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淡的月光追随着那个摇摇晃晃的影子,从神像前一直到残垣边。他踏着积水,涟漪泛起光泽。
他无视一切威胁,寂静,和规则。只是注视着前方的怪物,微微扬起嘴角:“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始终都想不明白一些问题。”
平静的声音如淡薄夜色。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存在这样一个世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要经历这些。”
哪怕是在那个未来的他出生的时代,没有人听说过深域主脑的存在——但其实它一直在那儿,对蝼蚁的挣扎冷眼旁观,有时直接将其覆灭。
污染物的低鸣也不能阻止他的步伐。
“我一直找不到一个东西来对我的遭遇负责。但至少现在,我终于知道应该怪谁了。”
高高在上的机械音与周四同时发出惊叹:“……是你?你回来了——”
重叠的声音突然变得单薄,只剩下来自那枚“果核”的声音。只因一道寒光贯穿了周四的头颅,黏液四溅。
没有人看清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但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轰然倒地了。
布满黑绿色的刀尖从那团浆泥中扎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在地上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他拽着那东西的头发,用刀从右边的窟窿中掏出一枚深色的石头。那是一枚近乎黑色的微小水晶,轮廓精巧如花瓣。
他捡起它,在衣角蹭掉恶心的东西,试图将它套上手链。在靠近浅粉色的那一枚时,二者如磁铁般紧紧扣在了一起,如浑然天成的一体。
不远处,人群静默无声。不知是谁先双手合十,垂眸祈祷。但此时他们形成了一种古老的默契。因为月海之神回应了他们的愿望,随着明亮的月色重返人间。
围住他们的污染物慢慢退回黑暗之中。
“……他、他是……”
“……闻奚?!”久柏小心翼翼地扶着青临,颤动的声音透着惊喜,“你……我还以为你……”
蛋卷跟至闻奚身前,确认是那个人类后长舒一口气。人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祸害遗千年!这臭东西没那么容易消失掉。
闻奚侧身而立,抬眸注视着那枚浮空的“果核”。那些黑暗中的声音并未消失,残存在神经末端的共感能听见它们的蓄势待发。
神庙中央,那只体型巨大的深渊怪物在沉睡,亦在凝视。
但这一切,都到该了结的时候了。
闻奚看向逐渐撤往密道的人群,朝迟疑的久柏点了点头。他朝少年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快走吧。”
“那你……小心。”
久柏背着青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神庙,随着人们进入密道。
在漫长崎岖的道路中,几乎没有人说话。他们起初能听见神庙方向传来厮杀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在慢慢消失,直到被黑暗淹没。
久柏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肩头的人,他此时只想牢牢地攥住一切自己拥有的。
但在极其漫长的一段路后,那个喑哑的声音费尽最后的力气挤出音节。
久柏忽然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青临说的是“就到这里吧”。
“你在说什么啊,”少年努力咧开嘴角,压住骤痛的心脏,“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出去就有医生了。虽然过程会有点痛苦,但你会好起来的。以后……以后我们不会再来这里了。你要是累了,我可以给你讲讲故事。我前一阵又去了观海平台,那些鲸鱼好漂亮……你很久没有去看过它们了吧,它们一定也想你了。……你听见了吗,青临?”
眼泪经过脸颊的泥泞,掺着血腥味。
那个他极力避免的直觉却在此时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一个普通的人类是怎么承受污染素,变成现在这样的呢?那些并不完美的粗糙机械藏在他的身体里,应该会很痛吧。
就像现在,赤.裸的血肉贴着少年肩头的衣物,在布料的摩擦下也十分难以承受吧。
可是……
“……青临,对不起。……”哽咽的喉咙让张嘴都变成困难的举动。但他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就像控制不住眼泪一样。
“但是,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我、我还想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弓箭,我现在很厉害了。……到时候,你能不能夸夸我?青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我保证。”
他听见青临的回应,与记忆中那个清越的声音重叠:“嗯……辛苦你了。”
得到答案的少年试图让自己听上去高兴一些。
“好!我忘记和你说了,久杉最近很讨厌,他总是乱跑,半夜还尿裤子。……我小时候可没有这样吧。……你的地方还能继续住吗?不然你搬到我家来吧,这样我可以照顾你。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我婶婶做的饭,我也进步了很多,今年都是我在做饭!”
那些涌到嘴边的话滔滔不绝,也不敢停。
“……青临,你再和我说说话吧,好不好?”
