诉他桐子在我家,他好像没听明白似的,大声儿问了一句:“他在哪里?”他声儿还真大,让我心里一惊。上回听他这么大声儿说话是新年时在他店里,可那会儿我也半醉着,对再大的声音也不会太敏感。可这会儿我很清醒。我只好又说一遍:“他在我家,他一切都好!”
林老板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竟然忘了问桐子为啥在我家。我主动说桐子回到我这里取车,我看他太累,就让他先睡一觉。等他睡醒了就让他回家。
挂了电话,我才又想起桐子来,他洗了多半天了?刚进去的时候还是黄昏,现在天都黑透了。
得有快俩小时了。
水一直哗啦啦地流着。我这套廉价公寓的锅炉没多大,储存的热水连续放半个小时就光了,如果继续往下放,那就只能出凉水。我隔着门跟他说没热水了再洗会着凉的!可他并不回答我。我又催了几次,他好歹应付了一句,说水不凉,他也马上就洗完了。他鼻音很重,听上去好像已经得了重感冒。
我跑到厨房里拧开热水龙头试了试,哪儿还有一点儿热乎气儿?我又去敲门催他,并且威胁说再不出来我就冲进去。这样又过了二十分钟,他终于走出来,衣服已经换好了,大夏天儿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领子下的一小片儿脖颈子,通紫通紫的,就跟刚刮过痧似的。
在浴室里,我看见好几把牙刷儿扔在垃圾桶里,那本来是储藏在抽屉里备用的新牙刷,这会儿毛儿都翻着,好像被人拿去刷过炉灶。有一支还被染上淡淡的粉红色。
我突然想到他胸口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紫色的皮肤,我的心脏一下子悬了起来。
我从地板上捡起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凑到鼻子跟前仔细闻了闻——他不光抽了许多烟,还喝了许多酒!就在这时,我听到大门响。我追到门口儿,他正往外走。我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问。
“不!不用!”
他边说边加快了脚步,一溜烟儿就从楼梯口儿消失了。我追到凉台上,可没看见他。他的小跑车还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是凌晨两点回来的,而且又带了一身的酒味儿。我想跟他聊聊,可他似乎非常疲劳,一到家就直冲进卧室里,倒头就睡,衣服也不脱,更顾不上跟我抢沙发了。
我替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关上门。我想他的确是累了,多少小时没睡了?如果从我在Las Vegas送他上飞机算起的话。
让他好好休息吧,等明儿再问他怎么了。
可第二天我竟然还是没机会跟他说话。早上我起床上班时他还睡着,可等我中午下班回家来,他就不见了。车也开走了,不过有几件衣服还乱扔在床边儿。我晚上下班回家做好晚饭,等他到十点,他还是没回来。我至少打了二十通电话,始终关机。这中间我又接到林老板的一个电话,问我桐子怎么还没回去。我好歹又把他搪塞过去了,可心里就越发着急起来。
我有种特别让人不安的预感,就好像有什么严重的事情要发生了。
这是一种少有的不安,我从小到大只感受过一次,就是校长带着片儿警到我家的那次,当时我真觉得他们是来拘捕我的。那次毕竟还是化险为夷了,可这一次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下子又想起Las Vegas那老太太给桐子算的命来。
这种想法让我越来越喘不过气。我从床边儿捡起一件桐子的外衣,那上面还留着不少的酒精味儿。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地方儿,这让我心里更加紧张,连脊背上的汗毛也竖起来了。
我赶忙冲出屋子,下楼,上车,发动引擎,向着旧金山城疾驰而去。
4
礼拜一的晚上,是旧金山的酒吧最冷清的日子。
KissFire里的人寥寥可数。音乐没有周末那么嘹亮。灯光也就显得异常的昏暗。
我在大厅里走了两遍。舞池是空的,茶座里零散的三五桌儿人,都把脸藏在黑影里,跟特务接头儿似的窃窃私语着,不过这并没给我的搜索过程带来多少困难——只凭背影,我也能把桐子给认出来。不过大话说不得——我不是还真认错了一次吗?就是上次,也在这儿,错把Andy当成桐子了。
