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区高塔。
长桌尽头的人神容冷肃,具有压迫力的眼神让争执的桌面立刻安静。
柏万里生病后,黎明组部的职责暂且由霍普上将担任。他是一名强有力的执行者,从来不擅长咄咄逼人的争论。在得到商决的眼神同意后,他才将问题抛向中心:“那么,柯部长意思是,我们必须更换系统?”
柯尼亚揉了揉太阳穴,巨大的压力让他长叹一口气:“大指挥官,诸位,如今人造太阳受到现行女娲系统的制约,已经无法支撑基地的运行。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我们已经进行了多次抢修,仍然无法维持它的正常运转。同时,漂浮岛基地幸存者的性命更是掌握在我们手中,难道要放弃他们?”
“我同意,”能源部部长徐芝首先表态,语气紧迫,“深域系统拥有最完整的观测范围,能对那些快速进化的污染生物进行有效监测和预警,也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资源浪费。从那头森狼开始,再到梦貘花……我们没有时间了。”
长桌两侧在漫长的沉默后开始交头接耳。
柯尼亚双手撑在桌面,影子在矮小的个头后不断拉长:“各位,如果做出改变,我们只能接受慢性死亡。没有人愿意成为历史的罪人,但我们必须意识到这是否是决定命运的唯一机会!”
……
散会后,霍普留在会议室。
商决站在窗前,阳光穿过玻璃,照见他耳侧发白的鬓角。
“霍将军,你还有要说的?”
霍普犹豫片刻,坦诚回答:“大指挥官,我听闻程序部内部也对此事有争议。嘉思审判官是不同意启用深域系统的。”
“理由?”
“深域系统已经关停很久了,我们对它的了解十分有限。它的控制范围太广,一旦失误,会造成混乱。”
商决说:“风险永远存在。你的个人意见是什么?”
身后的人似乎思考良久:“我想,启用深域系统会让程序部获得更多权限与信息,柯尼亚部长恐怕也有自己的考虑。毕竟在这几十年间,我们绝大部分资源都投入在外部调查,却无法看到任何希望。从这一点来说,即便初衷不同,我也同意柯尼亚的想法。如果陆还在的话,不知道他会站在哪一边。”
商决想起陆见深流放的那一天,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和他曾有一段简短的谈话。
陆见深警告过他:“在找到真相之前,不要启用深域。”
“为什么?”
“……直觉。”
“想不到你也会信这个,”商决摇头,“我等你把真相带回来。”
陆见深承诺:“一定。”
但此时,商决叹息如自语:“我们别无选择,是吗?”
霍普注视着他的背影,艰难地答道:“是的。”
-
天问学院的酒吧比以往更加热闹。
程谨在调酒间隙,听见往来的人全都在讨论近期的大事。
有个喝醉的家伙跳上最前方的表演台,抢过话筒,让音乐停下:“各位,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容我在此多说两句!”
程谨认得他,这人是他的同班同学,天问学院的高年级学生,胡沛植。
只见那人激动地张开双臂:“有人听说过污染时代之前,深域系统到底是什么存在吗?那是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它拥有最庞大的信息库,提供最智慧的解决方式,是超越一切的存在。我们的科技发展至今,离不开它的帮助。在最坏的情况下,它可以帮助我们建造休眠舱——对,就是漂浮岛基地那样的休眠舱,让所有人都去往一个安全美好的未来!”
激情的演讲引发了掌声和欢呼。
程谨打开酒瓶,看见早早独自坐在吧台。她似乎喝多了,歪头听见那样的话,忍不住嗤笑。
“……美好的未来?”
有人与她发出了相同的质疑。
“你怎么知道未来一定是好的,万一那些污染物进化得更加糟糕了怎么办?”
胡沛植指着那个方向:“这位朋友,你难道是个胆小鬼吗?”
扩音器将破音传递到酒吧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戴着帽子的身影坐在阴影中,打开话筒:“我想,大指挥官一定不同意你这句话。”
胡沛植扭动脖子,“嘿嘿”一笑:“各位听见了,有人暗指大指挥官也很胆小。这究竟是污蔑,还是想给自己真实的内心寻找一个借口?”
台下的口哨声穿过大喊大叫的人群。
那个对话的人压下帽子,语调平和:“你不想承担风险,但却贪图安逸的未来,白日做梦的感觉当然很好。我听说,躺平派也是这么想的。”
“躺平派”是这几个月在雨泽基地出现的一股新力量。有一小搓人秘密集结,宣扬着悲观的论调。
胡沛植当即驳斥:“谁和那些家伙同流合污!”
