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暴雨充斥着长夜。
诡异瘆人的“嘶嘶”声穿行在遮天蔽日的丛林深处。小机器人趁着一声闷响纵身一跃,扑入遮挡的灌木丛。
经过好几天的搏杀,那个倒霉的人类应该已经死了吧?
它的左手断了半截,露出几根颜色不一的线。也能勉强活动一下。
小机器人垂下头,忽然发现脚下的不再是泥泞,而是沙砾。许多许多的沙砾,是柔软细腻的,还会反光的白色。
那这么说来,倒不一定是雨声,也可能是——
“海浪!”
它惊叫出声,却被自己的愚蠢绊了一跤。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灌木的根茎缠住了它,让它动弹不得。阴暗潮湿的气息随着喑哑的“嘶”声骤然逼近,将它笼罩在黑暗里。
无数的触须从上方垂落。
它几乎都能感觉到那种东西在腐蚀它完美无缺的正方形脸。
看来它这个小机器人是躲不过了。
它心一横,管他爹的,是死是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哎哎哎等等,它怎么飞起来了?
令人厌恶的人类气息近在身旁。
怎么又是他??这家伙受了这么多伤,怎么没被吃掉?
还看?看什么看?看了就以为它不敢说话了吗?
……确实不敢说话了。
这个时候,小机器人才在这个漫长湿冷的夜晚看清楚一直在追逐他们的东西——那玩意儿是从一棵参天大树伸展出来的一条触须,比十几根巨蟒绑在一起还要更粗。顶端坚硬,像是这种植物的脑袋,但一张开就会露出无数布满孔洞的触手。
要是被那种东西吞掉,会马上被融化吧?
它吓得不敢动弹,但是他们离张开的触手却越来越近了!
搞什么啊!这个人类是在送死吗?!!
小机器人一扭头,被那个人类冷漠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连斩断的动作都忘了。
几乎是在同时,它感觉自己一轻,竟然被那个人类直接扔进了触须里头!!
……可恶!
等一等,不是,那个人类怎么也自己跳进来了?
难不成最安全的地方才真的是最危险的……?
但很快,黑暗被白绿色的荧光蚕食。小机器人在往下方梭去时看见了那些在厚重的皮肤内壁摇晃的触须……和花粉?
这是一颗污染变异的植物。或者说,一朵变异的食人梦貘花。
随着“啪”的一声,它直直地撞入了底部黏腻的一摊。小机器人的脑袋旋转三百六十度,被眼前惊骇的一幕震在原地。
这里是梦貘树的底部,四面八方都是“墙壁”——那些从“墙壁”缝隙钻出来的细长枝叶结成花团,荧光照见了无限蔓延、却也崩塌的“墙壁”。
不,准确地说,那是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墙,它们与巨树的内部生长在了一起。
小机器人抬起正方形的脑袋,手指碰触到一根最近的白骨——从骷髅的嘴里吐出来的。绿色的黏液令它毛骨悚然(倘若它有的话)。
但它很快发现了异样。
那些巨大的荧光花团明暗不一。在他们身边的大部分都垂下暗沉的脑袋,枝叶之间只剩下残缺的衣料。而远处还有更为明亮的光团。
小机器人往后一退,发现那个和自己一起跳下来的可恶人类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看上去仍然毫无惧色,没有丝毫犹豫地往更亮的地方走去。
小机器人立刻追上:“喂,你等等我!真是没人性的恐怖家伙,都快比上我同时代的主脑了。”
但越往前走时,那个可恶的哑巴人类却忽然变了脸色。
随着花团变得明亮,那些生出触手的藤蔓和它们包裹的肢体也更为清晰。尚未被蚕食干净的部分被牢牢锁成一团。
而最为明亮的那些,明显是新捕捉到的猎物。
那个哑巴瓜子停在了一个新猎物跟前。
一团硕大坚硬的花瓣紧密地簇拥着一个人类,只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双目紧闭。细长的花蕊钻入他的身躯,将他牢牢锁定在那儿。
那个人还没有死。
准确地说,还没死全。
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和那些头骨一样。
小机器人幸灾乐祸地想着,却冷不丁一抖。它感觉旁边的人类哑巴连今晚被污染物追着的时候都没这么吓人。
“闻奚!”
他抽出短刀,上前照着裹紧的花瓣就是一砍——
“等等!哑巴瓜子,他会死的!”小机器人扯住他的裤脚,看不起他的愚蠢,“看在你救我的份儿上,我得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一声。这可是梦貘花,花蕊现在已经进入他的神经了,强行斩断的话,他会立刻死亡!”
那人的动作一顿,盯着它。
小机器人顿时压力很大:“别看我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现在说不定正在做一场无与伦比的美梦,就这么死去也挺好的啊。”
好半天,那个人类的声音低哑:“怎么救他?”
小机器人哼哼道:“你求我也没办法,得他自己愿意醒过来。但你们人类谁不喜欢做美梦呢?”
