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漱欢
闻奚在距离多婆婆两米的位置被宪兵拦住了。他也顺势停下,掸去衣袖边缘的灰尘。
众目睽睽之下,多婆婆怔愣数秒,总算反应了过来:“你、你出来干什么,他们就是来抓你的!”
方羽眯起眼睛,从头到脚审视着闻奚。那种高高在上的气焰却在他非要抬头才能看清闻奚时短了一大截,莫名让他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抓就抓呗。”闻奚一脸轻松。
方羽扭头盯着刚才出卖多婆婆的邻居:“你看到的人,是他吗?”
那男人有些为难:“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可能,没这么高,也没这么……”
闻奚好心帮他解释:“噢,可能你看到的时候我还比较年轻。”
“我问你了吗?”方羽语气不善,目光充满了不悦。
闻奚叹了口气:“嘴长在我身上,自然我爱说就说咯。”
“你找死!”方羽握着金杖朝他的方向砸去。
然而权杖并没有如预料中打中什么,而是停留在了半空中。
方羽的脸色随之一变。
闻奚的手背挡在权杖另一端的侧面,稍稍一抬便化解了蛮力,那根笨重浮夸的权杖随即被掀飞。
失去了平衡,方羽往前一栽,不料双膝一曲,直接跪在了地上。
周遭沉默几秒,多婆婆率先笑出了声。
闻奚无辜地眨眼,很是为难。
这事实在和他没有关系。又不是他故意的。
跪在地上的人听见了窸窣笑声,呼吸顿时因为气恼而剧烈起伏。他一把夺过旁边宪兵的枪,正要上膛时,却听多婆婆冷声喝道:“你慢着,他是外头来的人!”
方羽的动作一顿,枪口直直地指着闻奚的下巴。
闻奚却丝毫不避,静静地看着他。
周围却传来了窸窣的质疑和恐慌,对“外头”两个字极为敏感。
“外面?你到底是什么人?”方羽警惕地质问。
闻奚看看头顶:“意思是,我是从其他幸存基地过来的人,想要去拜访你们的城主。”
方羽旁边的宪兵立刻大声反驳:“一派胡言!外面的世界早就不存在了!根本没有什么基地!”
闻奚却平静地描述:“外面有蓝天白云,大海沙漠,还有更多的人类。除了现在情况比较危险外,也还可以。”
“信口雌黄、胡编乱造!”几个宪兵激动地反驳道。
方羽本人却难得沉默了几秒。
他转头看向多婆婆:“来了这样一位贵宾,你怎么不早说,反而将人偷偷藏起来?”
“是我威胁她不能说的,”闻奚慢悠悠地开口,“万一吓到你们就不好了。”
多婆婆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语气趋于平静:“塔莎也知道这件事,她应该已经告诉城主了。”
“塔莎?”方羽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出声,“她现在已经在准备更重要任务了吧。你可能还不知道,她已经加入了基因改善计划。”
多婆婆脸色骤变,要不是星露扶着她,几乎要跌倒在地。
方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回头看了眼闻奚,做出决定:“既然如此,那就先将他带走,等城主处置。剩下的人么……老太婆,你这个月就别吃饭了吧。哦对,还有你旁边这位一起。人饿多了,就不会再犯错了。”
临走前,闻奚经过多婆婆身旁时,被她拉住了衣服:“你……见到塔莎的时候,告诉她我们这里都挺好。”
闻奚轻轻点头,算是应了。
他余光一瞥,方才街道尽头的尸.体早已被处理干净,什么也没有剩下。
宪兵队的人带着他一路走到了“f舱”的尽头。此刻,石墙近似于箭头形状,倒真的与轮船尽头一样。
巨大的门在识别宪兵队身份后缓缓打开,手铐和脚铐束缚住闻奚,被左右各一人挟住,走向黑暗的甬道。
严实的大门在身后关闭。眼前又忽然明亮了起来。
两列整齐的白色灯光嵌于洞道上方,让水泥路面的一切都无所遁形。此处一尘不染,和大门后的世界截然不同。
洞道的尽头近在眼前,距离闻奚不过三十余米。
但紧接着,地面忽然一阵晃动。
不是地震……而是整个洞道空间在摇摆,仿佛一条被绳子吊住的大鱼,正在寻找平衡。
随着“滴滴”两声,一块屏幕出现在洞道墙壁上。
一名宪兵上前,根据摄像头进行虹膜识别,然后迟疑地转过头:“方、方队长,我们还去d舱和e舱吗?”