少年感觉身上的重量在慢慢变轻。那些失去了神经控制的躯体正在化为布满污染素的黏液,然后变成一滩流动的东西,从整体中脱落。
而他却留不住任何一丝痕迹。
-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隧道一路回响至静默的神庙。
数个小时后,蜘蛛和虫子的残肢堆积在断壁之间,深色的黏液溅满石梁。
一个人影背靠宽大的石柱,呼吸剧烈而疲惫地起伏。他的身上有一些新出现的伤口,但好在没有污染素注入。
他左手持刀,右手碰触到耳中的小圆片。那里正有滋滋不断的电流声。
在他沉入海底的时候,在头痛欲裂的共感中,他也听见了这一股突然响起的电流声。他仿佛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闻奚。”清晰的声音突然从深渊怪物的上空传来。
他抹掉唇边的腥咸:“够了!不要用他的声音和我说话!”
浮空的“果核”发出诡异扭曲的笑声,不带任何情绪地嘲弄:“闻奚,不要挣扎了。你知道的,这一切都是徒劳,你没有选择。”
那属于陆见深的声音在这东西的程序中显得格外刺耳。
“臣服于我吧,我会给予你最强大的力量。”
回应他的是一声嗤笑。
闻奚慢慢从廊柱后走出来,刀刃映出他的双眸:“别说这些了,废物。不如你对我俯首称臣。”
数米之外的深渊怪物已经苏醒,它睁开竖瞳,天然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逐渐抹灭了青苔堆积的荧光。
这一次,闻奚却只有平静。
他从衣袖扯下一根布条,泰然自若地蒙上眼睛。这一幕他似乎在哪里学过,但这是第一次实操。
可惜没有了天问学院那些打分的老家伙在耳畔喋喋不休,还显得有些无趣。
此时此刻,在漫长的静谧中,他能清晰地听见那些触手的来处。敏锐的听觉和反应足以让他避开每一次致命的攻击。而现场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停在他的脑海中——他准确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将会落往何处。
……凄厉的长鸣,暗处的窸窣,还有那些不被注意的细节。
“这么厉害的家伙都不能挣脱锁链,那也不过如此。”
刀刃没入竖瞳,然后快速抽出。随着闪电般的身影捅入下一处裸.露的软肉。那些恶心的黏液沾了一手,顺着越发剧烈的挣扎涌出。
宙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闻奚,你让我很意外。你比我以为的,更加完美。我们会是最合适的灵魂。”
闻奚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转身斩断数根触手,厌恶道:“你没有灵魂,也不要用他的声音和我说话。”
宙斯却不再被他的话激怒:“声音亦是表象,你以为的难道就真实存在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闻奚,你在找陆见深,你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闻奚没有回头。
然而紧接着,他听见一个洌如冰雪的声音:“……闻奚?”
那是陆见深的声音。他能辨别出来。那不是宙斯拙劣的模仿,而是属于陆见深的,真正的声音。
在恍神的一瞬间,一根坚硬的触角将他掀出数米,重重地撞上石壁。
闻奚跌在地上,听见那个声音似乎极力忍痛:“……闻奚,不要相信宙斯。”
“陆见深?你在哪儿?”闻奚努力抬起头,布条扯落后,眼前仍然只有那个挣扎的深渊巨物,和浮空的“果核”。
陆见深的声音正是从“果核”中传来的。
闻奚的侧脸在月光下更显苍白虚弱,一缕殷红流经他的下颌。
宙斯的声音透着隐秘的得意:“闻奚,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深域覆盖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信号。我并非只存在于森流城。我同时存在于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哪怕你摧毁这里,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而我拥有你最大的筹码,我大可以威胁你,然后杀掉他。但我不想这么做。我想让你心甘情愿地,屈服。”
“你好像不太清楚,”闻奚出现在那个庞然大物的东侧,喘气道,“我现在对他十分怨恨。要是他死了,那他就可以完全属于我了。”
“哦?人类之间如此复杂而脆弱的关系,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闻奚听见那枚“果核”发出的嘈杂声音中,陆见深似乎也在与什么东西搏斗。他听见血肉模糊的声音,隐忍的闷痛,悠长的钟声穿过冰冷的风雪,昭示着审判。
有一瞬间,闻奚忽然分不清楚真假。那是宙斯编出来的,还是发生在哪一处危险的荒野?
直到他再次听见陆见深的声音,一如往日清冷低哑:“闻奚……不要来,不要找我。回去……”
“你在哪里?!!”闻奚几乎咆哮。但他颤抖的声音不能传达给陆见深。
刀刃放在细不可见的丝线边。另一侧,蛋卷微小的身影在打手势催促他。
细线一断,深渊巨物四个方向的廊柱全部轰然倒塌,坚不可摧的锁链顿时失去支撑。
宙斯瞬间暴怒:“愚蠢的人类,你做了什么!”
