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灭的气泡

18 / 27 章 · 6,892

1

公司裁员了。

要早几个月,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可谁料到没几天的功夫,本来还在做梦周游世界的硅谷工程师们,竟要为糊口而担心了。

某天中午——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中午,丝毫没有任何不祥的预兆——我吃过午饭回到公司,守门儿的秘书——“夜猫子”的小姨子——神秘兮兮地跟我说:飞,去会议室吧!大家正准备开会,等着你呢!

我走进会议室一看,人差不多到齐了。

犹太老板,几个VP,还有“夜猫子”,一字儿列开坐在会议室前,一脸凝重的表情,就好像要宣布公司破产。

犹太老头儿语重心长地开口,说公司最近销售情况不好,重要的客户都纷纷落马。公司也是没办法,所以准备裁掉五个人。

会议室里立刻一阵嗡嗡,好像飞进了几百只苍蝇。

犹太老头儿清了清嗓子,大伙儿很配合地安静下来。老头说:如果你现在还在这间屋子里,那么你就不是被Lay off(辞退)的人。

我长出了一口气,脊背上很出了些冷汗——我可是最后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不过现在安全得很。我跟着别人四处寻摸,一个一个地数:少了两个秘书,一个维修工,一个销售,还有一位是谁呢?我还真费了点儿脑细胞,终于想起来:白立宏呢?我怎么没看见白立宏?

2

白立宏躲在马上就不再属于他的小角落里收拾东西。我过去安慰他,正碰上他把没开封的圆珠笔往自己盒子里装,他见我先是吃了一惊,立刻又理直气壮地说:“妈的不拿白不拿,真他妈的资本主义,白辛苦了这么多年!”

这话说得有点儿夸张。其实他到这儿还不到两年。两年前全硅谷的工程师都想着往快上市的小公司跳槽。作为硅谷有志工程师的一员,他当然也抱着美好的理想和刚拿到的绿卡,义无反顾地从大公司跳了出来。

可没承想,自从他跳进这家“充满希望”的小公司,行情却越来越不济,他干劲儿也就由大化小,由小化无,凡事得过且过。不过他在老板面前仍旧保持超积极状态,什么活儿都抢着接,接完了再奴役我给他分担,当然他嘴上说这是为我好——帮我早日熟悉业务,结果到最后我比他还熟悉。可没想到老板就是老板,眼睛里竟然不揉沙子。

但无论如何,白立宏是聪明人,算个位数的乘法和两位数的加法不用计算器。所以罪不至被解雇。就算他已经拿到绿卡,身份不是问题,可毕竟还有房子孩子车子要养,所以我想还是安慰安慰他。

可没等我开口呢,他倒先一脸得意道:“本来正要跟老家伙辞职,没想到让他抢先了!告诉你,我已经接受了HP的offer(工作),下个月一号就上班!”

原来他早就在暗渡陈仓!

“我早看出这家公司没希望了,我看啊,你也得早做打算,你跟我不一样,还有身份的问题……”

他冲着我挤眉弄眼儿,倒好像有了麻烦的人是我不是他。

不过他的话的确有道理。虽说公司正给我办工作签证,可至少明年才能到手。即便拿到工作签证,绿卡也还要等上四五年。照公司现在的趋势,难说我还坚持得了多久。而且据说最近工作越来越难找,要一下子给Lay Off(辞退)了,我弄不好还真得卷铺盖卷儿回国。

“呵呵,这礼拜日中午,到我们家吃Barbeque?(烧烤)!”他笑嘻嘻地问我。

这家伙还真有瘾!看来是真找好地方了,今儿的事一点儿没影响他情绪!不过礼拜日下午Andy要到我家来喝咖啡,顺便把钥匙还给我。

“诶,你千万别拒绝啊。你我同事一场,连这个面子都不给?”

