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11

34 / 105 章 · 9,513

文/漱欢

氛围近乎凝固。

虞归一脸“我懂”的神情,意味深长:“你打算教审判官什么啊?”

萧南枝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出于缓解尴尬的目的接话:“也可以教教我们?”

井与和李昂同时扭头:“?”

周老头在沉默中清了下嗓子,实在忍不了他们一点。尤其是那个不要脸的还一动不动地坐陆见深身上,表情无辜得很。

闻奚从裤兜里摸出几片树叶来,一本正经:“教这个啊,你们都会吹吗?”

他当即起身,给每个人都发一片菱形树叶,形状最好看的那一片留给陆见深。

“太土了。”李昂表示,早八百年都不流行这种泡妞手段了。

虞归哈哈大笑:“你故意的吧,某个人不是跑调吗?”

陆见深扯开布条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入更衣室。

闻奚对此深表遗憾,不过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来的。

“切磋训练啊,”虞归一本正经,“我可是提前预约了这间训练室,还特意给陆队长发了信息。”

井与好心补充:“十分钟前发的。”

五队的人各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大家都特别想——”虞归顿了顿,“和濛濛姐打一架。”

萧南枝坐在闻奚旁边,望着已经开始的切磋:“濛濛姐的排表都是满的,太难约了。”

闻奚看了看她,又看看李昂:“那你们又是……?”

周老头的拐杖挨个敲腿:“先去把马步蹲上。”

萧南枝和李昂照做了。

周老头犀利的眼神瞥向闻奚。

闻奚:“?”

周老头的拐杖指着他的额头:“别废话,快去。我这个前校长好不容易有时间教教你们基本功,那是你们的荣幸。”

李昂和萧南枝主动给他腾了个位置。

闻奚:“……”

“小陆带着你们这几个拖油瓶也不容易,”周老头严格地监督着他们,“还得我这把老骨头来帮着敲打敲打。”

闻奚:“不是,我刚才有训……”

“别说话,棍子横放在双手上,不准掉。”周老头俨然一副教练的模样。

闻奚深吸一口气,出于不想把老头当场气死的考量,决定照顾一下他的感受。

没多久,闻奚看见陆见深经过门口,朝他做了个求救的口型。

陆见深却微微颔首,云淡风轻:“明天下午四点继续。”

闻奚狠狠瞪着他的背影。

……不就是记不住动作、多摸了几下腹肌呗,又不是故意的,至于吗!

-

天问学院入学考试当天,闻奚先去参加了笔试。

主要内容是污染物的常识,百分之七十是选择题,另有百分之二十的填空题和百分之十的问答题。

闻奚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犯晕,再加上连续七天的训练导致全身肌肉无比酸痛,因此采取了随机作答模式。

反正只要及格,多一分就亏了。

……不过也不知道这里的人都是怎么熬下来的,竟然还有时间考这种东西。

监考老师收到卷子,看了看一脸自信的闻奚,又看了看满页面爬行的小乌龟,摇了摇头。

“怎么了?”另一个老师收完笔,随口一问。

那人望着闻奚扬长而去的背影:“现在的年轻学生精神状态都还挺奇妙的。”

……

闻奚抽到的格斗顺序是最后一场。等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半天之后,一号格斗场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接下来,将在这里举行的入学考试格斗第三百七十二场。考生闻奚,对手是来自天问学院三年级的——卢一苇。”

观众们开始热烈欢呼。

闻奚慢悠悠地来到台前,毫无乐趣地抱怨:“真没意思,还以为能抽到谁呢。”

比赛专用的木棍递了过来。

陆见深难得叮嘱他:“小心。”

握在闻奚手中的棍子转了个方向,他轻一挑眉:“我赢了的话有奖励吗?”

陆见深平静地补充:“当作训练,只拿五分,点到即止。”

“知道啦。”

闻奚撇撇嘴,跳上了格斗台。

另一边,卢一苇活动了一下手腕。

“卢哥,狠狠揍他一顿!”石坤捏紧拳头,身旁站着另外几个经常一起喝酒的高年级学生,口哨声此起彼伏。

“卢哥,可别下手太重啦,到时候人家对着你哭。”

卢一苇勾起笑容:“我就爱看人哭。”

他松松地握着木棍,一步跨上台子,不怀好意地看向他的对手。

说实话,他完全没有在意输赢。因为赢是肯定的。

但他特意换来打这一场,就是想让这个姓闻的吃点苦头。

一个名不副实、靠屁.股上位的家伙而已,竟然还敢在酒吧当众羞辱他们。那就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卢一苇的余光一瞟。

那位姓陆的审判官和虞队竟然也来了!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能进黎明组部的人!

