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我们没有交集

19 / 27 章 · 14,306

1

当方莹在太平洋上空腾云驾雾的时候儿,我在自己的公寓里把箱子翻了个底儿朝天,终于想起来我根本没桐子的联系电话。

林老板家的号码儿我好像从来都没留过。而桐子的手机实在是太新鲜的事物,我来不及也根本没想过要留。

干吗把我当传话筒?何况我还不够资格。

翻东西容易让人心烦,心烦了就把东西翻得更乱。

Andy在厨房里忙活,中途在门口儿露了两回脸儿,看屋里动静大,没敢进来。

我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本子胡乱往回塞,箱子里立刻冒出一座小山儿,再也归不了原位。

我喘了口气,突然想到还能用email。其实这样最好,有的事宁可不亲口说。

可桐子的email哪儿有呢?肯定不在公司的信箱里——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我在哪家公司上班儿。好在以前S大的老信箱我做了备份,虽然不能再用,至少可以查查以往的email。

我在老信箱里搜索了一下儿,还真搜出不少桐子的信,有新有旧,还有不少是来自Q大的老信箱。

我随便点开一封,里面只有一句话:

“马上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一动,耳边又响起他的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猜出什么事了……肯定让你高兴的事……你真下流……”

这屋里有点儿闷。可窗户都开着呢。怎么一点儿风都没有?

我飞速写完email,用不着读第二遍,立刻把它发了。

我长出一口气,门口儿突然伸进一支挽着袖子的胳膊,手里握着锅铲儿。

锅铲晃了晃,又跟进来一个脑袋,鼻子上架着油乎乎的眼镜儿,咧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心情不好?”

他伸着脖子摇了摇脑袋,跟个不倒翁似的,眼角儿的皱纹儿都快到耳根子了。

“老顽童!”我脱口而出。他提起眉毛表示没听懂。我笑笑说:“没什么,进来干吗?”

他立刻立正,挺胸,抬头高声叫:“Dinnerready!(晚饭好了!)”

这姿势的确好笑,可同时也让我起了点儿鸡皮疙瘩。三十多岁的大医生,没点儿大人样儿。自从批准他无限期地跟这儿寄宿,他美得就跟个终于找到家的Homeless(流浪汉)一样。不过这样的流浪汉我也想当——一礼拜七套高级西装,还弄了辆凌志车当道具。我还真不大明白,二十块钱买来的旧沙发睡着就那么舒服?当然这问题我不能问,省得他得寸进尺——沙发不睡还想睡卧室里啊?

连着好几天了,我晚上守着电脑不敢早睡,等他洗漱完毕跟我说了Good Night(晚安),我才小心翼翼地关了房门往大床上躺,同时心里还总带着点儿犯罪感。可这本来就是我租的公寓,我买的大床,就算让我一人儿霸占着,又有什么可不安的?

为了这间栖身之地,我每月花小一千大刀呢!

不过还别说,Andy来寄宿,没带来多少行李,倒弄来不少家私——一张圆饭桌儿,四把椅子,一个茶几儿,一个电视柜——以前用来垫电视的复印教材倒真彻底没用了。

另外还有一台镭射唱机,两个形状怪异的花瓶儿。统统全是现开封的新货,总价值超出这公寓里我所有家当好多倍。

反正差不多每天下班儿,我都能在家里看见新鲜东西。起初我好言相劝,之后我勒令禁止,到现在我视而不见。反正他每次都说:“不是买给你的,我自己要用嘛。”

他正正经经地说话挺好,可一使上小劲儿,就有那么一丁点儿像S大机械系的女秘书。这让我懒得理他,也怕理多了他再继续发展下去。

然而那些陌生的新东西摆在眼前,总有点儿像皮鞋里的细沙子,让人觉得不大自在。

所以最近我长了新本事——只要跟他出门儿,我掏钱包的速度比西部片儿里牛仔掏手枪都快。

有一天我们一起下馆子,我先掏出信用卡,他连忙出手抓住我手腕子,没想到他的手劲儿还挺大,毕竟是吃牛肉长大的。我俩当场就较上劲儿了,waiter以为我们在肉搏,吓得站远远儿的,谁的信用卡都不敢接。

那次我还真有点儿想干脆跟他翻脸算了。

回家路上我绷着脸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盯着窗外看。毕竟是夏天,快八点了竟然也不黑天。等红绿灯的时候我从旁边儿一辆车的车玻璃里看见自己堆满官司的脸,也发现他正偷偷地扭着头看我,银色的领带在他喉咙底下闪闪发光。

他从玻璃窗中捕捉住我的眼睛,傻呵呵地咧嘴一笑,腮帮子皱得好像烤白薯。

我一下子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真没法子,我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尤其受不了他这一脸的笑纹儿。

到了家门口儿,他用钥匙开门换鞋挂衣服,一整套动作简直比我还熟练——没法儿不熟练,壁柜里的衣服撑子也都是他买回来的——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有地方住没地方住啊?”