这我还推托不掉了。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立刻给Andy拨电话道歉。他说没事,那就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我还不知道几点能到家。

他说没关系,反正我有钥匙。做好饭等你。

我说那又要麻烦你了。

他说你客气什么,钥匙总要还给你的。

亏得他还想着把钥匙还给我。他这人不大地道,事先没告诉我他要在这儿连开一个礼拜的会。不然我那天未必会主动开口让他住下。

反正一天也是住,一个礼拜也是住。我索性发给他一把大门钥匙,随他自由进出。他会议的最后一天,我正好在公司加班。所以他拿着我的钥匙走了,临走把冰箱塞得满满的,还给蝴蝶兰浇了水。

说老实话我对花花草草的没感觉。

他虽然在我这儿住了一个礼拜,可他每天六点就走,我晚上在公司加班儿十点多才回来,所以一共也没见几面儿。

公司这两天还真忙,不过我也的确有点儿故意晚回家。因为我不知道跟他能说什么。其实我不傻。他就提了那么小个包儿,一天换一身衣服,一礼拜没重样儿。哪儿来的?挨我这儿变戏法儿呢?

他这人还真有点儿鬼心思。不过挺可爱——我可没别的意思。我是说这点儿小滑头并不让我讨厌,不过远没到让我感动的地步。

我哪儿来的闲工夫想这些?有空儿还不如跟姓白的学学,也往别的公司寻摸寻摸,别到时候抓瞎,弄不好再给人一脚踢回国了。

3

那个周末,应白立宏的盛情邀请,我到他家吃烧烤。

去以前我还真有点儿心虚,到了才发现除了我他还请了一大帮人。倒不是说人多了能增添我的乐趣,但至少可以减少尴尬。他邀请的都是“有志留美工程师”及家属,男人在客厅里扎堆儿讨论股票,女人则在厨房和后院分成两拨儿,一边儿忙吃的一边儿讨论孩子的中文学校。另外还有大大小小一群长得像中国人却只会讲英语的孩子,他们好像恐怖电影里的机器人杀手,随机出现在房子的各个角落,并制造着连机器人杀手听了也会短路的声音。

我抱着一摞世界日报自己看。报纸是三个月以前的,可总比没得看好。

不过就连过期报纸,我也没能多看几眼。不一会儿,白太太端着一盆儿腌好的排骨来跟我搭话。这位四十出头的白太太身体上下一分为二——腰部以上光鲜靓丽一尘不染,好像是高雅的贵妇;腰部以下却围着围裙趿着拖鞋,俨然大杂院儿里的主妇。不过这种样的上下搭配最能体现她的双重身份——有志留洋工程师的老婆,以及能顶半边天的有志留洋女工程师。

白太太脸上堆着笑,仿佛一朵绽放的月季花,但眼角流动着月季花也要嫉妒的光彩。

我连忙丢下报纸,起身说您累坏了吧,我来帮帮您?

她立刻用和笑容配套的甜蜜声音说:“好啊,就是,呵呵,还是小高最有眼色头儿,不像那帮大老爷们儿”——她向着客厅里高谈阔论的男人们努努嘴——“就会空嘴白牙地做发财梦!”

我本来只想敷衍两句,可现在不得不接过那盆排骨,跟着她往后院儿的烧烤炉那儿去了。

绕过他家的房子——这座房子不新也不大,只有一层,雨季还有漏雨的可能,可但凡跟白立宏说过五句话以上的人,都知道这房子是他的骄傲,虽然他常撇着嘴说:“陋室,名副其实的陋室!居然也要七十万!”

房子的后院儿虽不小,可早被各种儿童玩具堆满了。在巨大的塑料滑梯后面,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不过此时树一点儿不孤单,因为树下正围着一群女人,欢歌笑语,袅袅炊烟——是烧烤炉子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煤油的气味儿。

“哎,呵呵,看人家忙的,这帮男人,居然让淑女们干活儿!知道吗高飞,这群美女里,有一位还是你校友呢,我给你介绍介绍?”