随着裁判的哨声,卢一苇的步伐一转,朝闻奚的方向猛冲而去。等二人近乎相撞时,那股攻势却突然变得柔和。

在闻奚惊讶的眼神中,卢一苇勾起笑容,手肘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一个猛击!

光得分有什么意思,拖延比赛时间才能尽兴。

然而下一秒,竟然落空了!

卢一苇的嘴角一僵,闻奚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棍子在他背部敲了一下。

“闻奚,得一分。”裁判朝卢一苇的方向瞥了一眼。

闻奚挑衅似的勾勾手指,瞬间激发了卢一苇的愤怒。

就知道避让的人能有什么本事,刚才只是他手下留情而已。卢一苇在心中冷笑,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天问学院教授的格斗通常分为两类,一种是对人,另一种,也是最重要的一种,则是针对污染物。

这一次,卢一苇没有采取对考生常用的招术,而是擅自加入了一些别的动作——没错,经过他的融合,很多时候根本看不出差异,但针对污染物的作战方式往往会成为必杀技。

“怎么样,认输吧?”卢一苇招招紧逼。

然而预期中的求情并没有发生,闻奚小叹了一口气,似乎颇为无奈。

紧接着,闻奚闪身一个翻滚避开了攻击,却在起身时趔趄了一下。

……靠,这几天训练过度,导致脚腕时有酸软。

闻奚闭上眼睛,听见了身后攻势引起的风声。

“咚”地一记闷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闻奚,再得三分。”

闻奚踩着卢一苇的背,巨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有什么真本事,拿出来看看?”

轻松调笑的声音还没落地,闻奚“哎呀”了一声。他手中的棍子似乎是一开始就有裂纹,现在竟然裂开了。

这一惊一乍听在卢一苇耳朵里,如同最大的羞辱。但此时,震惊压过了一切。

他喃喃道:“怎么会……怎么可能。”

这个人……怎么可能如此快地避开了自己的杀招?他看起来明明弱不禁风,但木棍每一次都能击中要害,仿佛早已预知了自己的动作,只等着来上那么一下。

背脊和四肢的痛觉似乎被放大了数倍,在此刻纠缠着他。

这时,木棍再一次碰到了他的手肘,但这回只是极轻,近乎于无意的碰撞。裁判宣布:“比赛结束,闻奚得五分,通过。”

周遭的气氛瞬间沸腾。

“都结束了,”闻奚收回了脚,奇怪道,“你怎么不起来啊。”

卢一苇的眼神却在慢慢变化。

他……他起不来!

哪怕没有重物压在背上,但他感觉自己仍然动不了。这个人,到底、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且,卢一苇忽然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感受到对手的杀意——甚至,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好像他只是只不足以引起任何变化的蚂蚁。

一身冷汗在他的全身蔓延。

闻奚却蹲下身,笑眯眯地说:“同学,忘了和你说了,我本来也不太会打架,是这两天才学的。要是下手没轻重的话,只能怪老师没教好。”

“嘎嘣”一声,卢一苇差点气得咬碎了牙。

然而视线可及的范围内,闻奚却盘腿坐在地上,好像累了似的,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石坤他们跑上来扶起了卢一苇,还要说什么时却被卢一苇制止了。

“对不起。”卢一苇飞快地说。

闻奚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没听清。”

卢一苇抿着唇,招呼石坤他们几个一起鞠躬,大声喊道:“闻奚,对不起!”

闻奚动动手指,然后抬了抬下巴。

石坤立刻会意,深呼吸憋了一口气,拽着卢一苇朝格斗台后面鞠躬:“审判官,对不起!”

陆见深皱了一下眉。

紧接着,他们再次鞠躬,整齐划一:“早早学妹,对不起!”

早早抱着手,翻了个白眼:“我才不稀罕。”

“这么有礼貌啊,”虞归抱着手笑,“适合去二队陪练,干嘛想不通要和一队那些野蛮人抱团。”

格斗台上,闻奚手脚酸痛,索性原地坐了一会儿。困意上涌时,周围的人声却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一步跨上格斗台,再次引发了尖叫。这人一头褐发,肌肉几乎要撑破背心,眼眸幽深晦暗,笑容却异常温和。

闻奚几乎一瞬间就能判断,这是一个在生死场中走出来的人。

栏杆后有人在尖叫:“安图!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安队!”