他手举着西服,回头冲我一笑:“有啊,就这里啊。”

我说你少贫,我问你本来有没有地方住。

他嘿嘿笑着不回答。我严肃道:“没跟你开玩笑。”

“要赶我走了?”

他立马儿一脸的可怜相,而且那股子女秘书的架势又来了,这可跟有棱有角的瘦脸和笔挺的衬衫领带都不大配套。

我正琢磨是不是狠心点点头,手机却狂叫起来——算算这手机也贴身跟了我快两年了,怎么一到了关键时刻,它净给我捣乱给他解围?

手机上显示的是旧金山城里的号码儿。我突然有点儿紧张,一头钻进卧室。还好Andy没跟进来。

电话果然是桐子打来的。

我说:“你收到email了吧?方莹跟我说你爸病了,别的什么也没说。要不你打电话回家问问?”

桐子半天不说话。我猜他重庆的家根本没电话,就算有,他可能也不想跟他妈妈讲话。我说:“好歹你也得跟家里联系上吧?”

“你能替我打么?我……给你号码。”他终于说,“顺便帮我把我的新号码也告诉他们。”

2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两手空空地走出卧室,脑子里桐子的影子挥之不去。好像石台上烫出来的白印子,用湿布一擦就不见,可台面儿一干就又渐渐地显出来。

Andy笑嘻嘻地递上一块儿热毛巾,他手里还有杯热茶,滚滚地冒着热气儿。

热毛巾擦脸真舒服。茶太烫,一口喝不下。Andy一脸殷切地看着我,令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说:“干吗?给我下药啦?”

他又挑起眉毛,额头的皱纹儿都变成了问号儿。跟他说话还真累,开玩笑也得找个翻译。

“没什么。”我摆摆手,低头仔细喝茶。

“你是不是不太开心?出什么事情了?”

他收起笑容,关怀而惶恐地问。

我又说了一遍没什么。茶杯热烘烘烤着手心儿。可他看上去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于是我说:“这两天公司里不大顺。”

这倒真的不是瞎说。公司这两天有点儿人心惶惶,据说继续炒人是肯定的,只不过不知道又要轮到谁。我看我真要未雨绸缪,所以给几个已经工作的同学打电话,打听他们公司有没有机会,结果其中两位告诉我公司早就不再雇人;另外两位告诉我公司也在裁员他们自身难保;还有一位更绝,一拿起电话就问我:真他妈倒霉刚给老板炒了!你们公司有Opening(空缺)吗?

我跟Andy随便聊了点儿公司的事,然后装着一脸无所谓地调侃:“眼看就卷铺盖回老家了!”

Andy在沙发上坐定了,用手托着下巴拧着眉毛沉思。他这架势,跟刚才那个大孩子模样天差地别——一点儿嬉皮笑脸都没了,十足一手术室里的医生,眼前就是开膛破肚的病人。

看他这么认真,我突然有点儿感动。我正想劝他别替我着急,他却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I got it!(有主意了!),我妹妹Karen今年二十七岁,我父母都很希望她结婚,但她自己不愿意,你知道,我父母是很传统的,不如,你来帮她一个忙?”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可我不大确定我是否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说:“你是说,让我和你妹妹……结婚?”

他使劲儿点点头。

“别逗了!”