白太太的眼波在我和那群女人之间流转,我立刻会意——原来又要给我介绍对象了。上次通过email介绍的那位,我好不容易推掉了,没过几天居然又弄来一位。我真怀疑白家的正业是开婚姻介绍所的。

我硬着头皮跟着白太太钻进女人堆里,眼睛紧盯着盆子里的排骨,白太太边走边叫着:“让让让让,我抓了壮丁来了,那帮男的真恶劣,不自觉,娶了老婆的都不是人,呵呵,还是没娶老婆的最绅士,呵呵,我说文韬啊,我给你抓了帮手来了,呵呵,这位英俊小伙子叫高飞,人可勤快了……”

我赶快抬头,正遇上蒋文韬吃惊的目光。

她居然烫了头发,还抹了口红。若是在大街上遇到,我还真未必敢认。可到了这烤炉边儿上倒不是太难认——看她大刀阔斧的架势吧,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里攥着火钳子,钳子里夹着鸡腿儿。

我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4

下午六点,白家的聚会终于告一段落。一帮人商量着到哪儿去吃晚饭。才吃完了上顿,就琢磨下顿,吃饭的间隙打打扑克牌或者麻将,这大概就是湾区“有志工程师”们最时兴的娱乐了。

我和蒋文韬借故告辞,独自跑到南湾台湾人开的奶茶店里。

我们聊着今天的巧遇。蒋文韬告诉我,白太太认识她表姐,今天约她来只说可以认识些不错的朋友,没想到说的就是你。

我说你也当我缺心眼儿吧?其实我真不是为了相亲来的。

她说我知道,我猜你也不是。

我一句话说了一半儿。我说“你不是都去过洛杉矶了?”把“那干吗还来相亲呢?”硬留在肚子里。

她笑笑没说话,扭脸儿去看窗外拥堵的大马路。

我就知道那档子事有点儿虚,现在更相信我的判断——这都是方莹的鬼主意。

我们在咖啡厅里坐了半天,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我发现有几个家伙忍不住要多看她两眼。于是我说:你真变了很多。

她笑笑说那多亏你了,哥们儿。

我们对视着大笑。我跟她认识快两年了,一起吃饭喝咖啡也有无数次了。可从来还没像这次这么轻松而且投缘过。

笑过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告诉我,方莹要回国探亲去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和方莹一直有联系。

我说:“哦,我忘了,你们俩倒成了好朋友了。”

“没你跟郝桐更好。”她紧跟了一句,语气特别平静,就像在说天是蓝的或者明天不会下雨。

可我却好像兔子给人踩住了尾巴。我赶快改变话题:

“方莹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她什么时候儿回来?”

“她说一个月以后。”

“走这么久?”

“她好像心情不好,说要回去散散心。”

“那是。搁谁心情都好不了!”我随口说。

“为什么?”

蒋文韬疑惑地问。可她不是跟方莹很铁么?怎会不知道?不过也难说。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方莹干吗要让别人知道?

“呵呵,没什么。她怎么去机场?让姓林的送他?”

我微微一笑。我知道这不可能。可我就是想听听方莹都跟蒋文韬说了什么。

“不,”蒋文韬认认真真地回答:“她说林叔叔很忙,她……”

“噢?姓林的很忙?”我忍不住打断她。

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没什么没什么,我还以为她林叔叔再忙,也会抽时间去送她呢!”

“是她自己不想麻烦林叔叔吧,林叔叔对她的确很关心的。”蒋文韬一本正经道。

“噢?她告诉你的?”