不到二十分钟,我差不多把KissFire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但我没找到桐子。
可我知道他就在这里。道理很简单,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儿看见他的小跑车了。我下定决心,今儿晚上一定要把一切弄清楚。我在吧台上坐定了,跟酒保打听桐子。
酒保是个十七八岁的黑孩子。我问了他两遍,第一遍他说不明白我说的是谁,第二遍我形容得仔细了不少,他想都不想,随口就说不知道。这让我确信他肯定知道,于是我又问了第三遍,而且是用眼睛盯住他一字一句问的。他坚持说不知道,而且有点儿要跟我急的架势。
我真恨不得像电影里那样儿,跳起来揪住他脖领子把他按在柜台上。可别看他年纪不大,腰围至少比我粗了一扎,我怕我果真跳了起来,反而被他按在柜台上,或者干脆就踩在地板上了。我看我最好还是以静制动,别跟他动手,省得让他摸出我的底细来。让我仔细想想电影里还看到过什么,《神探亨特》《警察故事》好像都是直接把对方按在柜台上。还有没有其他的方式了?有了,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钞票,看都没看就用手压在柜台上,心里想象着动作片的情节,眯起眼睛说:“One Beer,keep the change.(一杯啤酒,不用找钱)”
那酒保一愣,吃惊地盯着我手底下的钞票,我顺着他的目光也往下一看,我这个心疼啊——怎么是张一百的?我钱包儿里有一摞二十的,只有一张一百的,怎么一掏就是它?
可既然已经掏出来了,再收回去是不可能的,我只能面不改色地硬撑下去。
那酒保倒了杯啤酒给我,伸手去拿那张钞票,我却并不松手,说:“Tell me,wherethat boy?(告诉我,那个男孩儿在哪儿?)”
酒保犹豫了一下儿,小声儿说:“The boy wentthere with Ebby。(那男孩儿跟Ebby进里面去了)”
他边说边向着吧台后面的一扇小门瞥了一眼。
我心里腾地一下儿差点儿冒出火来!居然又跟Ebby这混蛋勾搭上了!怪不得这两天他身上带着酒味儿,看来一直挨这儿跟Ebby混呢!
对啦,昨天下午他在我家按门铃的时候,身上就带着酒味儿呢!难道他昨天凌晨一回到旧金山,就奔着KissFire来了?
可他明明是要赶回去安慰林老板的,怎么又中途又转到KissFire来了?
现在他怎么又和Ebby一起鬼鬼祟祟地躲进KissFire的内室里去了?他们能聊些什么?
我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倒是酒保打断了我的思路,他说:“Letgo check and seehestillthere。(让我进去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里面。)”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的手一直按在钞票上,酒保准以为我对他的回答还不够满意。我看他简直有点儿坐立不安了。让他去也好。其实我何尝不想自己冲进去,把桐子给揪出来?
过了十分钟,酒保还不出来,我越来越着急,在打算冲进去的时候,突然听见电话铃响。
我心里突地一抖。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手机。
我还是把手机拿出来了。
可那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儿,并非是我心中所想的号码。我不知道夏威夷的区号是多少,可我认识手机上显示的这个区号,是U大的。
原来是方莹打来的。真奇怪,这是曾经让我再熟悉不过的号码儿,我刚才怎么竟然一下子没认出来?
“高飞?请问郝桐在你那儿吗?”方莹客气得有点儿出奇。
“不在。你找他有事?”
“嗯。”方莹轻轻应了一声儿。
“我也在找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她顿了顿,突然歇斯底里起来:“高飞,你一定要把他找到啊,我……我害怕死了,真的!”
这前后的语气变化太剧烈,我心里猛地一抖,连忙追问: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唉!我……我真的不是……不是……故意的!”