卢一苇跳上台子,狠狠推了胡沛植一把,大声吆喝:“你说谁是污?大家听好了,我们躺平派从来不做梦,我们只是接受一切发生!世间万物都有规律,我不反抗,让命运降临。”
“那你们怎么看待深域系统?”有人问。
卢一苇的脑瓜子转不动,开始支支吾吾。他也不是真的加入了什么小团体,只不过“躺平派”三个字一直和一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得了吧,他们连纲领都没有,”胡沛植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们躺平派的头子,那个什么闻奚,马上就要进审议庭了!你省下这些话去和他说遗言吧!”
刚才那个戴帽子的人也“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想,在座的应该也有不少认同躺平派的观点,尤其是在危险机械进化出现之后。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闻奚也没有。”
她的话同样引发了一阵欢呼。
“诸位,到底是什么人在惧怕我们的言论?如果大家想知道该采取什么态度面对深域系统,或者还想听见更伟大的预言,那么请一定要在明天来到审议庭!”
舞台上,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卢一苇和胡沛植已经扭打成一团。更有好事者在台下起哄。
吧台边,程谨眼皮不抬地调酒,偶尔注意是否需要找警卫。
早早已经离开,安图占据了她之前的位置。他在和什么人通话:“……他人不在都能引起接连不断的乱子,的确是个大麻烦。”
-
而另一边,处于风暴中心的人正浑然不觉地靠在牢房角落发呆。
闻奚在这样的环境中很难睡着,时常会因为一点微小的动静惊醒。不如干脆别睡了。
他手边有一叠纸,这些天闲得无聊写写画画,涂得密密麻麻。
他反复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陆见深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污染源会造成那样的后果?是改变了基因吗,还是像天方夜谭一样的“进化”?又或者,他本来就是人类形态的怪物。
反正能活到今天,发生都不神奇了。
但这些对闻奚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他只关心陆见深是否还能活到下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
那个该死的家伙只不过是个无知无畏的自大狂,竟敢两次把他丢在这个地方,真当他说话是放屁吗!
他轻轻拨弄着手链,银蓝的线穿过花瓣似的小水晶。这是陆见深母亲的遗物,或许正因如此,才特意叮嘱他好好保管。
怎么,他是什么义务管理员?还是因为这是“家人”的象征?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他就大发慈悲,再给陆见深最后一次机会——他必须把话说清楚才行。
闻奚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咧开嘴笑了起来。
右耳的小圆片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咳。”牢房外有人咳嗽。
崔卢是来帮忙料理“后事”的。很多人在审议庭之前的等待时间都会出现暴躁、惊恐等精神失常的行为。但哪怕见过了无数次,崔卢仍然被闻奚的笑声吓得心里发毛。
警卫打开用来交流的小窗。
崔卢正了正神色,在自我介绍后进入正题:“你的宿舍或者办公场所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特别是贵重物品。”
闻奚想了想,确实有:“我的汽水糖还剩八十二颗。可以还给我吗?”
崔卢:“……严格上来说,需要你指定一个人接收你的物品。如果没有的话,会由后勤部统一重新调配。”
闻奚寻思道,迟迟这种小孩不能多吃糖,夏濛濛和科斯卡他们看上去挺爱吃甜的。那么唯一安全的选择,就是给周维——先寄存。
崔卢记下“周维”的名字。
他悄悄打量着闻奚,感觉对方和第一天进城时变得有些不一样。具体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几个月前的闻奚是不会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还朝他走过来,用了一个“请”字。
崔卢毛骨悚然,一秒钟设想了自己无数次命丧当场的场面。但他双腿跟灌了铅似的,完全挪不动路。
“请问——”闻奚不太理解他的慌张,“阿琳娜怎么联系?”