方羽骂道:“蠢材,人都逮住了还去什么e舱!这种肮脏的地方把我的鞋子都弄脏了。”
他的鞋尖残留着污渍,像是发黑的血迹。
“那,我们直接回上城区?”
得到默许的宪兵正要操作,却被方羽叫停了:“不,我改主意了,去甲板。”
他转过头,看着闻奚的目光充满邪恶的笑容:“这么好看的脸,想必那些脏东西一定很喜欢吧。”
闻奚正在哼歌,忽然被他打断,实在想不起来下一句歌词了,非常苦恼地抬眼。
……甲板?二尾说过,四队的人也被带去了甲板。
方羽满意地笑了:“别害怕,等会儿你肯定叫得更大声。”
“方队长,这……这不好吧,”那名宪兵有些犹豫,“万一城主见不到人,怪罪下来……”
“让他见到才不好了。”方羽意味深长地低骂。随后,他只是一个眼神,那名宪兵立刻照做了。
然而屏幕却忽然凝住。
洞道另一头的门打开了。
方羽的脸色变差了。
“方副队长,你们怎么在这儿?”来人穿着一身实验室的白大褂,一头粉毛,眼镜让他看上去平和斯文,中规中矩的。
方羽却如临大敌,警觉地看着他:“温时以,这个问题该我问你吧。”
温时以风度翩翩地拎起手中的白色箱盒:“我去甲板取了实验样本。”
他的眼神越过方羽,在闻奚身上稍作停留,而后玩笑道:“看来副队长这一趟很有收获啊。”
方羽一副耀武扬威的冷笑:“捉了个多余的家伙,准备拿去喂鱼。”
温时以推了一下眼镜:“我想,外头来的人,应该先向城主汇报吧?”
“你怎么知道?”方羽瞬间拧紧眉心。
温时以说:“下城区的基因不可能这么好。”
方羽嗤之以鼻:“总之,宪兵队的事情是我说了算,还轮不到你多嘴。”
温时以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闻奚:“你是做什么的?想清楚了再说话。”
闻奚想了想,延续了之前的说法:“我是个医生。”
温时以说:“会做手术吗?”
闻奚在温时以真诚的目光下摇头:“不会。”
“会诊脉吗?”
“……不会。”
“会药理吗?”
“也不会。”
闻奚莫名其妙,总感觉对方不太想让自己去“甲板”。但比起其他地方,他此刻宁愿去“甲板”转转。
谁知温时以反而笑了:“那太好了,应该是精神健康方面的专家吧?方副队长,城主的状况你想必是最了解的……他很需要这样的人才。”
闻奚:“我也不是很擅长。”
温时以完全不顾他的想法,朝方羽调侃道:“方副队长,你该不会是害怕城主见到他,才不愿意吧?”
方羽的心思被戳中时,恨不得杀了他。
闻奚也看向方羽,等着他翻脸回绝,然后把自己带去“甲板”。
不料方羽在咬唇思考了十几秒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说得不错,一切以城主的利益为上。先带他上去。”
闻奚的瞳孔微张,实在想不明白。
墙上的屏幕再次启动后,整个洞道再次晃动,随后平稳缓慢地下降。原来这是个巨大的电梯。
在下降的过程中,洞道的一部分是透明玻璃,能看见外面的景象。起先的大多数层都和f舱类似,只有昏黄的油灯、简陋的平房土路,和大量拥挤的人口。
从某一层开始,电梯的速度变得缓慢。之前的一切被明亮的电灯、干净的街道和整齐的工业空间取代。
“就像模拟游戏一样,对吧?”温时以站在闻奚旁边,低声笑道。他的视线落在闻奚的衣角,黑色的材质依然能看出做工不错,那里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点金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闻奚疑惑地问:“什么是模拟游戏?”