她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别哭!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冲着电话吼。
我这一吼,全酒吧的人都抬头看我。不过方莹好歹不哭了,只抽搭着鼻子说:
“你……你能来我家一趟吗?我……我给你看样东西……”
这时酒保终于从小屋里出来了。
他耸耸肩告诉我,屋里的人不知何时都走了。
那间屋子原来也是有后门儿的。我冲出酒吧,桐子的小跑车果然不见了。
我在马路边儿上站着,没立刻走向我自己的汽车。大街上的温度很低,旧金山的夜晚总是阴冷阴冷的,不分春秋冬夏。
好在我正浑身发热,冷冰冰的温度正好帮我降温。
什么东西落到我鼻子尖儿上,凉凉的。我抬头往天上看,细如蛛丝的小雨正飘落下来。
我暗自吃惊。现在是几月?八月底而已。这是加州的旱季,怎么突然就下起雨了?我到湾区三年了,这还是头一回在八九月遇上雨。
雨好像玩儿捉迷藏的小孩子,在被我发现之后,就撒着欢儿地越下越大了。
冰凉的雨滴陆陆续续落在我的额头上,脸上,还有后脖颈子上。这下儿我彻底清爽了。
我决定立刻到方莹家去一趟。
不能不承认,我心里有点儿忐忑,因为我不知道她要给我看什么。我甚至开始怀疑她要给我看的东西跟我也有关系。我想不出我有什么事情可以作为把柄。可桐子呢?他难道就有吗?又能是什么呢?
5
方莹宿舍的客厅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在漆黑的窗户上投上幽幽的影子。方莹抱着枕头缩在沙发的一角儿,低着头,脸色虽然柔和,却苍白得仿佛曝光过渡的艺术照片。
“那儿离重庆还远着呢,要坐四五个小时的汽车。我真的就是想去替他看看他爸,可我赶到的时候,他爸已经去世了。他的两个弟弟都戴着孝,他妈妈神志不大清醒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听见我提到郝桐,就一把抓住我不放手,后来见谁都说,说……。”她迟疑了一下儿,“说我是她儿媳妇。”
她咬了咬嘴唇儿,突然抬头看着我说:“你知道吗?每次听她这么跟人说,我……我心里都跟刀割似的难受!可我能怎么办呢?她是个疯疯癫癫的可怜女人,我总不能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吧?”
我不想看她的眼睛,所以扭头看向窗外。一团漆黑中隐约能见到树的影子,张牙舞爪地站在外边儿。
“所以我陪了他妈妈三天三夜。我本来不想待那么久的,可他哥哥弟弟都说,自从他爸闭眼,他妈一直闹,谁也劝不住,直到我来了,她才好多了。不过还真是,我去的第一天她还一直特歇斯底里的,到了第二天她就好多了,不哭也不笑,就安安静静地拉着我的手坐在那儿发呆。到了第三天,她突然把屋里其他人都轰出去,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然后趴在我耳朵上,小声儿问我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说记得郝桐说起过,叫许秀芬。她突然就笑了,她说她其实不叫许秀芬,她叫许云妹,她也不是四川人,她是福建人,她说她是渔民,生长在海边儿的。我说是吗?这我倒没听郝桐提起过。她又捂住嘴巴傻笑,她说:‘我也没告诉过他!其实啊,他也是福建人,那个小杂种!”