我连连摇头。

“我可没开玩笑,我很认真的!”他继续摆着那张严肃的医生脸。

“这……”

我心里有点儿犯嘀咕。我知道他是想帮我,可这对他妹妹公平么?我就不信,她妹妹真能像他说得那么需要结婚。难道美国的家庭还能包办婚姻不成?如果对他妹妹没什么大的帮助的话,那我欠了他多大的人情呢?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You won’t believe how conservativeparents are. Old Singaporines are all like that. And that’s why Karen and I both escapedthe west coast. (你根本无法想象我父母有多么传统。所有老一辈的华人都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和Karen都逃到西岸来了。)”

“Dilt;bgt;lt;a href=quot;<a href="<a href="http:///quot;"" target="_blank">http:///quot;"</a> target="_blank"><a href="http:///quot;</a>" target="_blank">http:///quot;</a></a> target=quot;_blankquot;gt;<a href="<a href="http:///lt;/agt;"" target="_blank">http:///lt;/agt;"</a> target="_blank"><a href="http:///lt;/agt;</a>" target="_blank">http:///lt;/agt;</a></a> 文字首发无弹窗lt;/bgt;r sister? (你向你妹妹出柜了?)”我就势用英语问。有些话用中文还说不出。

“Not yet. (还没呢)”他顿了顿,继而用更坚定的语气说:“But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that, and thisa good chance. (但是我一直考虑呢,这是个好机会。)”

他闭紧嘴,用热乎乎的目光直视我双目。

“可那不是欺骗你父母?”我问。

“放心。Karen永远也不会为了他们牺牲自己的幸福。如果你们结婚,至少能让他们高兴一段时间。”

我还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难道这真是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一举几得?可半个小时之前,我不是还想着跟他翻脸呢?

“Its a winwin situation. (这可是一举两得。)” 他冲我挤挤眼,那股子调皮劲儿又出来了。

3

没过几天,Andy安排了一个饭局,带着我和他妹妹在旧金山的一家西餐馆儿共进晚餐。

“You know what,whentoldthat?my God,I almost passed out! Haha!has always been the kindbrotlt;bgt;lt;a href=quot;<a href="<a href="http:///quot;"" target="_blank">http:///quot;"</a> target="_blank"><a href="http:///quot;</a>" target="_blank">http:///quot;</a></a> target=quot;_blankquot;gt;<a href="<a href="http:///lt;/agt;"" target="_blank">http:///lt;/agt;"</a> target="_blank"><a href="http:///lt;/agt;</a>" target="_blank">http:///lt;/agt;</a></a> 文字首发无弹窗lt;/bgt;erdy? I could never never imaginecansoooooo cooooool! (你知道吗?他告诉我的那一刻,上帝啊,我差点儿晕过去!哈哈!他向来是那种哥哥,你知道吗,就那种很好很书呆子的,我可从来从来没想到他也能这么这么酷啊!”

Karen拼命挥舞着双臂,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兴奋劲儿,就好像突然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摇滚歌星。

这兄妹俩虽然只差三岁,可看上去简直太不一样了。妹妹染了一头金发,耳垂儿上吊着大耳环,表情和动作简直比老美还老美。

“Oh mine! You two lookperfect! I’m soooooo happy for you guys! Hei,e on,don’tshy! Look what you got! You two arecoooool,oh,I just can’t believe it! ( 老天,你们俩简直太完美了。我可真为你们高兴!嘿!别害臊啊,看看你找到谁了,你们简直太酷了,真让人难以置信啊!)”

Karen连珠炮似的,对着他哥哥轰完了对着我轰。

Andy乖乖地坐在一边儿不吭声儿,脸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嘴角上挂着笑,时不时地偷偷瞥了我一眼。Karen说的没错儿,跟她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十足的书呆子。

我猜他还是花了不少勇气才得以跟妹妹自首的,当然他妹妹其实早揣着一兜子的大赦令,正愁没处儿发呢。

怎么说呢,Andy这人还是挺老实的,老实得有点儿招人喜欢。

Andy绝不是第一眼就让人触电的那种人——至少现在不是,兴许早几年,照那张照片儿的时候是——可跟他相处久了,渐渐地就发现,他有点儿像食品店里卖的全麦面包,第一口真没什么味儿,要嚼久了,才慢慢儿地觉出甜味儿来。

可他再招人喜欢,也只是招人喜欢。未必招人爱。朋友跟情人,有时候儿就像大连和烟台,没多远儿,可中间儿隔着一条海峡,走旱路有好几千公里,可望而不可及,逾越不了。

“Hei,wait a minute,Fei and I will needlive together afterget married. Right? Fei? Look how attractiveis,maybewill falllove with each other. Don’t you regretthen! (嘿,等等等等,飞和我结婚后,可要住在一起,看看他多迷人,说不定我们就共坠爱河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走出饭馆儿大门来,Karen挽住我的胳膊,继续跟他哥哥跳着脚儿地贫嘴。