黎明一队队长,安图。

只见对方语气温和,充满期待:“我对你的格斗术很感兴趣,闻奚。如果有可能的话,愿意和我打一场吗?”

闻奚震惊极了:“……我?”

“你刚刚用的招术,很新鲜。”安图说。

闻奚生无可恋地摇头:“不行,我没力气了。”

安图的声音浑厚:“你是看不起我?”

观众席的起哄声顿时响起,连绵不绝。而他挡住了闻奚的去路,似乎并没有给出第二种选择。

炙热的目光下,闻奚用木棍撑着身体,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两米外,安图的眼神逐渐变得具有攻击性。

不料下一秒,闻奚转身就走。

格斗台边,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在那儿等待着他。闻奚朝他眨眨眼:“腿疼,走不动。”

众目睽睽之下,闻奚张开双手。

陆见深停顿了几秒,然后往前一步,抱着大腿将人抬了起来。把闻奚送到了休息区之后,他脱下外套,持着一根木棍,回到了格斗台。

陆见深看着安图,眼神平静冷淡:“我来当你的对手。”

隐藏在人群中的《雨泽晨报》记者此时激动坏了,连忙摇摇旁边的程谨:“我是不是看错啦,安图队长对战陆见深队长?!哇靠,陆审判官还脱衣服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格斗场上,安图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友善切磋?”

陆见深微微颔首。

不多时,裁判席响起了激动的解说:“双方势均力敌,丝毫不让,招招生风……真是太精彩的表演赛了!”

比起激动的人群,闻奚坐在原地有些犯困。

“喂,讨厌鬼,”早早没大没小的,却有些纠结迟疑,“你和审判官……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

闻奚扭头对她笑:“哪种关系?”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早早抬高音调。

闻奚说:“你猜啊。”

早早想了一会儿,嘀咕道:“你就是故意宣告主权来着吧……平时也没见你多上心。哪有这样当情侣的。但如果不是的话,审判官他、他怎么由着你乱来。”

闻奚被她的逻辑绕得头晕,台上闪电般的过招更头晕。他索性打开通讯器,想检查有没有未读消息。

“叮”一声震动,通讯器弹出了一则新消息,发信者是黎明组部。

“二月一日出城名单。”

闻奚漫不经心地往下拉。

按照陆见深说的排期规则,为了保证充足的休息时间和状态调整,黎明组部的队伍三个月内最多出去一次。那么下个月出城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也不知道这次有哪些倒霉鬼。

闻奚的视线落在信息底部。

“黎明三队,黎明五队,黎明十一队,(补)黎明七队。”

……

这天下午六点,代表默哀的低沉长鸣传遍了雨泽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闻奚站在黑压压的人群边缘,望见了白色的旗帜。

大部分人都在为黎明十二队失去的队员们沉默。还有极少数人在低声谈论关于羽蛇基地的流言,调查报告至今没有对外公布。

明天一早,更完整的消息将会经由《雨泽晨报》正式发布。因此城防队会加紧接下来一个月的巡逻,避免发生任何恐慌行为。

静止的人群慢慢让开了一条小道,一个裹满绷带的身影从广场中央慢慢往外走。他的头部缠着厚厚的白布,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等他走近了,闻奚才察觉,那只眼睛过于空洞,黑如长夜,只有静默和茫然。

与他曾见过的无数眼睛如出一辙。

只见那人经过众人面前,往栏杆边继续前行。

“喂,你想干什么?”闻奚突然喊了他一声。

那人置若罔闻,站在断开的栏杆空隙。

他直挺挺地往下一栽,却被突然拉了一把。

闻奚尽力拽着他。

然而那只看过来的眼睛却变成了一潭翻涌的黑水,充满恐惧和绝望,但毫无留恋。

闻奚手臂的力量忽然轻松了许多。

陆见深和虞归他们七手八脚把这人硬生生拖了上来。

那人在拉拽中不断地挣扎,如笼中困兽,对一切抱有莫大的敌意。

“莫振营,你清醒一点!”虞归吼道。

那人怔愣几秒,随即爆发出痛苦的嘶吼。在攻击行为被周围人强力压制住时,沙哑的吼叫渐渐减弱,变成了呜咽悲鸣。

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失去的同伴。

耳边哭声哀嚎如鸣钟,撞碎了嘈杂私语。

闻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陆见深回过头,逡巡的目光好像是寻找什么,在他的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匆匆收回。