方莹顿了顿,轻轻咳嗽了一声儿,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鼻子尖儿,然后继续说下去。
“听她这么说自己的儿子,我心里真是大吃一惊,可没等我说什么,她就又发起疯来,她咬着牙说小杂种要去外国留洋,这些都是报应什么的。然后她一下子又哭了,边哭边拉住我的手,让我告诉郝桐,不要记恨她,她不是故意不要他,也不是不喜欢他,把那么小的孩子送出去,她心里也疼,可不送他不成,因为矿上的人指着脊梁骨,她和丈夫过不下去。而且郝桐脾气又倔,留在家里也要受气。我问她为什么要被矿上的人指脊梁骨,她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才小声儿告诉我,郝桐根本不是矿工亲生的,是她从福建带来的,而且这矿区有个风俗,就是女人不能嫁两个男人,男人娶了嫁过人的女人,一辈子被人瞧不起。我心说还有这么封建的地方,简直是活生生的祥林嫂的故事!不过我这才知道,郝桐的亲生父亲原来并不是四川矿工。我正想再问点儿什么,她又发起疯来了,她非拉着我问郝桐为什么念了这么多年书却不懂事,非要往外国跑。我回答现在念书念得好的都出国,可她就跟根本没听见似的,只一个劲儿唠叨,说郝桐不懂事,就跟他那个不懂事的爹一样。”
方莹看了我一眼,好像在验证我有没有在听。我问:“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她又跟我说起郝桐的亲爹,是个叫什么水生的福建渔民。她说那渔民本来还是很疼她的。他们从小玩到大,村里人都说,云妹和水生天生就该是两口子。她还说她俩小时候就在庙里拜过天地。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又嘻嘻地笑,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可笑着笑着突然又发起疯来,咬紧了牙说,都是因为什么鬼,把水生的心给偷了去。她说她后悔死了,后悔怎么让什么鬼进了家门,这段儿我听得不是太明白,我问她什么鬼,她一下子又犯了病,两眼发直,嘴角儿哆嗦,吓死我了!”
我心里一沉,脑子里隐约回忆起什么来。妈祖庙,拜天地,这些仿佛都似曾相识。方莹却不容我走神儿,她用眼睛把我盯牢了,继续往下说:
“好在她这回疯得不厉害,没过多会儿就过去了。我心想我还是别乱问了,让她自己爱说哪儿说哪儿吧。然后她又说,水生——郝桐的亲爹——好好的日子不过了,非要跟个鬼去什么外国,说外国满地的金子随便捡。她知道这些都是鬼话,可她想尽了办法,也拦不住那个鬼迷心窍的男人。说到这儿,她咬着牙叫了几声儿,就又发起疯来,这回折腾得厉害,一下子背过气去了!我赶快把他俩儿子叫进屋,他们倒是挺有经验,进来就掐人中,她还真一下子就醒过来了,醒过来就没完没了地哭,唉!也够可怜的!”
方莹叹了口气,身子轻轻地舒展开来,好像一只冬眠复苏的动物。她缓缓地从身子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拿在手里说:
“她醒过来之后,就又把儿子们哄出去,然后把这个交给我。她说男人走了,就留下她一个。可她有了孩子,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带着个孩子,她在家实在活不下去了。孩子——也就是郝桐——四岁那年,她带着郝桐嫁给了四川一个三十多还穷得娶不上老婆的矿工。可没想到人那儿有这条老规矩。娶她的穷矿工先前也只知道她结过婚,可不知道她还带着孩子,本来以为不说出去谁也不知道,可在火车站一看见孩子,矿工也犯了难,好在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好歹把她母子带回了家,跟外人说孩子是她娘家亲戚的,带过来寄养一段时间。可孩子太小不懂事,该叫妈就叫妈,改不了口啊,所以是是非非的也肯定传出去一些。她实在没法子,才把郝桐送得远远儿的去上学,一家人勒紧了裤腰带供着他,好在矿工真是个好男人,从心底里把郝桐当自己的亲儿子,郝桐考上大学,他还亲自送他去北京。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她说郝桐不知道这些,就只会在心里恨她,说不定也恨他爸。可他不该恨他们,至少不能恨老矿工。她把这张照片交给我,让我拿给郝桐,告诉郝桐他真正该恨的是这照片上的男人。说到这儿,她就又发了疯,尖声叫着:‘留洋留洋!可他也要留洋!要走死人的路!他一定也给鬼迷了心窍了!这个小杂种!’我算看出来了,只要一提到郝桐的亲爹,她就要发疯。不过这回我也顾不上她了,因为这张照片儿让我也快疯了。看看吧,那上边的人是谁!”
