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 07

59 / 105 章 · 4,153

井盖下原来是一个封闭的地窖。实验点幸存的二十一人都躲在下面,听到外面的人声后才敢爬出来。

“幸好你们来了!刚才真的太惊险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研究员竭力平缓住自己的呼吸,但很快警惕地反应过来,“你们不是调查小组的人?”

闻奚亮出一枚铭牌:“是新人。”

那位文弱的研究员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只有你们俩来了吗?”

他们正说着,洞口传来动静。麦吉祥带着其余人仍在进行鏖战。

在闻奚和陆见深加入后,很快结束了战场。

麦吉祥心有余悸,却也不吝夸赞:“你们两个身手不错,回去记得在调查小组登记。”

“我们再考虑一下。”闻奚微微一笑。

靶场实验点总共牺牲了三名研究员,是在下山的路途上突然遭到攻击。这里损毁较为严重,麦吉祥决定将所有重要的设备全部转移到据点再做处理。

“那些东西离得越来越近了,攻击也越来越密集。”那名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挤上闻奚他们的车,一脸担忧地望着窗外。

麦吉祥笑道:“你们这些研究员就是胆子小,几个危险机械c型就吓成这样了。”

“你、你们不害怕吗?”研究员小心打量着他们的脸色,却除了麦吉祥额头的汗,看不出一丁点儿恐惧。

麦吉祥说:“要是这都害怕,等那些东西聚集过来,你不得尿裤子。”

此言一出,换来驾驶员和他一起疯狂大笑。

陆见深此时开口:“它们会越来越近?”

闻奚望着窗外的夕阳,不甚在意:“是啊。那些幸存者的笔记说,每次安全个十几年,就会发生一次大型狩猎。”

“咱们这地方安全二十三年了,已经很久了,”麦吉祥点燃一支香烟,咧开嘴笑,“创造历史,或者直入深渊,总要二选一。”

在夜深之前,返回据点的车辆抵达了位于警戒线的监测站。所有人都需要在布满监测仪器的建筑物内呆满二十四小时。

公共区域有一个大书架,其余地方铺满单人垫,每张垫子都配有枕头和洗漱物品。

闻奚随便取下一本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陆见深在旁边坐下,挺直腰背,闭目养神。

刚刚经历了鏖战,大多数人都还处于亢奋的状态,无法入睡。因此很多人陆续离开了公共空间。

很快,场地空出一大半。

闻奚又翻了两页书。那是一本信息技术有关的书,代码铺满页面。没多久就让他昏昏欲睡。

他索性站起身,喊上陆见深一起去洗漱。

那条狭长的走廊充斥着各种声音和气味,左右间插着几个大房间。有音乐亢奋的拳击台,桌球台旁接吻的人影,还有干脆赤手空拳在过招的。

陆见深微微皱眉,发现闻奚暧昧地眨眼,语气不屑:“经历了生死的场面,人是很难冷静下来的,总要找地方发泄。不是这里,就是别的——”

下一扇门则被分成了数个小隔间,毛巾和衣物杂乱地堆在门口,企图掩盖更为不堪的声音。

但实际上这里没有人会遮遮掩掩,生理欲.望只不过是人的本能。

陆见深侧身避开抛来媚眼的陌生人,跟着闻奚一路走到尽头处无人的洗漱区。

“闻奚,”陆见深从镜子里看着他,不合时宜地开口,“你想出去吗?”

“什么?”闻奚朝脸上泼冷水,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离开这个地方,这座城市。”

闻奚莫名其妙:“为什么?”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嘈杂的音乐让幽暗的氛围更为隐秘。

闻奚走到墙边,正取下一枚干净的毛巾,天花板的淋浴头在感应到人时自动洒水。没几秒,将人浇得衣衫半湿。

原本合身的衣料紧贴在身上,若有若无地透出线条。闻奚擦干净脸,一步迈到陆见深面前。

陆见深后退半步,靠在墙上。这里的花洒似乎漏水,一滴一滴从天而降,沾湿额发。

闻奚丢掉毛巾,用指腹抹去了他的鼻梁上的水珠。闻奚沉默不语,越发靠近,却被攥住手腕。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如一汪深潭,映着闻奚的脸庞。只有闻奚。于是他往陆见深耳边呼吸,低声问了一句话。

