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着断裂的神像。
久柏跌坐在地,茫茫然地望着山崖尽头。他最清楚这断崖有多高,崖底的海浪有多汹涌。那里除了寒冷的永夜,什么也不会存在。
浮空的“果核”与那个似人非人的东西口中同时发出冰冷的声音:“……蝼、蚁。”
自称“周四”的怪物拖着满是黏液的双足和从腰背伸出的触手行至神像之前。它将一支沉重的石雕长戟从神像手中掰下,触手卷着一端,另一端拖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久柏感觉有什么轻柔地拂过自己的头发。他抬起头,看向青临模糊的面孔。他隐隐约约知道青临的意思。
青临朝他颔首,随即转身一跃而下,朝周四扑去。
只见两个血肉模糊的怪物纠缠扭打,撕碎的部分几乎分不清来自谁。
但这么下去不行……少年意识到,青临仍然只是个人类,面对那样的怪物几乎手无寸铁,不可能战胜。
数米之外,那个仍然沉睡的深渊污染物仿佛在安静地等待着指令。
无数低暗喑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那些变异的蜘蛛,或者别的什么虫子……它们像听见号召,正在朝这里聚集。
风声森冷,让他背脊发寒。
……对了,他的弓还在……他的弓——
久柏摸索着地面,触碰到冰凉的弓时,忽然感觉到迎面一阵冷意。他下意识地用弓一挡,只见恶心的涎液从高处滴落。
蜘蛛脚踩在他的腿间,白色的毛刺倒竖。那东西的口器发出猛烈的嘶鸣。
久柏听见远处的声音,似乎是青临在提醒他。但他现在什么也没办法做。脑海深处的恐惧像一根绳子紧紧套住他的脖颈,将他往水里拖拽。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牢牢捏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动弹。
黑色的触手在接近他的额头时忽然变得锋利,冷光如刃,毫不犹豫地捅了下去——
这时,少年的余光里,一簇白色闪过。随着一声暴喝,上方的巨石猛然砸下。
久柏用尽全身力气一个翻身,巨石砸烂了那只蜘蛛。他像溺水之际突然获得空气,喘息着抬头,只见一群人举着火把从五米高的位置露出脑袋。
……是森流城的人!除了之前那批一起运送贡品的随行者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人——久柏认得,里面有隔壁的齐叔,打猎队的璇姐,矿部的书坤哥……
“别愣着了!”有人顺着绳子爬下来,将他扶起。
“你、你们怎么……”
齐叔抹了一把胡子,抢先道:“我们守在山口,听见了一些声音。随行者们说里头出了意外,污染物突然攻击人。咱们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来看一看。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孩子留在这里。”
那些已经逃至出口的随行者们并没有只顾自己逃命,而是决定带上武器返回此地。
一股暖流涌上少年的心口,喉咙不由发涩。他捏紧拳头,低声道:“……抱歉,我刚刚好像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
“没关系,”齐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补充道,“多亏青临之前给你婶婶留了一张纸条,写了一条捷径,不然咱还赶不上……对了,青临呢?”
他们随着久柏的视线望去,只见闪电照亮了仍在缠斗的两个怪物。其中那个没有触手的,便是青临。
一只前所未有的深渊怪物横亘在他们与青临之间,冰冷的铁链在雷声轰鸣中响动。久柏深知自己绝不能与那东西对视一眼。
他咽下口水,眉眼急切:“……来不及解释了……总之,你们绝对不能看中间那个东西一眼。我必须去帮青临!”
“火石可以吸引它的注意力,”齐叔一把拍向少年的后背,“就趁现在,快去!所有人找掩护!”