“No way,I will try everytingwin him back.(没门儿,我一定会用任何手段把他抢回来的!)”这次Andy终于反击。大概是室外的冷空气让他又活泛起来,边说边盯着我看,笑意仿佛从嘴角渗透进身体,然后再扩散到眼睛里。

我突然有点儿心虚,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儿。旧金山夜晚空气里那些冰冷的小雾珠也没能让我自在起来。

我坐着Andy开的凌志车回家。

好像三个人一晚上的话都让Karen一个人说光了。所以在车上,我们俩都沉默着。

我一直盯着窗外。

窗外有豪华的饭店。明亮的饭店大堂里,有高贵的小姐太太乘着电梯翩翩上下,腾云驾雾似的,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商店橱窗里的模特。

可就在那饭店旁边儿,GEOGIA AMANI巨大明亮的橱窗前,一对衣着简朴的年轻恋人正手拉着手拥在一起走着,女孩儿脸上洋溢的幸福却似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车子驶上高速,速度越来越快。我回头看一眼,旧金山正灯红酒绿,好像一颗被敲碎的夜明珠,散落在一块浮出海面的巨石之上。璀璨无处不在,却还是填不满所有的黑暗。

就在某处黑暗里,坐落着某座漆黑的大房子。不知他这会儿在不在家。如果他在家,又会在干什么呢?

他是不是在跟林老板共进晚餐呢?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呢?他高兴么?

难道他真的喜欢上林老板了?不是从一开始,他就认为林老板的魅力足以迷惑方莹么?更何况现在,林老板又给了他一个家。

可我呢?我喜欢Andy么?

我扭头看看开车的人。他两眼凝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很安详。

他的确不讨厌。他不该是个讨厌的人。可我真的喜欢他么?

我心里一阵子空虚,胸口仿佛有种什么东西在渐渐凝聚。

这种感觉陪了我一路,一直到家。

我跟在Andy身后走进家门儿,左手捏着右手的手心儿,像个干了坏事却不敢坦白的孩子。

Andy却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我想我还是得告诉他,我不能和他妹妹结婚,我也不能再让他留在我的公寓里。

他却突然从背后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轻开口,热气直扑进我脖子里:

“飞,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被他吓了一跳。我扭过头,他手里正攥着两张机票,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这周末,我们去夏威夷吧!”他举起机票在头顶摇晃。

机票的页子在空中纷飞,仿佛电扇的叶片,把吸顶灯分割成一片一片。

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白痴似的跟着他傻笑。

4

去夏威夷的飞机是礼拜五下午五点的。还差着一天,礼拜四吃罢晚饭,Andy就热热闹闹地收拾开行李了。

他在地上铺了条毯子,变戏法儿似的一下子就在毯子上变出花花绿绿的一大堆——印着大花儿的T恤衫,奇形怪状的太阳眼镜儿,不同款式的游泳短裤,花里胡哨的游泳圈,还有各种等级的防晒霜……这还去什么夏威夷啊,简直把那儿的旅游商店都搬回家了。

他盘腿儿在地毯上坐定了,兴冲冲地一件一件摆弄给我看,就好像平生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的孩子,在摆弄每一样要带的玩具。说老实话我对游泳裤和太阳眼镜不太了解,也并不过分感兴趣,可看着他一股子热情洋溢的样子,我都不好意思自己溜回屋去上网瞎转悠。

可手机响了。它终于向着我一回。

“干吗呢?”

电话里一下子传出来没头没脑的问题。

按理说打电话总得先“请问谁谁在不在?”然后再说“我是谁谁谁。”可他不用。就算他什么都不说,只在电话那边儿咳嗽一声儿,我也能听出他是谁来。他的声音就仿佛会和我的某些内脏共振。一声儿就足够了,我打心里明白他是谁。

而且我一下子就听出他心里有事。我说:“得了您哪,管我干吗呢?说你吧,怎么了你?”