温时以顿了顿,笑说:“大概是一种创世神和被主宰者的游戏。”
闻奚打了个呵欠,只觉得很无聊。
洞道很快停下了。
上城区的灯光将闻奚从困意中强行唤醒了几分。
那是闻奚从来没有见过的城市景象——金碧辉煌不足以形容那样的奢靡,玉石打造的喷泉,金子做的画框,红宝石雕刻成塑像……来往的行人穿着讲究得体,一切仿佛闪闪发亮。
但闻奚却嗅到了一股死气沉沉的气味,不知是从哪个阴湿的巢穴钻出来的。
哪怕见过了许多次,温时以仍然不由感叹道:“壮观得像假的一样。”
“影子倒是真实的。”闻奚说。
被拉长的黑暗,总是存在于任何灯光下。而在地宫中,它将永远存在。
他侧过头,在温时以的凝视中微微一笑。
车辆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经过了层层查验后,闻奚顺着一条红毯,一直走到白金色长廊的尽头。
大门被守卫的宪兵打开,殿堂内遍布着花粉的香味。
斜靠在最上方座椅的男人正在品酒,欣赏中央的舞蹈。在一曲结束后,他才意犹未尽地遣散底下的人。
厅内左右两侧坐满了珠光宝气的贵族们,面前摆放着丰盛珍馐。宪兵队分成左右两列,护卫在他们身后。
“城主!”方羽走在最前面,简单做了拜礼。
“怎么才回来?”莫森的语气宠溺,拍拍座椅空出来的一小片地方,“快上来。”
方羽闻言,当众走上去,坐在莫森旁边,被一只大手一把搂在了怀中。
见状,闻奚疑惑地问:“他是城主的亲戚?”
但是这个年逾四十的城主卷发棕肤,粗壮的肌肉也和方羽娇弱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照。
温时以侧过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下一刻,闻奚瞪大了眼睛。
只见莫森的手从方羽的腰间伸入上衣,逗得他一阵嘤笑,然后二人当众交换了一个深长的亲吻。
要不是温时以咳嗽了两声,在场的所有人都还要继续屏气凝神地欣赏。
但莫森和周遭看好戏的贵族们一样,明显对他的打断很不耐烦:“又怎么了?”
方羽捧着莫森的手,抢先答道:“我今天在下城区给你找到了一个医生。”
莫森宠溺地捏捏他的后颈,不甚在意:“是吗?”
“城主,他是……来自外面的人。”温时以从队伍末尾走上前,毕恭毕敬地答道。
“科学官,你确定吗?”莫森问,眼神随之一动,落在了下方。他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然后说:“怎么给客人绑住了手?”
“他厉害得很,”方羽气呼呼地告状,“今天还打到我的手了。喏,你看。”
莫森细细嗅过方羽的手臂,深吸一口气,缓慢呼出:“那就先绑着吧。”
方羽堂而皇之地表示:“我想杀了他。”
然而,莫森却没有同意,视线盯着闻奚,笑容满面:“小雨,这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首先当然是得好好招待,尽地主之谊。客人,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
闻奚也不客气:“我想去甲板。”
“……甲板?”莫森似乎很是疑惑,“你知道那儿有些什么吗?”
四下一片嘲弄的笑声。
这时,只见又有宪兵来报:“报告城主,外面又有一个陌生人求见,他说他从外面来的,好像是来自什么……雨泽。”
得到许可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闻奚的视野中。
闻奚眼皮一跳,竟然是陆见深。
在钟楼时,闻奚同意他离开,就是为了让他先去掌握更多的情报。但怎么也没想到,二人很快就在这里重逢。
陆见深似乎打过架,颈上有一条细小的伤口,衣裤也有些凌乱。此时他也被铐住双手和双脚,垂眸与闻奚的视线相撞。
闻奚疑惑地看着他,无声地问他“你怎么也搞成这样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莫森站起身,顺着金色的台阶缓缓往下,“竟然能有两位客人大驾光临。”
他们一样的穿着已然说明了互相熟识。
陆见深沉声道:“我们来自雨泽基地,是想与沙舟基地取得联络,商讨作战计划。”
莫森听完,却爆发出笑声:“作战,为什么要作战?”