默哀结束后,闻奚和陆见深去周老头家吃了晚饭。周老头向陆见深聊起了一些十二队的调查报告,气氛愈发凝重。但这期间,包括萧南枝在内,谁也没有提到那条信息。

回到宿舍时,闻奚往墙上一靠,等他开门。

陆见深却拿出了一包黑布,递给闻奚。

“这什么?”闻奚拆开布料,一把银色的短刀映入眼帘。

刀锋雪亮,做工精细,红色的宝石颗粒镶嵌在镂空刀鞘的边缘。

陆见深看着他的眼睛:“奖励。”

门锁轻轻一响,开了。

明亮的光线从窗外落入闻奚脚下。他懒散地往沙发上一坐,把玩着新得的匕首。

陆见深在他身后关上门,换鞋后走入屋子。

闻奚摩挲着冰冷的刀鞘,咧开嘴角:“出城的事情,你不打算告诉老头?”

“这一次,你们不用参与。”陆见深的语气总是那么平淡,好像一切都顺其自然,总会发生。

闻奚歪头看他:“你总这么自以为是。”

陆见深没有在意他的判断,平静地给出理由:“你需要更长的恢复期,而这次的任务会更困难。”

“这就是你找的借口?上回出城前你就打算偷偷溜走吧,在羽蛇基地的时候也是,你那时是不是更期望我们几个人知难而退、原路返回?”闻奚垂着眸,右手腕那枚蓝水晶充满凉意。

陆见深离沙发近了几步,闻奚仰头望着他:“你就这么喜欢一个人去送死?”

光点落在闻奚的睫毛上,像一层金色的粉末,随着呼吸晃动。

陆见深没有回答。

闻奚却不依不饶:“我是个麻烦吗?”

他说话时,唇角失去笑意,眸色凌厉得让陆见深联想到一只炸毛的猫。

陆见深低声道:“不是。”

但在闻奚出现之前,他独来独往,才是常态。

陆见深站在墙边的影子里,声音疏冷:“我没有家人,就算真的回不来,也不重要。”

“我也没有啊,”闻奚的脑袋靠在沙发上,目光从他的脸庞移到了天花板,语气松快却认真,“可你对我来说和家人一样重要。”

陆见深平静地注视着他,眉宇间的疑惑渐增:“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同伴。”

陆见深一怔。闻奚却无甚所谓。他单膝压着沙发,手指攀上陆见深的肩膀。

“礼尚往来,”闻奚从右耳拿出了那枚红色的圆片,“你想知道我耳机里到底是什么吗?”

陆见深站在原地,冰凉的圆片被塞入了他的左耳。闻奚的手指一直放在他的耳边,温热从指尖传递到耳后。

“敲击两下,是调出录音。但这个机制我也没搞明白,可能是随机的。这种老古董也找不到人修。”闻奚抱怨了几句,食指敲了两下。

他始终用手指压着那枚圆片,保证陆见深能听清楚。

“有声音吗?”闻奚担心地问。

陆见深的神情正在轻微变化。

起初是一片茫然,而后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你耳朵怎么发烫,”闻奚奇怪道,“是耳机的问题吗?”

陆见深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将他的手连带着耳机一起拎了出来。

见他转身要走,闻奚将耳机放回右耳,赶忙拉住他。

然而耳机中的那段录音尚未停止——

是一段沙哑抑制的喘.息,间或呢喃着什么,总之会勾出人的无限遐想。

而那把声音的所有者,正是闻奚。

闻奚干笑道:“不好意思搞错了,换一段。”

陆见深的袖子被他紧紧攥住。闻奚纳闷儿:“都是男人,你总不会没做过这种事情,或者没看过那种书吧?”

陆见深似乎吸了一口气,沉默而隐忍。他扯出了自己的袖子,推开卧室门。

闻奚有些不爽:“……你怎么年纪轻轻这么保守啊。”

陆见深的脚步在门边停下,低声道:“你录下来,是给谁?”

闻奚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故弄玄虚:“给一个和我用这个耳机通话的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个救过你的人?”

“对。”

过了几秒,陆见深说:“那不是我。”

闻奚嘴角上翘,弯着眼睛:“万一呢。”

等耳机修好的那一天,他会证明给他看的。

-

第二天结束博物馆的工作后,闻奚一路漫无目的地散步,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下层区域了。

不是所有人都及时知道宪法广场发生的事,人们看起来洋溢着笑容,与平时并无二致。

几个调皮的小孩在满街乱跑,撞到了一位路边的老人,麻布袋中的土豆洒了一地。

闻奚顺手捡起落在脚边的,递过去时,那位老先生却热情地抓住了他的手:“闻奚?”