崔卢结结巴巴:“通、讯器。”
闻奚说:“被收走了。”
他想了想,把那叠自己涂画了好几天的纸塞给崔卢:“把这些交给她。”
崔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紧紧抱了满怀,生怕丢失一张。
“谢谢。”闻奚露出礼貌灿烂的笑容。
-
再次进入审议庭的时候,闻奚生出一股荒谬的熟悉感。
远方残阳如血,流经石台熊熊燃烧的火焰,迸发出炙热的火星子。
他背对着人群,慢悠悠地踏着石阶来到圆庭中央。这一回,高台上坐着五个陌生的人,另外八枚通讯器分别放在空座。
军部的人把城防队挡在外围。杨辰守在入口处,面容整肃,他全程只往中央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人群黑压压的一片,静得仿佛不存在。那些异样的复杂的目光穿过闻奚,就像暮色经过他时一样,并不会影响他分毫。
高台上的人在说什么,闻奚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只是在百无聊赖地发呆。直到柯尼亚说:“闻奚,你有一次机会解释在上一次任务中的叛逃行为。”
圆庭东侧,科斯卡、李昂和萧南枝被警卫围在现场。科斯卡高声控诉:“海上风暴非要吹,能算叛逃吗?”
李昂小叹一口气,勉强道:“我们都没有飞行器驾驶证。”
萧南枝没有说话。她捏住手心,观察周围的情况。严密的守卫与肃穆的氛围都和她计划的不太一样。那五位审判官之中也没有阿琳娜,听说她突然病了,直到现在也没好。
变数太多,事情不一定在他们的计划内。但只要闻奚不认,审议庭也不会有证据。
她想,至少不会是流放。
然而这时,闻奚却懒洋洋地开口:“与他们无关,都是我的主意。”
柯尼亚似乎也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承认了。他顿了顿,念出以下罪名:“叛逃罪、盗窃飞行器罪、胁迫罪三者并行,你是否承认?”
“是。”闻奚坦诚地点头。
“在行为之前,你是否清楚后果?”
“是。”
“你的目的是什么?”
萧南枝手心冒汗,好在闻奚似乎在措辞,没有立刻应答。但这一点停顿却立刻被一位审判官捕捉到了。
徐芝严肃地提醒:“你为什么能够预言危险机械的出现,为什么在基地散播不当言论,为什么组织躺平派?这些事与你的目的究竟有什么关系?请你想清楚再回答。”
闻奚的茫然随着她言之凿凿的问题逐渐加重,认真地反思——这些事到底与他有什么关系?
柯尼亚见他不答,有些失去耐心:“闻奚,躺平派为什么要反对启用深域系统?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们反对唤醒漂浮岛休眠舱?”
闻奚的眼睫一动,这回更加不解:“你在说什么?”
“这不是我们说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柯尼亚紧紧盯着闻奚的神情:“安静!这么说来,你不承认?”
闻奚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眉眼间的嗤笑仿佛将这场审判视为闹剧。
站在一旁的萧南枝隐隐有些担忧。她与李昂交换了眼神,没有理会默喊加油的科斯卡。因为她很清楚,这种严重藐视权威的行径只会激怒审判官们。
更何况人群中那些蓄势待发的声音即将按捺不住。
有人率先高喊:“闻奚,你就是躺平派的神!”
哄笑声接踵而至。
“什么弱智发言,又来带节奏了。”
“闻奚,快点说吧!”
“去死吧怪物,格杀!”
……
敏特站在人群高处,压低帽子。她的视线紧盯着最先喊话的那个人。哪怕是那人故意乔装打扮了,她也认得出来。
那不是他们躺平派的人。准确地说,“躺平派”原本只是一些热爱传递悲观信息或者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从某个阶段开始,却出现了两三个传达极端言论的人。哪怕是敏特自己都不太认同。
但现在一想,这几个人故意博人眼球,将事情带到了一个不属于它的高度,并且扯着那个成天不正经的闻奚当大旗,集结了一群不动脑子的追随者。其中还不乏像石坤和卢一苇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只是为了支持闻奚才加入宣扬的人群。
而实际上,敏特知道,这些人根本不认识闻奚——甚至没有和他说过话。
这一切让她陷入深深的怀疑。
尤其是今天现场这个乔装者。昨晚在天问酒吧就是他主动挑起的。敏特记得他,胡沛植,装上假胡子也掩盖不了肥头大耳的模样。
敏特对他旁边的人更感意外,那是程序部的万宸宇。这两个人之间难道有联系?