我从方莹手里接过照片。
我努力让自己面不改色地坐着。可我心里早就不安得喘不过气来,就好像坐在电影院里等待着悲剧的结尾,心情忐忑得没法儿继续往下看,可又没力气抬屁股就走。毕竟悲剧没发生在我身上,它在银幕上,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变成喜剧。硬着头皮看下去,知道结尾再坏也不过如此,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点点希望。
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该是在照相馆里照的半身像,照片上一男一女,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故意作出成年人的表情,对着镜头紧张而庄重地笑着,好像笑是一项神圣而伟大的工作。女孩儿留着长长的辫子,明亮的眼睛和柔嫩的双颊带着光彩,满脸不自然的表情遮挡不住纯朴得令人心悸的美。而她身边的男孩子,留着平整的分头,脸色黝黑,一双浓眉下隐藏着凹陷的双眼……这双眼睛怎么如此熟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好像一记重拳,在我心头重重地一击!我抬起头紧盯着方莹,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她却冲我点了点头。
我再次低头去看那照片,希望能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来否定我的猜测,也否定方莹的赞同。照片上的男生,留着茶壶盖儿似的分头,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子上,这该是六七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打扮,可不难看出他根本不是读书人,那张脸虽然年轻,不见了许多的皱纹儿,腮间也丰实着不少,可那眼神里流露的憨厚,令我实在是无法怀疑。这能有错吗?这不是他是谁?这二十年前的林水生,不就是二十年后住着大房子开着宝马车的林老板?
6
我猛地惊醒过来,腾地站起身:“你都告诉他了?你……你给他看照片儿了?”
方莹浑身一抖,好像受了惊吓似的,瞪着地,泪水布满了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我本来没想告诉他的!”
“得了吧,你不想告诉他?不想告诉他干吗打电话四处找他?还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这些不是你说的?”
我心里豁然开朗,一股怒气简直要把我顶上天了。
“我……我只想劝他不要跟林老板在一起了。可我真的没想告诉他那么多!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担心,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
她尖着声音为自己辩解。
“可你还是告诉他了!是不是也把照片给他看了?你让他怎么活下去?”
我继续怒吼。这会儿没什么能不让我怒吼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天晚上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还真打通了!他告诉我他正在Las Vegas机场等着登机,马上就回旧金山。我就去机场等他,我是好心好意的!可他,居然。。。。。。居然要假装没看见我!我才不是想赖着他!我还没到嫁不出去的地步,我只不过想劝他不要去找姓林的!你说,他难道还能跟姓林的在一起吗?那是乱伦啊!你说!我难道不是为了他好吗?”她猛地抬起头来,颤抖着双肩歇斯底里地问我。
砰地一声,我一拳锤在茶几儿上。
她却更加的歇斯底里起来,用更尖的声音叫着:
“你就只护着他!你们都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自从我跟他认识,我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我是不是处处为他着想?是不是什么都替他张罗着?我算瞎眼了!他从来就没稀罕过!告诉你,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儿了,从来对我就是爱搭不理的,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多余!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他是什么?我呸!他是同性恋!变态!乱伦!又有谁替我想想?又有谁为我考虑考虑,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趴倒在沙发上,失声恸哭起来。
我浑身在发颤,脚底下的地板也好像在跟着一起颤。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一句话。在这里再说什么都多余。我猛地站起身,冲出屋子,跑下楼,冲进绵绵的细雨里。
我感觉浑身像烧着了一样,可脊背又在隐隐地发寒。我仰起脸,向着天空,让更多的雨水流进我的眼睛和嘴里。天空是一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暗红色。我突然想起Las Vegas那个老太太给桐子算的命来:
“你以为他是,他其实不是!”
“你的爱人,和你的家人,怎么都是K?”
那不正是他的父亲?以为老矿工是父亲,而亲生父亲正是他的爱人——不管他自己承认不承认——林老板!
我抬起头大声叫:“这都他妈的是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