“那倒没有。不过能看出来呀?你忘了?那天咱们一起去林叔叔家吃饭……”她冲我瞪着眼睛,“哦,我忘了,你跟郝桐很早就睡了。那天晚上林叔叔跟方莹说了好多遍,说如果她和郝桐需要什么帮助,一定要告诉他,说得很认真,能看出来不是客套话儿。”

“噢,呵呵,那天晚上我们不是喝多了嘛,你后来跟我说了,你说姓林的一直跟你们聊天儿来着。”

“是啊!其实他也有点儿醉,呵呵,还给我们讲故事,真有意思。”蒋文韬说着说着,嘴角儿又起了笑意。

“嗯,想起来了,这你也跟我说过,讲的什么故事呢?”我突然感兴趣起来。

“噢……是个福建的传说好像,我想想……嗯,好像是说有个年轻的渔夫,离开家乡出海去寻找一种什么草,吃了可以心想事成的,哦,对了,那渔夫还有个年轻的老婆,老婆刚生了孩子什么的……你真要听啊?”

我使劲儿地点点头。这故事我怎么觉得那么耳熟?

她于是皱着眉思考了片刻,悠悠地讲起故事来:

“嗯,后来呢,渔夫一走就再没消息了。过了好多年,渔夫的儿子长大了,母亲病了,儿子为了给母亲治病,也出海去寻找那种草。后来,儿子在海上遇上了暴风雨,船差点儿沉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儿子就到了一个岛上,还在岛上见到一个姑娘。”

她并不善于讲故事,远谈不上绘声绘色。可我却越听越感兴趣了。

“姑娘不但长得特漂亮,而且歌声也很动人,小伙子和女孩儿一见钟情,干脆就在岛上住下来,他把自己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来的都忘了。后来呢……你怎么了?笑什么?有什么不对吗?”

我确实在笑,因为我觉得我听过这故事。我说:“那女孩儿是不是海怪变的?”

“你怎么知道?”她吃惊地问我。

我说:“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那海怪把儿子和老子都吃了!”

“没有啊?”她满脸诧异地看着我。

“哦?”我有点儿意外。

“谁说都吃了?后来儿子把海怪给毒死了,然后自己也服毒自杀了!”

“啊?为什么自杀?”我问。

“因为他爱那个姑娘啊,不管是人是怪,姑娘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吧。”蒋文韬忽闪着眼睛看着我说。

“那他起初干吗要杀那姑娘?”

“不知道。大概因为她是海怪吧,他起先觉得海怪该杀,可杀了又后悔了呗。”蒋文韬皱着眉头解释道。

我脑子有点儿发蒙——因为她是海怪——这话我怎么好像以前也听过?

“不早了,明天还要去机场送方莹。”她突然开口。

“你?你……你开车了?”我吃惊地大叫。

她有点儿害羞地点点头。

“挺厉害啊!哥们儿!”

我兴奋地大叫。她的眉眼也跟着笑。她真的比以前漂亮多了。

“那赶快回家吧,几点了?”

我抬手看表——九点了!怎么一下子就这么晚了?天都黑透了。

哎呦!家里还有个人在等!

我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回家。好在蒋文韬自己有车,她就把车停在白立宏家门口儿,离着不远。

5

我回到家,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闪着幽蓝的光。

饭厅的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瓶儿没开封的红酒。

屋里有点儿热也有点儿闷,掺合着一丝淡淡的古龙水的气味儿。

电视自顾自地聒噪。Andy正闭目仰卧在沙发里。眼镜儿滑在鼻子尖儿上,镜片儿好像两台袖珍电视机。

他微阖着嘴,薄嘴唇儿和翘下巴上都抹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的光。

他睡得很熟,可也很随意。他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几颗,露出平滑光润的锁骨和胸肌来;他脖子上的领带歪歪斜斜的,好像调皮小男生的红领巾;他那两条又长又结实的腿成“大”字形叉开了,西裤上抻出些起伏的褶子,幽幽地反射着荧光屏投射的蓝光。

我有点儿热。大概是刚才上楼上急了。这夏夜再普通不过,哪儿来的这股子令人冲动的烦躁?