她还在思考时,忽然看见一个身影状若不经意地经过胡沛植。胡沛植忽然晕倒,引起了一阵骚乱。
但敏特看见了,是一个一脸冷淡的女人一拳敲晕了他。
不远处,萧南枝与人群中的夏濛濛视线一碰,轻轻颔首。
这一个小插曲很快平息下来。
此时,闻奚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打了个呵欠。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在守卫警惕的注视中揉捏手腕。
语气是一贯不改的懒散:“首先,我没有预言,只是凑巧见过机械进化后的污染物。其次,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深域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见证过它的任何能力。连大指挥官都不确定的事,我怎么会清楚。如果非要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肯定世界上不存在全知全能的神,不是启用一个什么系统就能解决现在的问题。”
“还有,”闻奚朝人群漫不经心地投去视线,立刻引发惊慌,“我从来不是什么躺平派,也没有本事让人听信于我。我只决定我自己的命运。”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在人潮中掀起波澜。
高台上的审判官们陷入沉默。柯尼亚神色严厉:“你这是诡辩。”
闻奚不甚在意:“纠结这样的事情只会浪费你们的时间。”
人群前方有人乐不可支地帮忙翻译:“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低笑声让柯尼亚备受质疑。但他极力忍住,提出了最后的问题:“那么,你和基地的流放人员、前任审判官陆见深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有证人看见你们在漂浮岛基地碰面,他是否已经感染?”
柯尼亚示意城防队去带证人,然而杨辰却摇了摇头。
那名本应到场的证人一直没有出现。
闻奚最后的陈词如下:“第一个问题,我以为你们都知道。第二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审议庭周围窃窃私语,五名审判官在做最后的商议。
闻奚干脆坐上冰凉的石阶打起瞌睡。
十分钟后,审议庭由徐芝宣判最后的裁决:“经审议庭投票决定,闻奚被判处……”
人群末端的骚动突然打断了审判官的发言。
只见灯火通明的建筑物瞬间熄灭,伴随着灯泡碎裂的声音和更为巨大的鸣响。有人惊慌失措之际摔倒在地,黑漆漆的场面很快乱了起来。
“……是人造太阳出问题了!”有人喊道。
杨辰望向审议庭,那是现场唯一有火光照亮的地方。只见柯尼亚烦躁地站起身,指着闻奚:“先把他抓起来,送到外城监狱。”
杨辰很清楚,外城监狱是用来处决死刑犯的地方。这意味着闻奚的罪名是最严重的那一档——背叛人类罪。
去往外城的一路上,闻奚瘫倒在卡车里,闲适惬意地翘着腿。他左右负责看管的警卫没见过这样的死刑犯,但也都碍于体面绝不与他废话半个字。
只是这一趟又要拖到明天早上了。死刑犯的处决后,他们还要负责抛尸。
快要到外城监狱时,一阵巨响惊醒了闻奚。
卡车猛地一停。
闻奚听见杨辰在怒骂:“你们开车不长眼睛吗?”
司机卑躬屈膝地道歉:“抱歉啊杨队长,我们这垃圾车太老了,控制不好方向。”
“下次小心点!”杨辰骂骂咧咧地让另一名副驾驶的警卫留在原地,他骑上备用摩托回去找人来拖车。
“喂,大哥,”司机敲开卡车车厢,“你们抽烟吗?”
那人似乎与两名警卫认识,打开车门聊上了几句。但很快,那两名警卫都晕倒了。
那名陌生的司机在靠近闻奚时突然抽出了一把刀,被绑在原地的闻奚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司机被盯得心里发毛,只想赶快结束任务。然而下一秒,一声闷响砸在他的后脑勺。
五分钟后,闻奚出现在疾驰的垃圾车内。
他扯掉麻袋,意外地看见用卫生纸塞住鼻孔的李昂,尽量屏住呼吸的萧南枝,还有正在啃面包的夏濛濛。
夏濛濛给他也扔了一只巧克力可颂。
开车的人是科斯卡。他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刚才那个司机不知道是谁的人,居然也想到了垃圾车,看来有人比我们还关心你。”
闻奚三两下吃完掉渣的可颂,听见萧南枝开口:“一定要离开吗?”
那股稀疏平常的懒散笑意仍在:“我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萧南枝摇头,又迟疑道:“你不会还是要去杀了他吧?”
闻奚耸耸肩,似真似假:“先搞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再决定。”
其余两人竖起耳朵,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夏濛濛一点也不关心。
萧南枝不再废话,切入正题:“事出紧急,等会儿我们会假装车子抛锚跳下车,让垃圾车直接从侧门冲出去。你把握好时机。”
闻奚被他们没由来的认真震了一下,寻思道:“那你们的罪名是?”
“没宣判的不是真的,你也没有罪名,”李昂连连摆手,“还有,我们今天晚上没有见过。”
另外三人纷纷点头。
闻奚发出低笑,忽然问:“为什么?”
李昂伸出拳头,义正言辞:“这还用说么,咱们是同伴!”