陆见深的眸色沉静。
莫森张开双臂,像一位封建帝王般睥睨殿中:“我们的船上拥有一切,有世界上最纯净的水,最坚硬的金子,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我们就在世界的尽头,又有什么样的生物足以撼动这样完美的生活?”
坐在周围的贵族们纷纷拍着桌板,充满节奏地附和。
场面震撼而滑稽。
“倘若真的如你所言,”闻奚奇怪道,“那为什么还要限制下城区的人口?”
回应他的是周遭爆发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一位贵族嗤笑不已:“下城区?我们拥有的资源与一群燃料有什么关系?”
莫森摆摆手,停在闻奚面前。眼神经过他的脸和身体,言语极具诱惑:“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你也可以拥有这样随心所欲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外面的事。”
“不行。”陆见深冷漠的回绝。
闻奚瞥了他一眼,遗憾地叹气:“可惜我天生喜欢担心,无福消受。”
莫森的眼神逡巡在二人之间,摆出亲和力的笑容,朝闻奚挑眉:“你们两个是一对吗?他上你,还是你上他?”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闻奚笑眯眯的回应近似挑衅,立刻引来了周遭宪兵的不满,齐刷刷向前一步。
这时,一只朝上的手心伸向前方,温时以微微躬身,十分礼貌:“城主大人,请允许我打断一下。我认为,这两个人非常适合我们的基因改善计划,他们是外来者,而且漂亮、健康,将会有助于繁衍。”
闻奚眉心一跳,不知道这个姓温的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莫森似乎被提醒了,思索一番后,遗憾地点了头:“科学官说得很对,基因改善计划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与这个相比都只是芝麻绿豆而已。”
温时以正要起身,却见莫森的笑容逐渐狎昵:“所以,必须要验证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健康。你说呢?”
一只手搭上莫森的肩膀,方羽笑嘻嘻地出主意:“城主说得对,我倒觉得不如让他们示范一下。底下那个房间可好久没有客人了,今天是个庆祝丰收的日子,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呢。”
周围的富人们一听,纷纷双目放光,来了兴致。欢愉的笑声充满了殿堂。
闻奚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视线正在寻找最近的武.器,却一眼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一群宪兵将二人团团围住,似乎稍有异动,就会立刻扫射。
大厅中央的地板忽然打开,一个不透明的玻璃房缓缓升上地面。莫森亲自打开了门,做出了“请”的动作:“放心,我们很注意隐私的,绝对不能直接看见二位。”
冰冷的枪口抵上二人的后颈。
闻奚和陆见深一前一后地进入了玻璃房。一把镣铐的钥匙被宪兵丢了进来,随后门被紧紧关闭。
狭窄的正方形空间四周贴满了大尺度的画面,色调夸张诡异。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床,左侧立着有绳套的十字架。此外,还有一个嵌在玻璃墙中央、正对着床头的摄像机。
闻奚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森真正的意思。
玻璃屋外,一名富人插话道:“城主,前几天抓住的那两名刺客是不是还关在下面啊?”
方羽语气嫌恶:“两个e舱的奴隶而已,这会儿都不知道是不是被老鼠啃干净了。”
哄笑声在玻璃房内显得无比遥远。
闻奚却忽然一僵,视线茫然地向下。
玻璃正下方,蜂窝般的绿色眼睛像一簇簇幽灵,伴随涌动的黑浪聚在若隐若现的骸骨上,发出“吱吱”的叫声。还有牙齿窸窣地碰撞,像在无穷尽地啃噬着什么。那些鼠群的绿眸随着上方的声音注视着闻奚,仿佛贪婪地等待着食物。
玻璃上有一道明显的闭合口,只要启动一个开关,他脚下的整块地面就会立刻塌陷。
闻奚的脑海变得有些茫然。
他意识到有一种被他遗忘已久的恐惧从神经深处钻了出来,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理智。冰冷和苍白同时淹没了他,哪怕是被镣铐磨伤的手腕此刻也毫无知觉。
但他没有办法。
手脚处先后传来细微的响动,仿佛有什么禁锢被轻柔地摘除。但强烈的警觉将他的视线固定在玻璃下方,无法挪动分毫。
“闻奚。”
他听见了陆见深的声音,也嗅到了他的气息,但这毫无帮助。
陆见深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别怕,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