深潭因为震撼而裂出碎痕,伴随着因升温而微红的耳垂。

闻奚低笑一声,却听陆见深的声音仍如洌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啊,”闻奚弯着眼睛,无辜地点头,“我也只是个普通人类,想要宣泄一下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压力。有什么不对吗?噢,我忘了,你可能看不起这么低俗的欲.望。”

“闻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见深的眼神暗了几分。

“闻奚,”陆见深再次唤他的名字,“如果这一切都是——”

闻奚打断了他:“我说了,如果我知道又怎么样?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结束的。”

陆见深微怔,似乎不能理解。

“你还记得今天那家伙长什么样吗?我时常会梦见它,它在深渊里嘲笑我,一切都是无用的,”闻奚靠在陆见深身上,呼吸贴近他的唇角,“我今天很高兴,因为我终于有机会亲手杀了它。”

“麦吉祥说得没错,这是人类坚持最久的一段时间了。在终点到来之前,我只想珍惜每一天,每一个活着的瞬间。尤其是你来这里之后,我好像没有什么遗憾了。”

闻奚勾起松散的笑意,眼中却认真起来:“所以我想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就算是一个梦,也很满足。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好像真的充满期待,让人无法轻易拂去那样的天真。

陆见深低声道:“只要污染生物还存在,我别无选择。”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闻奚松开陆见深,干涸的嘴唇微动,嗤笑出声。他叹了口气,替陆见深整理好衣领,眼神意味深长地一扫:“行吧,那你自己解决。”

闻奚掀开帘子出去,恰好有个人经过,迎面朝他打招呼。是那个戴眼镜的研究员。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为冷静,甚至笑眯眯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闻奚不太喜欢这个人。

“……你叫,什么来着?”闻奚忽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

那个研究员露出爽朗的笑容:“周四,我叫周四。”

闻奚敷衍地点头离开。

下一个黑夜降临时,监测站的人都可以出去了。

闻奚懒洋洋地走在夜风中,夏夜的清爽很快吹净了不悦。他知道陆见深就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闻奚琢磨着怎么捉弄他,刚一推开家门,黑暗的空间瞬间亮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

奶声奶气的歌声传来。

闻藻捧着一只奶油蛋糕,在黎湘和闻骁烽陪唱的歌声下慢慢朝他走去。她脸上涂了颜料,跟只小花猫似的,调子也在乱跑。

歌词唱到最后一句,闻藻忍不住咧开嘴,嘿嘿一笑:“哥哥,生日快乐!”

闻奚正要俯下身,只见闻藻端起蛋糕,稳稳地拍在了他脸上。

爽朗的笑声顿时充斥着温馨亮堂的空间。

闻奚扬起满是奶油的脸,也笑了起来:“哈密瓜味,还挺甜的。”

黎湘拿来毛巾,动作温柔地替他擦去奶油:“没有弄进眼睛里吧?别担心,我们还做了另一个蛋糕,等你吹蜡烛呢。小陆,你别在门外站着,快进来。”

桌上的另一枚蛋糕中央插着一根细长的蜡烛,火光点燃时,闻骁烽关上了灯。

再次响起的生日歌在手打节拍中慢慢摇晃。闻奚抬起眼眸,陆见深坐在他对面,也轻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听见了。

“快许愿,许愿!”闻藻坐在闻奚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蛋糕,连忙催促。

“我希望……”闻奚的视线慢慢经过黎湘、闻骁烽、闻藻,和陆见深。然后他闭上眼睛,无声地说:“希望这一切能再久一点。”

“好耶!”闻藻高声欢呼,“我希望我能快快长大!”