我轻轻搬起他的肩膀,试图把毛毯从他身子底下拉出来。他光滑的衬衫紧紧裹着炙热的身体,烫得我指尖儿发麻,一直麻到脊梁骨。

他嗓子里突然咕噜咕噜地滚出些声音,好像戴着口罩儿跟病人吵架似的。

我连忙停住手,他的声音却似乎突破了障碍,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我分明听见他说:“Don’t Go! Don’t leavealone。(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下来!)”

我条件反射似的往起站,可手却怎么也抽不回来——手腕子不知何时被他握紧了。我心一慌,脚底下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我好像是倒在粗犷而炙热的海洋里了。海风很轻很柔,夹带着古龙水的淡淡香味儿。

我在往下沉。我企图挣扎,可越是挣扎,就越是要往下沉。

我腰间那双温柔而坚定的大手里,变魔术似的多了一只遥控器。电视机轻吟一声,屋里立刻漆黑一片,只留下窗帘儿间的缝隙里,棕榈叶遮不住的一角儿夜空。

大概是天上的哪位神仙打翻了酒瓶儿,把夜空都染成殷红色的了,只肖看上一眼,差不多就要醉了。

还有那棕榈树的大叶子,歪斜的窗帘儿,那一角儿没有星星的夜空,好像都醉了。

和我一样,醉得爬不起身了。

我的身体都不再归我所有,只有心尖儿上的一点痛,能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头顶的一片斑驳的霓虹里,我分明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仰望着月亮,年轻而苍白……

我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6

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又看见房顶上斑驳的霓虹。慵懒低垂的窗帘间有半只棕榈树的叶子,叶子缝隙里有一小片天,殷红色的,没有星。

叶子背后仿佛藏着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在偷偷地向着我冷笑。

又是那张脸,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潮水般的空虚铺天盖地而来,转眼就要把我吞噬了。而我的手却仍在Andy温热的大手里,被他抓得紧紧的。

我的手心儿在出汗。滑腻腻的。

7

突然间,我的手机救火车般地尖叫起来。

我从地毯上散乱的衣裤里把它刨出来。

“请你帮个忙儿。”方莹冷冷地说。

“什么忙儿?”我有点儿发懵。一番云雨之后,脑仁儿好像一根泡了水的木头。

“帮我转告郝桐,他家里人打电话来,说他爸病重。”

“他家里人?打给你的?”我更晕。

“他以前给家里留的我这儿的电话。对了,请你顺便告诉他,如果不打算接我电话呢,请他把给家里人留的电话也改成他自己的!”

“……”

我还想问点儿什么,她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腿上脊背上凉飕飕的,脑子慢慢儿地启动,好像一台废弃多年的火车头。

桐子不接方莹的电话?也是,都这样了,不一刀两断也难。

Andy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光溜溜的宽脊背整个儿露在外面了。我从沙发上拉起毯子给他盖上。他这几天肯定累坏了。我电话讲了不过半分钟,他好像又一下子不省人事了。

可不知道他刚才是真睡还是假睡。这个鬼东西。

要是陷阱,也是一个热乎乎柔软而富有弹性的陷阱。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在沙子堆上挖的陷阱,忍不住想笑。看来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肚子突然咕咕地叫。我这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呢。刚才还在歧视人家吃完这顿就想下顿,现在发现少吃一顿还真不好受。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子前,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细细打量盘子里的菜。

一闻就知道,一盘红焖牛肉,是他的拿手菜;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是他跟我学的。我用手捏了一块牛肉吃了,虽然凉,但还是可口极了。

也许冲着红焖牛肉,我该让他先留着那把钥匙。

我扭头看看地毯上的家伙。他刚刚又翻腾了几下儿,现在把自己搅在毯子和一堆衬衫领带里,睡姿挺热闹,可表情特安详。

安详得像个孩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孩子,有点儿调皮,有点儿天真,还有点儿可爱。

我赶快扭头往窗户外边儿看。还好,这次我什么也没看见。

其实我自己也是个孩子。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孩子。

而且,没准儿一辈子都长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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