闻奚迟疑地点头。

老先生非要邀请他去家里,闻奚只好跟着去了。刚走到人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一个大嗓门儿喊道:“姥爷,我要喝水!你回来没有!姥姥又去打麻将啦!”

门牌号下方贴着户主的名字:希里耶/扎娜。

闻奚端着水走入卧室,那个大嗓门儿还没停:“你也除去太久了,不就是领个土豆嘛,今天人很多吗,我就说和你一起去……欸,大哥你怎么来了?”

闻奚把杯子放床头,不耐烦道:“谁是你大哥?”

科斯卡谄媚地笑:“你是我亲哥。”

闻奚的视线停在科斯卡半身的绷带上:“还没好?”

“可不是么,”希里耶老爷子走进来,气势汹汹地指责,“科斯卡,让你小声点你不听!你自己说说,要是伤口又绷开了怎么办,人医疗站都不想再接待你。”

“我没事啊,我都好了,不信你看——”科斯卡撩开被子,作势要下床,却被腹部的伤口硬扯了回去。

希里耶老爷子狠狠数落了他几声,气得转身离开了房间。

只剩下闻奚时,科斯卡才干巴巴地笑:“就是当时可能伤口还接触到了树粉,有些感染……当然不是感染污染素啊,医生就说恢复会比较慢。”

闻奚靠着墙,双手插兜:“肠子都要掉出来了,能不慢吗。”

科斯卡捂住耳朵:“救命,我的记忆又开始重锤出击。”

但他转而拍拍自己的绷带:“其实我真的还可以,后天出城绝对没问题。算上在飞行器上待的时间,保证能嘎嘎乱杀!”

闻奚轻轻抬眸:“知道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吗?”

科斯卡摇头。

闻奚注视着窗台上的一盆假花,语气随意:“搜寻沙舟基地,确认四队阵亡。”

“……阵亡?”科斯卡震惊出声,“他们……十二队都已经……”

他没有说出那几个字。

闻奚回忆着陆见深告诉他的细节,复述给科斯卡:“十二队的任务坐标是搜寻污染环边缘,他们遇到了非常难缠的蜂巢陷阱,损失异常惨重。十二队队长莫振营和另外两个队员在天亮时终于找到机会逃出,即便飞行器有一定程度的辐射保护,他们也遭受了巨大的创伤。”

“四队和他们的任务方向接近,但位置更靠近污染环中心,会更加凶险。”

科斯卡低声道:“他们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他仰起头,却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闻奚的决定。但不甘心却缠着心神,他攥紧手指,望着闻奚。

闻奚却慢悠悠地说:“你的死活与我无关,但你不能当个麻烦。万一他们真出什么事,得有个人善后。”

科斯卡失落地目送他离开,眼眶微红,小声嘀咕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上次也说什么与你无关,还以为你多不在乎呢。”

他朝那个背影挥手,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闻奚,我会等你们回来喝酒的!”

……

出城日期的前一天,闻奚收到周老头的信息。啰里八嗦一大堆,闻奚就看到了最后一句,意思是让他去吃晚饭。

闻奚睡了一会儿觉,才慢悠悠地往周老头家晃荡。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渐渐走向日暮的光线从那儿爬进来,拉长了倚在门边的人影。

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抱着双手在嚼口香糖,听见脚步声才回过头。

“我可不是在等你,”早早仰着头,“我在等一个需要狙击手的队伍。”

闻奚停在她面前,斩钉截铁:“你不行。”

早早被如此直接的拒绝吓了一跳,莫名其妙:“为什么?”

闻奚低头看着她:“理由?”

她非常不服气:“拜托,首先,我成年了。其次,濛濛姐说,你们需要一个打狙的。第三,天问学院的所有学生中,没有比我强的狙击手。”

她说话时,二人附近响起脚步声。早早侧过头,望向来人:“审判官,我说得对吧?”

闻奚没有回头,漫不经心:“你问他有什么用,他又不需要队友,自己一个人就能出城完成任务。”

“那更不行了!万一……”早早大惊失色,立刻抓住闻奚的手臂,“你、你和他……是那种关系,不能不管他啊!再加上我,我保证帮得上忙!绝对不添麻烦,也不当电灯泡!”

闻奚被她逗笑了:“就这么想出去?”

早早有力地点头,转而威胁道:“你们要是不同意,明天谁也别想走!”