电话那边儿没声儿了,要搁别人准以为电话断了,可我知道没断。我真佩服我自己,怎么就能这么了解一个人。我说:“快说吧,你到底有事没事啊,不说我挂了。”

“我想去你那儿住两天。”

我一下子心跳加速好几倍。我真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他怎么想到要跟我一起住了?哪怕真像他说的,就两天?我这儿可不是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市中心闹中取静的豪宅相比吧。

两秒钟后,等我心跳平静了,我突然明白过来——他准跟林老板闹别扭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凭桐子的性子,能在那大房子里安安稳稳地坚持到今天已经够不易的了。当然也多亏了林老板老实巴交的脾气——其实在我印象里,林老板根本就没脾气。惟独见他露出点儿性子的一回,就是千禧夜在他馆子里那回,他也喊了也叫了,拍了桌子还摔了酒瓶子,可那不是喝高了吗?

没错,一定是因为这个——他跟林老板闹别扭赌气呢!

其他可能性不是没有,是我不敢随着性子去想。因为思想就像小孩子,放纵了就越来越登鼻子上脸。

“能去你那儿住两天吗?”

他又说了一遍。我如梦初醒,忙问他:“没事吧?是不是跟……”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林叔叔?林老板?我只好说:“跟他闹别扭了?”

他没立刻回答我,沉默了片刻,他突然说:

“我爸不在了。”

他说得特干脆,甚至好像没带太多的感情。他说完了就不再吭声儿,连呼吸的声音我也听不见了。

我把手机按在自己腮帮子上想了想。

我说:“你来吧。住几天都可以。”

我放下手机走出屋子。Andy盘腿儿坐在地摊儿前看着我。眼睛成了两条缝儿,藏在眼镜片儿后面,倒好像还不如眼角儿的鱼尾纹儿明显。

我狠了狠心,紧了紧头皮,清了清嗓子说:“我可能去不了夏威夷了。”

Andy眯着眼盯着我,好像我讲的是外星鸟语。

“我可能去不了夏威夷了。”我又重复了一遍。

“Why?(为什么?)”Andy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因为有个朋友要来我这儿住。”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你不在这里,他也可以住啊!你家里又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哈哈,你是不是担心这个?很便宜啦!”Andy突然又笑了,边笑边用手指指他新买的镭射唱机。他知道我喜欢那个。

我摇头:“I thinkreally needs me. Sorry.(我觉得他肯定非常需要我,对不起)”

英语脱口而出。其实我不喜欢说英语。只不过有时候说英语就好像戴上假面具,有愧也不在自己心里似的。

Andy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用了“He”。

Andy机械地低头继续扒哧地摊儿上的东西,就好像我们的谈话跟他并没什么关系。他随手抓起一副墨镜在眼前比划比划,可终于还是一甩手把它扔了,扔得很远很远,一直滑到沙发底下。

“要不咱把机票改了?”我竟然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Andy却摇摇头。

过了片刻,他悠悠地开口:“其实,除了旅游,我还有别的事情。Sorry I did not tell you earlier,I also haveinterviewHawaii. It’s a very important interview,it cana major promotion for me. (很抱歉我事先没告诉你,我在夏威夷有个面试,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次面试,如果成功了,那将是我事业上的一次飞跃。)”

“你打算搬去夏威夷?”

我惊讶地问。

“要看面试结果如何了!” 他忙着回答,然后低头盯着地毯。倒好像反悔爽约的是他。

可没过几秒钟,他突然又抬起头来,用充满殷切的目光看着我说:“其实,即使我搬去夏威夷,你也可以跟我一起搬去啊?”

我笑了。我说:“我去那儿干吗?种甘蔗?还是跳草裙舞?”

“夏威夷就不需要Mechanical Engineer(机械工程师)吗?”Andy一本正经地问。

我摇头:“能需要几个?”

这是真话。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在夏威夷找到过机械工程师的工作。

“You don’t really havebe Engineer,didn’t you tellbefore that you don’t like engineering? Why not doing something else? Something you really enjoy doing?even nothingall,hey,Moneynot a problem! Not before,and never willin the future,especiallyI got this new offer! (你不必非要做工程师啊,你以前不是也说过,你不喜欢做工程师吗?干吗不干点儿别的?干点儿你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成啊,钱根本不是问题。以前不是,以后也永远不会是,特别是如果我能拿到这个新工作的话!)”

我又笑了,可我心里却好像给马蜂蜇了一下子。钱不是问题,那什么是问题?

