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 01

67 / 105 章 · 4,022

文/漱欢

连绵数日不止的雨水让行路更为泥泞,皮靴每一步都会陷入几厘米。

闻奚拔出左脚,甩了甩泥,然后右脚陷得更深了一些。他回头望去,一百米外的飞行器被悬崖森林的迷雾遮蔽得极为严实。

那个家政机器人被写入过非常详细的(污染时代前的)地图。根据更为明显的山脉和海岸线为参照物,他们一路寻找了九天。森流城应该就在附近了。

从飞行器俯瞰的时候,这一带壮观广阔的山脉临海,茂密的树木如同铺洒在巨石上的黑泥,无边无际地蔓延。

等亲身进入时,他才察觉这里的植物异常高大。遮天蔽日的树木纠缠在一起,仿佛天生为一个整体。那些比人还高的巨大花株绽放出幽红的淡光,闪烁的花粉被随着渐弱的雨四处飘荡。

冷风从身后经过,吹散雾气。那些经过植物根茎的幽蓝液体散发微光,在长夜中为他引路。

闻奚吸吸鼻子,因为潮湿腐臭的气味而皱眉。这里有许多污染物留下的痕迹。按照污染探测器的指示,这里应该是一个污染环中心。但奇怪的是,一路都没有出现具有攻击性的污染生物,没有任何异常。

世界只是沉寂在它原本的声音中,慢慢地生长与腐化。

直到一声惊叫从前方传来。

“救命——help——aide——hilfe——”惨烈的机械音在森林中回荡。

这小机器人仗着身体轻盈,比他脚程快,领先几十米而已。闻奚原本也不在意,毕竟让它去探探危险更合适。

但此时,那个弱小的身影从一片斜坡猛地滚了下去,然后与一个对面方向突然冲出的黑影相撞,从悬崖边缘瞬间消失。

雨已经停了。

闻奚悄无声息地踏上崖边草地,银色的短刀在手中翻转一圈,然后猛地往下一扎——

停住了。

一个白色短发的小孩攀在峭壁上。他只有脚尖踩着石头,整个人摇摇欲坠之际,还试图伸手去够半米外的小机器人。

蛋卷尖叫道:“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机器,”脆生生的声音说,“我的。”

蛋卷停顿几秒,继续惊叫:“刚才那个陷阱就是你设置的!年纪轻轻不学好,幸好我的反应速度超级快!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对方显然不在乎它说什么,甚至对自己危险的处境也不在意,直接松开攀住岩壁的手,想跳过去抓住蛋卷。

但很显然,小孩的力量过于薄弱,只会摔下深不见底的崖壁。

他还来不及呼救,衣领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他和蛋卷同时升空,大眼瞪小眼,还继续尝试去够着对面。

闻奚一松手,两个家伙齐齐跌坐在地上。

蛋卷立刻跳起来跑到闻奚裤腿后,骂骂咧咧:“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小孩子!我是个家政机器人,不是保姆!”

那个小孩歪着脑袋,眼睛里似乎只有蛋卷。他朝着那个方向,慢吞吞地爬过去。

“喂,你是什么人?”

闻奚拎起他的同时,一支冷箭从森林中钻出,朝着他的脖子飞来。冷风在闻奚面前停滞。

他牢牢地握住箭矢,蹭破的掌心涌出血滴。

一个轻巧的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张弓再一次对准闻奚。

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穿着堪称原始的衣衫,右脸涂抹着三道红色印记。他朝闻奚发出怪异的低鸣:“放开他,异乡人。”

闻奚松开手。

那个小孩还想去抓蛋卷,却被少年叫住:“过来,久杉。”

白发的小孩不情不愿地转身爬回少年旁边。

“是他来找麻烦。我救了他,你应该也看见了。”闻奚的视线经过少年苍白的嘴唇,往下落在他腰间。布条裹着的地方正在渗血,想必疼痛难忍。

少年的箭仍然对准他,保持着警惕:“你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只是路过的流浪汉。”

少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骗子,流浪汉不长这样。”

他要这么想,闻奚也没办法:“你这是偏见。”

蛋卷附和道:“就是就是!”