黎湘被她逗笑了,却顺着她的话:“那我希望小奚可以长命百岁。”

闻骁烽说:“那我祝你们全都健康、平安。”

在一片温馨柔和的氛围中,一家子人一起分享了蛋糕,以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闻骁烽还拿出了珍藏多年的两百毫升朗姆酒,浅酌了一杯。

洗完澡后,闻奚回到房间。陆见深正放下窗帘,听见他进来,说了声“抱歉”。

“无缘无故地道什么歉?”闻奚对他不知好歹的气还没消。

陆见深说:“你的家人,很爱你。”

“那当然了,”闻奚莫名其妙,往床边一坐,抬抬下巴,“你要真觉得抱歉,倒也可以补偿我一下。”

他双手撑着床,抬起一只脚。

赤.裸的脚腕被冰冷的手掌包裹时颤动了一下,随后被放在膝盖上。陆见深单膝跪在地上,腰背笔挺。

闻奚震惊不已。

他也就是说说……完全没想过,陆见深会真的亲自给他按脚啊?!

不是,等等,他哪儿学来的,怎么还有模有样。

骨节分明的手指弯曲,指接抵着穴位。按对的地方连通经脉,慢慢舒缓这两日的疲惫。

但皮肤接触的地方总是很痒,怎么也挠不到。

闻奚有些不太适应,脸上烫得厉害,连忙抽回脚。

陆见深却扣住了他的脚腕,低声问:“你今天开心吗?”

“特别开心,”撑在身后的手微微蜷缩,倒是由衷之言,“这一切都很好。……你轻点。”

陆见深垂着眸,手上力度放缓。

“你那把刀倒是挺好看的。”闻奚看见他衣服兜里揣着的刀鞘。

陆见深扔给了他。

那只是一把普通的短刀,没什么不一样。闻奚来回把玩,考虑是否没收。

陆见深忽然问:“你想选真实,还是虚幻?”

沉默的空气中,闻奚却抽回脚,上半身往前,居高临下地凑近他的面前,轻声一笑:“哪个好我选哪个。”

陆见深抬头看他,平静的眼眸欲言又止,映出一贯慵懒的笑意。

但这一次,那笑容真挚,真实,好像触手可得。

灼热的呼吸碰在一起,闻奚的唇慢慢靠近他的。好像某种牵引力,慢慢勾出藏匿已久的念头。

就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敲门声不期而至。

“小陆,”黎湘敲了敲门,“外面有人找你。”

闻奚瞪着起身的陆见深,警告他快去快回。

陆见深刚一走,闻藻抱着一个盒子挤了进来。她蹦蹦跳跳地将礼物塞给闻奚:“这是我今天抽奖的奖品,你猜是什么?是一个耳罩!”

闻奚拆开礼品盒:“那你都告诉我咯。”

“是啊,你快试试嘛!以后你睡觉都听不到噪音啦。”

那是一枚粉色的兔子耳罩,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那我先试试。你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见。”闻奚戴上耳罩,逗闻藻玩儿。这东西的隔音效果确实不错,这么近的距离他都只能看见闻藻的口型。

在闻奚身后的庭院中,紧闭的门窗外,陆见深愣在原地。

三米外,一个瘦弱的人影站在灯笼下,柔光覆了满身。少年不是很高,长发束起,露出瘦削漂亮的颈部和侧脸。

他骤然回头,俊俏的眉眼已初具雏形,眼神坚定而灵动。

那是和闻奚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只是更为年轻,十二三岁的模样。

“你听我说,”少年模样的闻奚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复杂神情,“陆见深,里面那个人是假的。他是来骗你的,我们得找到出去的办法。”

陆见深盯着他,正要回头时却被扑来的少年紧紧抱住:“陆见深,你必须听我的!”

那样霸道的语气似曾相识。

然而就在他恍神的一瞬间,月光落满了夜风。

一只短刃已然飞快划开了他的喉咙,鲜血骤涌。紧接着,是捅入心脏和腹部的第二刀,第三刀……

那个少年的模样逐渐变得模糊,瘦弱的身影变得高大,然后成为了他自己的样貌。

就算是陆见深自己,也分不出差别。

他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却很快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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