一个短衫的女人站在高处,将硝石混合成的轻型炸药往大殿中央丢去。短暂的火光后,一声巨响爆发。
随着四周潜伏的污染物悉数而出,场面陷入混乱。白光此起彼伏。
久柏趁乱顺着石头往下一跃,挡在被甩飞的青临面前。他看见青临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而一截断臂被不远处的东西踩成了泥泞。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胸腔连起伏都没有,只有模糊不清的脸对着久柏的方向。
少年撑开弓箭,毫不犹豫地放箭。
周四拖着沉重的身躯朝他们走来,哪怕箭矢穿烂胸腔也毫不在意。一根触手从它脚底迅速爬出,一把掀翻了久柏。
弓箭碎成两截。
久柏顾不上四肢剧痛,迅速翻起身,想阻止那东西再靠近青临。然而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青临突然一个暴起,颀长的四肢紧紧勒住周四。然而他早已受了很重的伤,在筋疲力尽之中被反过来掐住脖子。
久柏身后的廊柱上,一个渺小的身影爬了出来,拍干净机械手指缝的灰。蛋卷握着一块捡来的硝石炸药,小心翼翼地递给久柏。
从青临压出的嘶哑吼声中,蛋卷翻译出如下字句:“快丢过去,会把他们一起炸……炸成碎片。”
久柏微怔。他遥遥注视着青临,那团失去眼睛、皮肤等绝大部分人类特征的血肉仿佛仍然能代表某个鲜活的形象。在记忆中与他遥遥相对。
那些极为复杂的情绪纠缠不放。
他年幼时曾那么崇拜青临,享受着来自那人的照顾与偏爱……那些都不是假的。正如此时此刻,青临也如当年一样,勇敢无畏。
可是久柏也恨他。如果不是因为青临,父亲就不会死……他不可能原谅他。
这恨意在茫然之中抓紧了久柏,让他逐渐坚定了下来。
……对不起,青临。他在心里说。
举起的硝石尚未抛出,只见周四不知何时拣回了半张皮,人不人鬼不鬼的脸上浮出诡异的笑容。它发出属于青临的声音:“你想知道他为什么成为大祭司吗?”
握住硝石的手微微一顿。
“别听他的!”蛋卷尖声喊道。
周四用抢来的声音嗤笑:“四年前,他是为了你,才留下的。”
“什……么?”久柏一怔。
被桎梏的青临发出悲哀的挣扎,似乎在催促久柏。
然而周四那张碎裂的皮面朝少年,描述出四年前那场大祭司更替时的细节。
“你的父亲在图谋一场弑神的计划,青临是他忠实的拥护者。”
他们两人进入神庙,并不是为了供奉或者更替位置,而是秉持着对神庙的怀疑。然而面对那么多的污染物,他们才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久柏的父亲死于污染物的攻击。青临发现了一条古老的密道——他原本有机会逃脱。但他听见了一个孩子的哭声。
他听见久柏在喊他们的名字。
那个声音唤起了更多的东西,比如他对森流城,以及更多人的责任。
青临生生剜去自己的双眼,才足以支撑他经过深渊巨物,走到那枚“果核”下方。
他与未知的“神”做了一个交易。
——他要久柏活着,并为之献祭了自己。
“我只是好奇,人类会愚蠢到什么地步,才能发现自己的错误,”周四低声道,“触手会从他的鼻子和耳朵钻出大脑,必须在他清醒时才能获得精准的数据。当我扯断他的骨头,他也不能反抗。只有失去自己的骨骼与皮肉,经受莫大的痛苦,才算履行了承诺。”
“他为你承受了这些,而你现在却要杀了他。青临,我为你感到不值得。”
被一团触手缠住的青临发出愤怒绝望的嘶声。
蛋卷的机械音答道:“听他胡说,这一切都值得!久柏,动手!”
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在寒夜冷雨中摇摇欲坠。那根在记忆中紧绷多年的弦忽然断了,令他陷入毫无依靠的崩溃。
他跌跪在地,呜咽的声音被捂在喉咙深处,爆发似的钻出。
身后,一只半机械化的蜘蛛靠近了他。
-
森流城外的山崖下,柳宋带着四五个熟人赶往观海平台。
“柳姐,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吗?”有人将望远镜递给柳宋。
她轻压下巴,知道自己贪玩的侄子总喜欢偷偷来这里。那个异乡人说,这附近污染生物较少,是整个森流城周围最能看清神庙的地方。
如果有任何不对,他们也能及时做出反应。
但柳宋或许是为数不多知道这处秘密的人。观海平台根本不是用来打渔的地方,它在曾经漫长的历史中都作为森流之地的哨岗。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壁,慢慢收回视线。
浓墨似的长夜之下,崖顶的神庙是如此微小,却盛着森流之地数千年来对月神的信仰。哪怕是污染时代来临后,森流城的人们也从未背弃过神明。