然而过了两秒,小机器人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哑巴瓜子走到坚硬的花瓣旁边,用刀尖划开自己的手掌,然后握住了其中一根花蕊似的触手根部。
慢慢地,那根透明触手从被裹紧的人身上脱落,顺着他的手掌浸泡着血流。然后被引到了他自己的耳边。
周围的荧光慢慢变暗。
小机器人瑟缩成一团:“你是在发疯吗?!你不能强行进入他的梦……如果被这个东西察觉,你就死定了!你的意识会被直接抹杀!”
它的眼睛往上一转,仿佛漆黑的上空有什么在无声地看着他们。
但那个愚蠢至极的人类却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下来,接受那根花蕊慢慢从左耳进入他的大脑。
“你绝对不能说出真相,他必须自己找到出口!否则你们两个都醒不过来了!”这是小机器人最后的忠告。
-
房间里的灯光被闻奚挡去了大半,还有些许落入陆见深的眼中,照见了那不易捕捉的惊愕。陆见深捉住他的手腕,神情莫测。
闻奚挣扎了两下,发现这人力气怪大的,索性放弃了。
“这么害羞啊。行,来日方长。”闻奚大度地拍拍他的肩膀,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过了一会儿,闻奚在黑暗中感觉到有人在他身旁躺下了。
陆见深的呼吸极轻,但闻奚还是能听见一点。这样的听见会产生一些细小的情绪,像棉絮一样填满空洞的心脏,让一切变得饱满而柔软。
次日一早,闻骁烽收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他需要立刻加入一个紧急调查任务。
“不行,”闻奚强烈反对,“你身体还没有恢复,不适合参加那么危险的任务。”
闻骁烽“噢”了一声,很是为难:“我答应过你的。”
闻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这不重要。闻奚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闻骁烽不应该离开这里。
“但这是命令,这是我的职责。被忘了,我可是最厉害的狩猎者。”闻骁烽一脸骄傲,试图让闻奚放心。
“我代替你去,”闻奚忽然说,“刚好让我试试手脚。”
闻骁烽正要拒绝,却听黎湘说:“让小奚去吧。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加入调查小组了。”
桌上沉默不语的人也开口:“我和他一起去。”
闻奚瞥他一眼,弯起眼睛。
闻骁烽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最终点了头。
这趟任务距离南面警戒线一百多公里。那是一个位于山谷的靶场实验点,每隔五天会定期派人回来传递消息。但这一次已经逾期两天了。
前往调查地点的吉普车上,调查小组的组长往后座扔了两把枪:“等会儿你们往后站。对了,我叫麦吉祥,他们都叫我麦子。”
闻奚把玩着枪,发现是个老型号,c901,经典款。他注意到陆见深似乎并不感兴趣,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薅了一把短刀。
车辆停在山下,他们一行十一人必须徒步穿过密林,才能抵达实验点所在的山洞。
那条羊肠小道顺着山腰往更深处盘旋,越发密集的树木让漏下的阳光也变得寒冷。
闻奚走在倒数第二个,回过头时,陆见深正停下脚步望向高处。
“有什么发现?”闻奚双手插兜,臂弯懒洋洋地兜着枪。
陆见深收回视线,只说:“尽快离开这里。”
这话被前面的队友听见了,忍不住回头讥笑:“果然是新人,这点风吹草动就害怕了?一会儿有的你们受的。”
闻奚正要说话,被陆见深按住了肩膀。
一群飞鸟在队伍前方惊起。与此同时,前面出现了慌乱。
那是一滩深色的泥泞,只能通过破损的衣物辨别出人类的气息。麦吉祥蹲下身,找到了一枚金属铭牌。
正是属于实验室的人。
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对劲:“……那个东西,应该还在周围。”
闻奚吸了吸鼻子,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顺着潮湿的空气在鼻腔内扩散。余光尽头,一道黑影在不远处闪过,震散了枝头叶片。
麦吉祥咬紧牙关:“都听我说,山洞就在前面!我们的任务是去解救幸存者——”
“砰!”不知是谁先开的第一枪。
乌云在上空遮蔽了日光,天色骤暗。某种幽暗的声音顺着雾气从密林深处袭来,慢慢地围剿众人。
麦吉祥无声地做了手势,众人戴上防护面具,很快整理出作战队形。
很快,迷雾中出现了三个两米高的黑影。乍一看,像极了人类。
这一点并没有迷惑住调查小组。
密集的枪声骤响。
那三个身影以非人的速度穿梭在密林间,却逐渐朝人群靠近。在越发浓密的雾气中,只能看见那些东西钢铁化的尾巴,和利刃似的爪。
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闻奚已经开枪了。他击中了其中一只的眼睛。
被激怒的生物猛然朝他发起进攻,很快攥住了闻奚的脚腕,将他拖拽到坚硬的地面。
但下一秒,那东西倒在了他的身旁。是近似于黑熊的污染物,但尖嘴猴腮的,只有一只硕大的白色眼睛。分泌物从那东西被捅穿的脑袋里汩汩冒出。
陆见深握着刀,朝闻奚伸出手。
“这里交给你们。”陆见深朝麦吉祥说。
“什么?”