“再说,我还没有决定呢。真的,我可能会选择留在旧金山!”Andy赶快补充道。大概是我放肆的笑容,让他有点儿手足无措了。

既然如此,我干脆收起笑容。我认真地看着他说:“Andy,我去不了夏威夷。你也不应该留在旧金山。”

我本来还想说点儿什么,可突然间又觉得该说的都说了,再也找不出别的话了。

他又低着头去看眼前那摊子东西,眼神正渐渐地暗淡下来。我猜他也用不着我再多说什么。

可没过多会儿,他又一次把头抬起来,他说:“Don’t worry!(别担心),我还不一定会得到这个job(工作),等interview(面试)完了再说嘛!”

我真服了他。为着他眼睛里死灰复燃的希望,我点了点头。

“But...(不过)”他突然皱起眉头,我的心跟着一紧,他却轻轻一笑:“We still have tonight!we? (我们还有今晚呢,不是吗?)”

我更用力地点头,跟磕头虫儿似的。

是一只可悲的磕头虫儿,因为我心里竟感到伤感了。

从何时开始,我的心不知不觉地跟着他松紧了?

当然。这没什么。过了今晚还有明天。我这间又破又小的公寓里不会马上寂寞。

但能坚持得了多久呢?

不知道。甭想了。不是想这个的时候。Andy正巴巴地瞅着我。我索性也使劲儿咧开嘴,送给他一副不折不扣的笑容。我说:“咱们出去玩儿吧,玩儿个通宵!到多晚都成。就当给你送行,说吧,去哪儿?”

Andy突然伸手向着我的头发。

这动作有点儿突然,可我没躲,就让那只大手随便地落在我头顶上了。

5

星期四夜里的KissFire远没周末热闹。人不多,音乐也绝不如周末嘹亮。灯光因此显得异常昏暗。舞池是空的,茶座里零散的三五桌人,都把脸藏在黑影里,特务接头似的窃窃私语着。整个儿酒吧好像熟睡了,在做着什么奇形怪状的梦;又好像没睡,只不过在沉默着,想着什么不大轻松的事。总之,我和Andy一进门儿,就一下子跌进这股子安静神秘而又略带忧郁的气氛里了。

KissFire是Andy挑的地方。我肯定不喜欢这酒吧,可我猜他喜欢。几个月前,我不就是在这里见到他的?当时竟然还把他的背影错认成桐子了。真好笑,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呢。也许这也是缘分。当然了,既然他常来酒吧,谁知道他又跟多少人发生过这种缘分呢?

不过至少有一条儿——自从他到我家蹭床位,这还是他头一回到酒吧来。这我有把握——因为每天晚上我都见着他了,他没机会。或者说,是他自己根本没给自己机会。

可我想这么多干嘛?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和Andy坐在吧台前。四周光线太暗,音乐却有点儿吵。不大适合畅所欲言。

我们索性沉默着喝饮料。

我喝得很慢,半天才喝了半杯干姜汁;他却喝得挺快,一会儿就下了两杯威士忌。

酒是我建议他喝的。我说今晚算给你送行,所以你喝酒,一会儿我开车。他果然没推辞,我早知道他心里想喝。

可看他越喝越快,我却有点儿不舒坦。

不是担心——没什么可担心,大老爷们儿谁没醉过?醉了顶多回家睡一觉。

所以我没担心,就是心里有点儿不舒坦。

“Oh see who’s here! How are you doing? (哦!看看谁来了!你最近过得怎样啊?)”

我突然闻见一团香气,紧接着就听见有个男人在我背后说英语。我一扭头,眼睛正对着一座高高的“富士山”。这浓妆艳抹的“女人”叫什么来着?对了,Maggie。

我冲他点头一笑,他立刻把一双画得跟熊猫似的眼睛向着我吧嗒,并且用手轻轻碰碰我的肩膀儿说:“Did you e alone? (你自己来的吗?)”

我摇摇头,却并没立刻把Andy介绍给他。Andy正冲着吧台里面发呆,我不太想打扰他。

“Oh! Did you e with that cute boysawyour apartment?Yaa,what about him?Did you find himlast the other night?(你跟朋友来的?是不是上次在你家看见的那个帅男生?对了,他后来怎么样了?你后来找到他了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桐子。我苦笑了一下儿摇头说“No。”

Maggie立刻夸张地捂着嘴笑,笑得两肩都在颤:“No way,you mustkidding! (不可能啊,你在开玩笑吧?)”