雨水顺着石壁落下时,他们仍以祈祷的姿态面向神庙。
柳宋却很清楚,怀疑的种子早已在许多人心中生根。……至少在污染时代前,神明从未向自己的庇佑者索取过什么。但如今,他们究竟是在供奉旧日之神、以求远离灾祸,还是在与别的什么进行一场交易。
她仍相信月海之神存在于更高的意志,可是神庙里的必然不是月神。
暴雨雷电掀起巨浪,涌向古老坚硬的崖壁。密布的乌云偶尔被风撕开缝隙,漏下几缕天光。
如果不是这场雷雨,今夜本该是月出之时。
“……快、快看,那边好像有东西!”有人喊道。
只见远处黑色的巨浪泛起蓝色光点。荧光海藻勾勒出巨物的轮廓。它们来回游动,似乎因什么而聚集在此。
那是……柳宋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微微低头,以虔诚的姿态见证了壮观的一幕。
一头深蓝的巨鲸跃出海面,而后回落于浪涌之间。紧接着,鲸鱼们陆续跃起,再落下,如同一场华美的舞蹈,抵抗这暴雨长夜。
这一次,它们没有撞上山崖。
-
奔涌的海浪之下,一个渺小的身影从巨鲸口中吐出。他如一粒尘埃石子儿,不断下沉。无边无际的黑色沉睡在下方,吞噬每一个途径的旅人。
他双目紧闭,毫无知觉,随着暗波迂回下降。细小的气泡慢慢消失。
但海底大断层边缘的珊瑚礁勾住了他的手链,让他漂浮在黑暗边缘。
蓝色的水藻随着暗流经过他身旁,荧光忽明忽暗,照亮那张几已沉睡的面庞。很快,一个庞大的身影随之而来,在漂浮的人影边稍作停顿。
鲸鱼的鳍加大了摆动的幅度,透明的冰蓝触须像一面展开的翅膀,浮动着涌向那个人影,然后包裹住他。
细长的触丝进入他的鼻子与左耳。
在流动的水波中,原本沉静的眉目竟然产生了变化。睫毛随着眼皮微微抖动,眉心因为痛楚拧成一团。
随着绵长的鲸鸣,他猛地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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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依然。
半截神像在山崖尽头注视着神庙内的一切。倒塌的廊柱,古旧褪色的浮雕,逐渐聚集的污染物,以及陷入绝望的人群。
少年被突然起来的攻击掀翻数米远,肩膀处顿时一片血红。他整个人蜷起身体,止不住地抽动。挂在颊边的泪水未干,如水柱般涌下。
“……青……临,青临……”他喃喃地抬起头,不远处那个身影撞在碎石上,连挣扎也变得微弱。
来帮忙的人们在不自觉地往青临的方向靠拢,四周越来越多的污染物缓慢而不容反抗地将他们围住。
“不行,硝石不够了。”一个女人别过头,不忍再看已经牺牲的同胞。
他们所做的,无非以卵击石。
而被锁链拴住的那头巨大的深渊正在慢慢苏醒。仅仅只是一点声音,都会勾出人最深的恐惧。
他们背对着那东西,不敢回头看一眼。有人吓软了腿,双手合十,对着不远处残损的神像祈祷。
“都是假的,”久柏既哭又笑,癫狂而绝望,“我们的供奉没有保护外面的世界,是祂说了谎。神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
高处的果核与前方的人形怪物同时发出厚重且尖锐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人类!这是渎神的惩罚!”
高大的怪物浑身扯出触手,将青临捏在半空。而周围的其他污染物以嘶哑的鸣叫应和,准备迎接最后一场屠杀。
“……你不是。”青临的喉咙发出破损的音节。
被挑衅的怪物张开口器,宣泄着愤怒。浮空的“果核”高高在上,极具威慑压迫。
“愚蠢!吾乃所有生命的造物主,是一切机械信奉的神明!”
一个微小的机械音从石块缝隙钻了出来,正方形的脑袋充满困惑:“……真的吗?”
蛋卷看看那枚果核,又看看半人半鬼的怪物,试探性地挠头:“没听说过我们家政机器人还要信一个大ai呢,尤其是我这种深域系统前的产物。”
片刻沉默后,宙斯问:“那么,落后愚昧的机械,你所信何物?”
不知何时,暴雨已停。云层散开,遥远而明亮的月光铺满断裂的神像。令人震撼的鲸鸣来自远方,穿过时间与空间的界限。
一个单薄的人影从崖畔翻跃而上,出现在神像前。他不知来自何处,浑身湿透,发丝贴着苍白的皮肤。然而他看上去并不狼狈,反而游刃有余。漫不经心的三分笑意如同蛊惑,让流转的月色为他驻足。
那双黑色的眼眸浮出一层冰蓝的光,俯视一切众生。
“信我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