“他的意思是这只是三头幼崽,”闻奚望着高处,眼神逐渐深暗,“大的交给我们。”
麦吉祥望着二人迅速消失的背影,抹了一把嘴角,很快投入战斗。
密林高处是山洞实验点的入口。那里留有一些被踩碎的杂物,铁栏杆碎成几块。
闻奚捡起一只手电筒,冷静地朝里走去。
他有一种预感,那个更大的家伙就在山洞深处。他甚至听见了它的声音,那是一种窸窸窣窣的,来自深渊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但一股更强烈的情绪骤然压倒了惧怕——
闻奚想,他一定要杀掉那个东西,无论它是什么。
他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那一个念头。
杀了它。
杀了它。
杀了它!
“闻奚!”陆见深的声音一瞬间将他从情绪中拽了出来。
那双黑潭般平静的眼睛此时充满担忧。
闻奚朝他勾起嘴角,唇形传递无声的信息:“我听见它了。”
空洞的隧道尽头,阴风骤起。窸窣的啃噬声被回音无限放大。那是啮齿类生物的声音。
与其说那个直立在吊灯下的幽暗身影是熊类污染物,不如说是熊和鼠类的结合物。恶臭随着它的动作蔓延开来。在它臃肿的身体下,一只脆弱的井盖出现裂缝。就在即将碎裂时,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一只被压瘪的空易拉罐凭空出现。
这头巨大的生物被吸引了目光。它浑身坚硬的鳞片竖起,露出数只绿色的眼睛。
就是现在!
数声枪响接连不断,有三枚击中了绿色的圆点,剩下的都被钢铁似的鳞片遮挡住了。
那家伙勃然大怒,朝枪声来处飞扑而去。一只烟雾弹从它眼前经过,砰然炸裂。
随着一声闷响,污染生物倒在了地上。
闻奚这才从岩石后的藏身处走出来,还不忘朝陆见深得意:“看见了吧?危险机械c型,尾巴和身体都是金属全覆盖,也不知道是怎么进化出来的。”
枪.口压着那东西的尾巴,锯齿状的东西卷成一团。不过,防止夜长梦多,还是先解决了吧——
意识闪现的一瞬间,那节蜷曲的尾巴突然变直,反方向猛地攻向闻奚。
枪还来不及开已经被撞飞,而瘫倒在地上的生物张开了满是细碎利齿的血盆大口。
一道黑影将闻奚扑了出去,在地上翻滚出数米远。
“陆见深!”
只见陆见深持着刀爬了起来,他背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被锯齿划开的血痕。
下一秒,他再次毫不犹豫地朝那头污染物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是闻奚见过的极限。但在短刃捅入一只眼睛时,突然变长的锯齿尾将陆见深整个人卷了起来,吊在半空中。
短刀滚落在地。
闻奚清醒地意识到,普通的攻击并不会对这家伙产生效果——陆见深也并非在瞎打,那一只他找到的鳞片下的眼睛是不一样的,颜色更浅更亮,也更脆弱。
锯齿尾越收越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爆脆弱的人类。
但它突然松开了。
因为一阵拂过的风。
更准确地来说,是极其温柔清浅的夜风,只需要0.01秒,就能悄无声息地绕到污染生物的后脑,掀开它坚硬的鳞片,雷鸣电闪般直入。
一把短刀已经没入它的大脑。
被骤然拔出。
再插入。
拔出,再插。
如是重复数次,直到血肉模糊成一团也没有停下。仿佛宣泄着无尽的愤恨。
闻奚的视线逐渐失去焦点,只是重复性地动作。绿色的黏液飞溅,沾上脸庞也毫无察觉。
“闻奚……咳、咳咳,够了。”陆见深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将他拉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闻奚才松开短刀,泄力般瘫软下来。
陆见深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后颈,缓缓摩挲。
闻奚埋在他的肩上,慢慢调整回呼吸,浮出一丝笑意:“我什么时候会用刀了?这招还挺酷的是不是,不如起个名字。”
“破夜,”陆见深的声音经过他的耳蜗,“它有名字。”
闻奚重复了一遍那一个招式的名字,毫无感情地评价:“还不错。”
陆见深适时松开他,摊开手心,那里有一枚生锈的小圆片:“这是你的耳机,别再弄丢了。”
闻奚捏着那枚圆片,下意识地放入右耳,却后知后觉:“你刚才是为了捡这个才慢了?”
陆见深说:“它不能丢。”
“丢就丢了呗,”闻奚抹掉脸上的黏液,露出轻松的笑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见深一顿,似乎有些惊讶。
闻奚按着他的肩膀站起身,眼睛瞥向尽头处碎裂的井盖:“那里有动静,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