少年瞬间拉弓,这一次箭射准了蛋卷前方一厘米。

“这是什么机械类污染物,为什么会说话?”

蛋卷被他的无知惊呆:“你没见过机器人吗?”

“它……机器人?”少年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放,眼里露出好奇。

“我只在书里读过,你可以过来让我看看吗?”

在这样的注视下,蛋卷挺起胸膛,雄赳赳地迈出一步,被闻奚一把抓了起来。蛋卷揣起手:“粗鲁的人类!”

闻奚头也不回地往森林走:“它是个搞家政的,一般不能给人看。”

“……为什么?什么是家政?”少年疑惑地放下弓。

闻奚侧过头:“你这样很危险,因为我随时都可能杀了你。”

少年闻言,立刻抬起弓箭。但那个威胁的人只是笑笑,连走路的背影都闲适极了。少年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果然是个坏家伙!”

他懊恼地一跺脚,却拉扯到腰间的伤口,立马疼得龇牙咧嘴。

一只小瓶子从前方抛过来。

“治疗外伤的,不用谢。”闻奚头也没回,懒洋洋地挥手。

少年攥住瓶子,低头嗅了一下。哪怕知道是个收买人心的小伎俩,在这寒冷的夜晚也让他心生歉疚。

他犹豫了一会儿,捡起地上的小孩,往前追去:“喂,异乡人,等等我!”

林中树丛生出火光,驱散寒冷。架上摆着两根烤玉米,表皮慢慢酥软。

少年给闻奚递去一根,余下那根他只恋恋不舍地瞥了一眼,随后给了那个白发的小孩。

少年自称久柏,小孩是他弟弟久杉。他们来自森流城,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闻奚咬了一口清甜的玉米,奇怪道:“你们两个小孩不睡觉跑悬崖上做什么,还是说森流城就在这附近了?”

但这高耸的峭壁和幽暗的森林怎么看也不像藏着一座城池。

久柏的神情不太自然,嘴上倒是模模糊糊地答了句“也不是”。闻奚想,闻藻以前撒谎的时候也这样,偏偏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久杉把没啃完的半截玉米递给少年,困倦地揉揉眼睛。

久柏压低声音警告他:“是你非要跟来的,不准哭。”

久杉委屈地撇撇嘴,又歪着脑袋盯上蛋卷,馋得差点流口水。

“他也没见过机器人,”久柏单手扯住弟弟的衣领,不让他往前爬,“你还有别的机械物品吗?”

闻奚把玉米吃得干干净净,随意擦了擦嘴:“要机械干什么?”

“月亮快出来了,那些东西又要来了……也不知道大人们有没有找到足够的机械,祭司大人会不高兴的。异乡人,你不应该现在来。”久柏露出欲言又止的担忧。

他从刚才坐下开始便时不时朝悬崖的方向眺望。但森林遮蔽视线,闻奚什么也没看见。

“那些东西是什么,祭司大人是谁?”

久柏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远方传来的一声长鸣。那声调高亢,余音却如悲壮低鸣,在天地间徘徊不去。

“来不及了!快点!”久柏把久杉往自己背上一扔,拿起弓箭往悬崖的方向跑去,很快从陡坡边缘消失。

闻奚灭掉火堆,跟了上去。被大石头盖住的转角处有一条沿着峭壁的木板小径,一直往下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多半是用来打渔的地方。

海浪自远方而来,不断撞击平台下方的礁石。那浪潮越来越大,打起的水花很快溅湿了木台。

海湾对侧的山崖更为高耸壮观,东面是近乎垂直的山体,在巨浪的侵袭中岿然不动。那一声又一声悲鸣是从一片翻涌的海浪传来的。

“看见蓝色的光了吗?”久柏指着波涛汹涌中漂浮着的一个荧蓝色的点。

随着那些光点的增多,闻奚终于看清楚了。

海浪之中是一头庞大的巨鲸。那些久久不去的声音是它发出的。蓝色的光点是贴附在它周身的水母和其他海生物。

“你听见了吗,它在哭,”久柏的情绪慢慢变得悲伤,“因为这一片海底断层埋葬着许多它的同类。”