我也笑笑,可没再说什么。能说什么呢,难道我没在开玩笑么?桐子不是明天就来了?

Maggie终于去忙着招呼客人了。我转回身子,眼前是各种反射着灯光的酒瓶子。我突然想起来,桐子那儿还有一个红酒瓶子。桐子说过要留着那瓶子,以后在孤岛遇险了,可以用它求救。

“Ishim?(是他吗?)”Andy突然在我耳边问。我扭头看他,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眼睛里反射着比那些酒瓶子更花哨的光。

“Who?(谁?)”

“The ‘ cute boy’.(那‘帅男生’)”他说,“who you looked for last time.(你上回在酒吧里找的男孩儿。)”

“他怎么了?”我继续问,可突然有点儿心虚。

“Isstayingyour apartment? (是他要到你的公寓里暂住吗?)”

我点点头,可不敢继续看他的眼睛。我仿佛突然被人扒光了衣服,被迫在空旷的酒吧里裸奔。

他的目光却放过了我。他仰起头,一口把杯子里剩下的酒都喝光了,把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摇晃着扭过头来,目光闪烁着问我:

“Fei,can I dance with you? (飞,能跟我跳个舞吗?)”

我看看吧台后面的侍者。他根本当我们不存在。

我看看舞池,那里面空无一人。

我再看看他,那一双半睁半闭的醉眼里,分明罩着一层雾,好像冬日清晨的原野。而那笼罩在薄雾下的,是一片了无边际的荒芜。

我被他拉着,踉跄地走下舞池。

舒缓的爵士乐在耳边流淌,好像一条蜿蜒而缓慢的河流。他突然把我紧紧地搂进怀里,一股热乎乎的气息裹着酒气一下子冲进我的鼻腔。

四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仿佛隐藏着许多诡异的眼睛,而我们就是一双无助的猎物,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毫无戒备地缓步移动着。

我也紧紧地抱住他。我的手心儿在出汗,而他却把头放在我肩膀上,用炙热的面颊熨烫着我的脖子。

渐渐地,他的身体沉重起来,他肌肉里的能量仿佛旧电池一样缓缓的流失,终于在某一刻,他的身体无可挽救地彻底瘫软在我身上,只有一只手仍然异常有力地紧紧攥着我的手臂。

我仿佛拖着一个炽热的却又失去灵魂的躯体,再也迈不开一步。而那条爵士乐组成的河流还在缓缓地流淌着,仿佛永无尽头。

6

酒吧的侍者帮我把Andy扶上车。我正要启动引擎,Andy却闭着眼喃喃道:“xxx Geary Street,Please...The...The wallet is...is in...here! (xxx号,Geary大街。请……钱包……在……这里!)”他边说边把手向着身上比划比划,距离裤兜还有十万八千里。

我猜他把我当成出租车司机了。

他躺在我身边儿的坐椅上,闭着眼,头仰在椅背儿上,脖子伸得老长。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腮畔和眼角儿的皱纹儿特别明显,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好多岁似的。

我想我还是应该按着他刚说的地址,把他直接送回他自己的家。

他还有不少东西落在我家。我可以以后再给他运过去。反正也没他急用的。刚才出门儿的时候我还问过他,要不要把地摊儿的东西收拾好,明儿就启程了。他却摇头说:“I don’t need anythem。(我不需要那些。)”

我真有点儿担心,当他清醒过来之后再用那种俏皮眼神看着我,跟个孩子似的。

我连忙发动了汽车,眼睛往前看,不敢看他。

7

那座半弧形玻璃墙的公寓楼坐落在山城的最高点,本身还有三四十层的样子,所以即便是在下雾的深夜,整栋建筑仍显得非常雄伟。

大厦的大堂布置得非常豪华。早已过了午夜,居然还有穿制服的门房儿迎出来开车门儿,让我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地方,跑到哪家五星级酒店来了。

门房儿显然认识Andy,因为他什么都没问,就让我搀着Andy走进大楼。他跟着我们进了电梯,主动按下顶楼的按钮,随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儿,陪我们一直升到顶层,最终来到Andy公寓的大门前。

门房儿好像有点儿犹豫。我猜他在怀疑我的身份。

我本想就此把Andy交给他。

可Andy把我的脖子抱紧了。他趴在我肩膀上喃喃道:“Let...letin!! hurry,let...letin!(快……让我们进去,快……让我们进!)”