屋内传来了水杯摔碎的声音。

门一开,周老头挥舞着拐杖迎头就打来:“陆见深!你有意思吗!上回南枝跟你们去了我还没找你算账,这回还想带个年纪更小的?!你是真的活够了,别来祸害别人!”

萧南枝连忙赶来,轻声说:“外公,我……我这次也是要去的。”

周老头缓缓回过头,再慢慢扭回来,气得差点心梗,拐杖一通乱打,不放过每个人:“去哪儿去?!这么想去外面,那就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

他年纪大了,这几句话吼出来,整个人也泻尽了力气,满是皱纹的脸喘着粗气:“你们也不看看,十二队……十二队那些孩子,是什么下场。振营他们……也是我的学生!只要出城去,那就是迟早的事。”

在四周的沉默中,周老头的声音沙哑衰老:“我当然知道那种感觉,我这副身体也曾经在外面呆过。但是你们这些孩子都是在城内长大的……基地像一座温室保护了几代人一辈子,而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天问学院的学生们一个又一个离开。你们根本不明白,死亡的恐惧是什么样的。”

“外公,”萧南枝扶着他,语气坚定,“我不怕。”

早早挺胸抬头:“我也不怕。”

周老头望着那样神采奕奕的双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很久,苍老的双唇阖动,无可奈何地叹息:“你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别担心,”闻奚偏着头看向陆见深,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会活着回来的,对吧?”

陆见深看着他,被那双眼眸中深藏的执拗来回拉扯。良久,他终于放弃了。

“对。”

-

“黎明三队、五队、十一队任务目标,观测并探明指定坐标附近的污染状况、搜寻可用资源。七队任务目标,搜索沙舟基地。”广播中的女声温和有力。

闻奚正在武.器室拿枪,刚打了个呵欠,看见陆见深和虞归在门口讲话。城防队的一名队员挤过来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铁盒子。

虞归顺手揣进兜里,越过陆见深,朝闻奚比了个喝酒的手势,然后搭着井与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装遗物啊?上回怎么没这个环节?”李昂嚷嚷起来。

对方解释:“抱歉,上次忘了。”

萧南枝看了眼他苍白的脸,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可能,美人儿,”李昂瞬间嬉皮笑脸,“我是担心你们没我不行。喏,濛濛姐也是这么想的吧?”

夏濛濛扔了两把枪过来,顺便拿着清单核对每个人的装备。

早早挑好了称心的狙,坐在旁边嚼口香糖。

栏杆外的世界在夕阳中变得壮丽,层叠的山峦若隐若现,却潜藏着危机与悲剧。

闻奚思考了半天,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照片。细长的手指轻轻抚平中间的褶皱,然后放入铁盒。

照片上是盛放的花团和簇拥的人群。

-

a区高塔。

“你不是不同意柯尼亚的提案吗?”阿琳娜端了一杯咖啡走入房间,“为什么最后改变主意了?”

商决站在窗边,望着远方的飞行器。它们已经慢慢变成了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天地间。

他回过神,将桌面的两张薄纸递给阿琳娜:“人造太阳系统最近的维修频率大幅上升。”

“……什么?”阿琳娜皱起眉,却忽然反应过来,“就像柯尼亚说的,如果能拿到深域系统的备份,我们就可以更换现在的老系统?”

商决不置可否:“那只是一个选择,不是必然。”

从高塔出来后,阿琳娜心事重重。她路过天问学院门口,有人和她打招呼。

何威廉朝她挥手,旁边还围着四五个人。

阿琳娜以为他们又无聊到打牌,走近后才发现是在地图上掷骰子。

“我压一队最先完成任务。”

“那我压五队最早回城。”

“我看好十一队,他们肯定先回来。”

……

阿琳娜对他们这种无耻的行为感到厌倦极了,刚要转身,却听何威廉信誓旦旦:“我赌七队的人全部活着回来。”

这话立刻遭到了一片嘲笑,更有甚者说他是老眼昏花。

何威廉摆摆手,不屑于争辩:“你们根本不懂。”

他的茶杯下压着从心理小组打听来的报告。

绝大部分普通人第一次直面污染生物后,精神状况都会出现严重问题。哪怕是天问学院出身的特殊人员也不例外。黎明组部那些人,有多少都是心理小组的常客。

但是七队所有人的心理评估,包括夏濛濛在内,竟然全都在正常线之上。

何威廉在心里默默搓手。

嘿嘿,这回赚大了。

他仰起头,望着玻璃穹顶,仿佛能看见远去未知地域的飞行器。

一路平安,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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