鲸类一般不靠近接近大陆的地方,尤其是这些古老的海洋物种。它们偶尔不那么幸运。闻奚想起几个月前被困在山洞底部的那头巨鲸,和它全身附着的溃烂眼睛,不知道它现在已经游荡到哪里了。

山崖下的黑影忽然消失在了那片海浪中。紧接着,它随着下一波巨浪跃出海面,像一道蓝色的月光,随着巨响毫无征兆地冲撞峭壁。

月光坠落回海面,不断下沉。

但很快,哀鸣声再次传来。那头蓝鲸游向远处数公里外,又随着骤起的浪潮而来,再次跃出,庞大的身躯撞向山体。

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计划好的终结。

久柏的目光追逐着那头鲸:“每当月亮快出来的时候,它们就会来这儿,像在哭一样,直到……最后一刻。”

蛋卷从闻奚背后钻出头:“没听说过这种事呀。”

久柏摇头,神色悲哀:“那下面是一座很古老的鲸落之地,只有在接近死亡时它们才会来。但大概半年前开始,它们有意识地做出异常举动。”

海浪传递着巨鲸的悲鸣,直到无边无际的天地尽头。

闻奚凝视着那最后的一幕,指节攥得发白,呼吸极为缓慢。他心中仿佛压着一块巨石,难以释怀。

崖壁顶部是一个月牙形的石洞,在连续数次的撞击后仍旧纹丝不动。

“那里是神庙,”久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森流城是为了供奉月海之神才存在的,崖下潮汐是海神聆听祷告的声音。海神没有保佑我们,也没有保佑它们。”

漆黑幽寂的海面在缓慢上升,很快来到平台边缘。离开之前,久柏再次望向鲸鱼落下的那片海浪,三指并拢贴在胸前,像一个神圣的礼仪。

从这处山崖开始,久柏带着闻奚一路穿行在森林中。大概半天的脚程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壮丽的大瀑布。白水垂流直下,成为数支溪流的的源泉。

从山洞穿过瀑布,森流城就藏匿在流水的声音之后。无数溪涧从这里向远方蔓延,将森林切割成高高低低的碎片。平矮的房屋散布其间,灯笼照亮了挂在每家每户房顶的风铃。每当风起时,那些串在一根细线上的风铃像蝴蝶似的旋转。

“嘘,小声点。”久柏朝闻奚招手,让久杉先从窗户爬进屋。

一个泼辣的声音从天而降:“久柏,你小子给我出来!”

久柏吓得哆嗦,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狠狠揪住他的耳朵,锅铲也没闲着,径直撞上他的屁.股。

“让你到处瞎跑!还敢带着久杉?!说,你是不是又去山上了!”

“婶婶我错了,我哪儿都没去,就是在旁边逛了一下——”

柳宋一眼戳穿,厉声道:“旁边?那你的伤怎么回事,还拿着弓箭?这个陌生人又是谁?”

“婶婶,他就是个路过的异乡人。我、我们进去说。”久柏瞟一眼不远处看热闹的人们,忍不住哀求道。

柳宋的锅铲指着闻奚,刚要诘问,却听见一声悠长的钟鸣。她也来不及说,赶忙将两人全都推进屋子,然后锁好门窗,吹灭蜡烛。

很快,屋内屋外一片静谧。只有接连不断的风铃掀起回音。

闻奚站在窗边,嗅到越来越浓的腥臭味。那股恶心的气味随着风铃声逐渐靠近。

透过纸糊的窗缝,他看见一只庞大的虫类污染物拖着锋利的长尾在石阶上缓慢蠕动。所经之处,密密麻麻的触角会留下深色的印迹。

它身后是一大群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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