夏濛濛点头时,也伸出手。
“活着才能找到真相,”萧南枝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我们只能送你到前面了。”
垃圾车尚未靠近侧门时,一队守卫已经靠近了他们。
“今天晚上没有垃圾车登记出城。”为首的人仔细核查记录,对照车牌号。
科斯卡在原地踌躇片刻,朝身后做手势。硬闯的信号尚未打响,一个利落的声音传来:“等一下。”
少女拎着一把狙击枪,火红的双马尾跟随步伐晃动。她朝垃圾车内瞟了一眼,隔着不透明的玻璃与闻奚的视线相碰。
“糟了,”李昂紧张地做口型,朝萧南枝比划,“是不是被你外公发现了?”
萧南枝却很清楚,这件事除了参与的人,她谁都没有说。
闻奚反而比他们放松,朝早早的方向微微一笑。
隔着不透明的玻璃,早早扭过脸,原本冷漠的神情一变,埋怨起科斯卡:“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说车子坏啦,等你很久了你都不知道联系我。”
在警卫的注视下,科斯卡试探性地努努嘴:“这不是想顺便把工作处理掉吗,也没耽误多久啊。”
“我就知道你眼里都是工作。”
“那不然明天怎么有空陪你去博物馆啊?”
几名警卫瞧着好笑,但也都放松下来。为首那人警告科斯卡:“快去快回,下次不准了。”
“我就在这儿等,”早早抱着手,傲慢地望着车内,“那么臭的车我才不坐。”
科斯卡又装模作样说了几句好话,在警卫的嘲笑下拉上车门。
长夜已至,垃圾车不会驶出太远。
车灯穿过细密的雨丝,森林边缘竟然还有一个在等待的人影。
“接住。”虞归扔了一张信息卡给闻奚。
他身后不远处是一架漆黑的飞行器。雨水打落在表面,洗净了灰尘。
“那是一台报废的老家伙,不知道还能飞多久,将就用,”虞归撇撇嘴角,“可不是为了帮你啊,我只不过还想搞清楚一些事情。将来有机会的话,希望你能找到答案。”
闻奚说:“我喜欢老家伙,趁手。”
寒冷的风从远方而来,夜色遮住了几人的影子。
虞归回身望了一眼,催促道:“行啦,我们也不能久留。祝你好运。”
每一个人都看着他,那些希冀的眼神在长夜冷雨中格外珍贵,像一簇簇火光照见前路。
这一次,闻奚学着他们的样子说话,嘴角上勾:“祝人类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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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声时不时在街角响起。
崔卢拉紧兜帽,小心避开路人,在一个转角处挤进了臭气熏天的小酒馆。
他气喘吁吁地找到了那个戴帽子的身影,把一个纸袋塞给她。
“危险机械污染物的详细类别和进化方向,”他看见敏特的瞳孔随之错愕,补充道,“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看见。”
敏特喃喃自语:“那是不是更没救了?”
她的通讯器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编号打来的。她是个记者,常有人拨打来爆料。她按下接听的同时,一个急匆匆的女声传来:“雨泽晨报吗,我、我有紧急的事……你现在有空吗?”
所有人都会说自己的事情很紧急。敏特感到遗憾:“不好意思,我现在还有事。”
她挂断的时候,所有人的通讯器都接收到一条重要等级为最高的信息:
——雨泽基地宣布正式启用深域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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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闻奚目送垃圾车消失在雨夜中。
他刚走到飞行器门边,忽然弯腰揪出了一个面目熟悉的方脑袋。
小机器人惊恐地张牙舞爪,见到是他才长舒一口气。
“……我、我那天是偷偷贴在你们机器上过来的。”蛋卷跟着他蹦蹦跳跳进入机舱。
幸亏它长了个复杂的脑袋,没有一路进入雨泽,而是在这一带躲了起来。
刀尖在下一秒贴着它的金属额头。
“为什么跟着我?”
蛋卷吓得发抖,这家伙怎么比那个哑巴瓜子还难说话!
它努力往后靠,机械音都变了调子:“我知道森流城在哪里。”
“谁说我要去——”闻奚一顿。
他忽然想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地名。
不是梦里那个陌生的鬼东西说的话,而是在沙舟基地。那个谎称修耳机的老马和陆见深提过,说自己在“森流之城”也见过同样的东西。
闻奚垂下眸,手腕上的三枚水晶在长夜下透着温润的光泽。
看来,这个森流城是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