“你以为那些污染物真的臣服于你么,”闻奚翻滚两圈,避开从天而降的巨石,“没有了信号基站,你还能控制它们吗?”
那头嗜血的深渊缓缓复苏,被桎梏已久的巨大触肢猛然向上。它们扒住“果核”,将它硬生生地拽了下来,狠狠砸在地面。
神庙顶部随之塌陷,碎石纷纷坠落。
闻奚拎起蛋卷,往悬崖的方向退避。
宙斯的机械音忽强忽弱,最后发出诡异的“咯咯”笑声。
“我会让他留在雪原。
——闻奚,你没有时间了。让我看……看,你的选……择。”
闻奚刚退至神像后,一团火光从远方袭来,轰然击中神庙。
火光在山崩地裂中无限蔓延。
他攥住小机器人,从悬崖一跃而下。
-
“打中了!”
观海平台上,久柏攥紧拳头,紧绷已久的恨意在此时爆发。
一个炮台静止在平台后侧。它藏在巨大的石壁中,只有依靠一些古老的机关藏住自己。
柳宋扶着炮台边缘,硝烟的气味让她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快看!”有人大喊道。
山崖顶部,神庙一片火海,碎石砸向海面。一个极小的人影也随之坠落。
这时,巨浪翻涌而至,一头蓝鲸跃出浪花,一口吞下了那个人影。
……
冰冷的海水再次席卷而来,将闻奚淹没。他早已筋疲力尽,只能随着海浪漂浮。
一群体型较小的虎鲸一前一后地跟随他漂游至远方。
蛋卷仰面漂浮着,死死攥住他的裤脚,絮叨个不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鲸鱼看起来并没有被感染啊,它们为什么要帮我们?它可以听见我这个家政机器人说话吗?……喂,臭东西,你是不是死啦,你怎么不说话?”
没过多久,一艘打着灯的小船靠近,在翻滚的浪潮中将他们打捞起来。
久柏将毛巾扔给闻奚。几个小时不见,半大的少年好像变化了许多。
“按你说的,我们毁掉了森流城内的两座信号基站。齐叔他们去处理外围的那三座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闻奚擦掉脸上的水,瘫坐在船边。
“我猜的。深域主脑可能是依靠信号控制那些东西的,随便试试。”
“你——”久柏因为他这不负责任的话恼怒不已,但随后他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闻奚往海面伸出手,水下黑色的影子向上浮动,经过他的掌心,如同接受抚摸。鲸鱼喷出的水雾似乎在与他嬉戏。
那些古老的生物在小船周围游动,为他们保驾护航。
“他们不是自.杀,”闻奚出神地望着海面,低声道,“机械污染物出现后,他们感受到逐渐加重的污染素在这一带扩散。他们是为了提醒森流城的百姓,毁掉神庙。”
久柏一愣:“……什么?”
浪花经过闻奚的手心。
他想起自己坠落到半山的高度时,像掉入了一个柔软的气泡。海水包裹着他,让这些古老的海洋生物与他共感。
在那种前所未有的共感中,他回忆起许多很久以前的事。他知道鲸鱼也可以窥见他的记忆。记忆墙几乎没有阻止如此高强度的共感,反而让他的意识自由地徘徊其中,在某种程度上让这些生物为他所用。
“污染素在海洋扩散非常缓慢,还不足以让他们变成危险的物种。偶尔会生出的透明触丝,也会随着时间而脱落。”
“你怎么知道?”
闻奚微微一笑:“秘密。”
他抚过虎鲸的背脊,望着随海浪跳跃的鲸群。
“但我唯一肯定的是,月海之神仍然庇佑着你们……和我们。”
久柏跟随他的视线望去,在震撼的鲸鸣中露出悲伤的神情:“可是月神没有保护青临。”
蛋卷坐在湿润的草垛上,捧着自己的方脑袋:“在森流之地的古老传说中,守卫神庙的祭司是月海生灵的转生,在死后回归来处。可能青临现在也变成了一头鲸鱼,一直跟着你呢。”
“哪儿有这么快投胎的。”久柏忍着脏话,眼尾发红,却不由自主地朝船尾伸出手。
一头灰鲸浮出水面,像听见了他的祈祷。
在只属于广阔天地的声音中,蛋卷一个惊叫打破宁静的悲伤:“闻奚,周四说哑巴瓜子还活着,我们必须要赶紧去雪原才行,来不及了!!!”
闻奚凝望着黑色的汪洋,神色茫然而复杂。他喃喃自语:“是啊,来不及了。”
他知道宙斯没有说谎。他也知道陆见深想说什么。
——如果雨泽基地已经启用深域系统,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