我把他扶稳当了,生怕他滑到地板上去。

我冲门房耸耸肩,不过负重做这个动作,难度还真有点儿大。门房儿连忙冲我笑笑,主动伸手到Andy的裤子口袋里,轻车熟路地摸出一把钥匙来,打开门,对我说:“Well,the keyalways here。(钥匙在老地方)”

门房把钥匙递给我,毕恭毕敬地说了声“晚安”,然后转身向着电梯走去。

我脸上突然有点儿发烧。不知是因为门房的那句过分正经的“晚安”,还是他那不够正经的眼神。

我早说,KissFire的常客,这样的缘分又会有多少次呢?

敞开的大门里一片漆黑。

我扶着Andy摸索着进屋。我在墙壁上摸到一个按钮儿,立刻就按了下去。

灯没亮,我却听见马达运转的嗡嗡声。前方两块巨大的帷幕正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落地玻璃窗。

我仿佛腾云驾雾地站在半空中,脚底下是旧金山——不,是整个硅谷绚烂的灯火。

这是一扇一百八十度的透明玻璃墙壁。外面是整个旧金山湾。无数的亮点儿组成一幅巨大的弧形夜景照片,用它们的宁静和璀璨轻而易举地把我吞没了。

窗外密集的灯火,把房间里也照亮了。我不开灯也能看清楚,这是一间巨大的扇形房间,不分客厅卧室,却足有我公寓的三个客厅加三个卧室那么大,大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搀着Andy走向窗边的大床。地板很光滑,镜子似的闪着诡异的光,Andy的皮鞋在上面敲击出凌乱而清脆的声音。

我帮他躺在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他头一挨着枕头,就立刻打起鼾来。

我站直了身子,松一松筋骨。腰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可手里却空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来到玻璃窗边,静静地凝视窗外。整座浓雾笼罩的山城,此刻就在我面前,在我脚下,好像沉睡的婴儿。天地间似乎只有我一个还醒着,如梦初醒,眼前的一切都很恍惚,可眼前的一切又都是那么清晰。

突然间,我感到一股子想哭的冲动。窗外的灯火渐渐变成白花花的一大团,好像那渐浓的雾气一下子凝聚成水幕了。

我恨不得给我自己两拳,就冲着鼻梁骨。可我没劲儿,拳头也攥不住。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灯火融化在一起,好像夏天握在手里来不及吃的奶油冰棍;好像飞机穿越云层时透过机窗看到的太平洋;好像林老板大房子前的那排摇曳舞蹈的路灯,又好像被Andy手中挥舞的机票割断的片片灯光……

我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柔和的灯光把我的影子印在城市的夜空里。我提起笔,抽了张便签,想了想,决定还是用英语:

Andy,Im sorry,I must leave. I can’t explain why,but I must. Please don’t callanymore. I will have your belongings delieveredyour apartment tomorrow. Thank youmuch for all you did for me. I have had a wonderful time with you. Thanlt;bgt;lt;a href=quot;<a href="<a href="http:///quot;"" target="_blank">http:///quot;"</a> target="_blank"><a href="http:///quot;</a>" target="_blank">http:///quot;</a></a> target=quot;_blankquot;gt;<a href="<a href="http:///lt;/agt;"" target="_blank">http:///lt;/agt;"</a> target="_blank"><a href="http:///lt;/agt;</a>" target="_blank">http:///lt;/agt;</a></a> 文字首发无弹窗lt;/bgt;e,take care.

(Andy,对不起!我必须离开。我说不清为了什么,可我必须。以后请别给我打电话了。我明天会叫人把你的东西送回来。真得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和你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谢谢,再见。保重!)

我没署名。就算忘了吧。我飞速走出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门外。我快步走进电梯,好像背后有什么怪物在追我。我走出电梯,门房儿看见我,脸上有点儿吃惊。我保持着平静,用温和的声音请他帮我叫一辆出租车。

他不敢怠慢,立刻去摸电话。那架势就好像我是等待急救的病人。

夜还是那么沉,雾也还是那么重。我坐进出租车,闭上眼,静静地感受汽车的运动。

车子仿佛午夜徘徊的幽灵,悄然穿过寂静的大街,驶上空旷的高速公路。不久,那座沉睡的山城就远远地被我抛在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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