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09

32 / 105 章 · 5,860

文/漱欢

虞归接完电话,在酒吧外的吸烟室蹲了一会儿。等他满身烟气地出来时,正好看到闻奚。

他慵懒地靠着窗,冷漠的双眼在注意到来人时换上了毫无温度的笑意。

“抽吗?”虞归自然地递上烟盒,“老款,酸奶爆珠。”

闻奚瞥了一眼花里胡哨的封面,双手插兜:“戒了。”

虞归遗憾地挑眉,揣回纸盒。

“对了,”闻奚的视线经过明亮的玻璃长廊,“天问学院什么时候有入学考试啊?”

虞归翻出通讯器的信息:“十天后啊,怎么,你要去吗?”

闻奚“嗯”了一声。

“噢。”

虞归猛地抬起头:“什么?你开玩笑的吧。”

闻奚那模样似笑非笑,仿佛的确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虞归没有在意,只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回去可别告诉陆见深,是我带你来的啊。”

闻奚没应声。

他侧身时,目光落在了长廊尽头。

外面前几天已经天亮了,光线穿过防辐射窗,变得柔和,拉长了迎面走来的人的影子。那人扯掉手套,露出的皮肤闪闪发光。

“你太晚了。”闻奚抱怨了一句。

陆见深走近后,才回答:“在开会。”

一旁的虞归默默拉下帽子遮住无缘无故的鸡皮疙瘩,然后装作闲逛的路人开溜。

顺着玻璃长廊往外走时,闻奚随意提了几句在酒吧发生的事。他略过了那些人说的话——反正也不记得。

“……总之,去了天问学院的话,不止和你当校友,打五折也很重要啊。”闻奚强调重点。

陆见深的脚步一顿:“这么重要吗?”

因为靠得很近,他能嗅到闻奚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是烈酒。

闻奚张口就来:“对啊,节约资源是种美德。”

陆见深轻轻一瞥,继续往前走。

闻奚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在长廊尽头右拐踏上大理石台阶。穿过一道拱门后,墙面上开始多了许多大幅肖像画。

陌生的脸,陌生的眼睛……那些标注好的生卒年和在任日期是如此遥远。但都属于天问学院校史的一部分。

最后一个画框是空着的,标签框中写着在任日期,却缺失了生卒年月。像是给什么人准备的。

“这不是回宿舍的方向啊,”闻奚跨上最后一级台阶,追上了陆见深,“你带我来天问学院干什么?”

陆见深继续往前走:“入学考试分为两科,污染物常识以及实战。”

“怎么实战?”闻奚忽然起了兴致,难道还要出去抓个什么。

陆见深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和一名高年级学生打架。”

闻奚萎了:“真没劲,这不欺负人吗。”

陆见深领着他穿过了正在近战演练的学生们,低声说:“用棍子代替武器,根据击杀点得分,点到即止。二十分钟内,五分以上,可以通过。”

“我的意思是,”闻奚朝周围打量的目光回以微笑,“万一我一个不小心,下手重了怎么办。”

穿过训练场后,是一整排左右对称的门。陆见深停在了其中一扇外。

13号训练室。

闻奚忍不住调侃:“什么意思啊,难不成审判官大人想亲自给我开小灶?”

他望进陆见深认真的眼眸,心中一紧。

陆见深神容平静:“明天下午四点,在这里见。”

闻奚:“……”

这是看不起他?

不过——

闻奚的嘴角扬成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不比打五折还赚吗?

-

次日早上,闹钟叫个不停。

闻奚忍着想砸烂的冲动,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

餐桌上留着一杯牛奶,和一颗汽水糖。

闻奚浆糊似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一大半。

……等等,他环顾四周,打开肉眼可见的各种门柜——

不是,他的汽水糖呢?!他小山一样那么大一堆——的汽水糖呢?!!

闻奚茫然地站在原地。

一个画面从脑海中闪过——

有一天晚上他蹲沙发上吃糖的时候,陆见深刚好开门进来。

而陆见深是他唯一的室友。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闻奚转身去扒拉室友的房门。

……果然锁了。

闻奚揣着手,气鼓鼓地往餐桌上一坐。

牛奶杯压着一封信,收件人是他自己。

闻奚慢慢喝完牛奶才拆开。

内容来自ped,全称是黎明组部心理评估小组,要求他三天内前往b区进行一次精神状态评估。

-

多日不见的穹顶博物馆仍然人员冷清,仿真海底隧道一个人都没有。

闻奚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贴着玻璃面看。

偶尔他也会将掌心覆在平面上,让那些电子小鱼游聚过来。

海潮的声音在隧道深处响起,一阵一阵的水花从某一片真实存在的海域传递到此处。隔着千里万里,仍然不变。

“让让。”自动拖布经过闻奚腿边,负责控制的清洁工明显有起床气。

闻奚抬了抬腿,忽然问:“你见过大海吗?”

清洁工的语速和动作一样利索:“没有,我是在基地出生的。”

“那你想出去看一看吗?”闻奚望着那片深蓝的海域。

清洁工操作摇杆的手指一顿:“我女儿也问我这样的问题,她说她在班上被其他人嘲笑了。”

“那你觉得呢?”

“我没有想过,因为没有意义。”

周围经过的几个人听见,发出了嘲弄的笑声。探究的目光经过闻奚,他完全没有在意。

“但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可以出去了,”清洁工思索道,“那我愿意去看看。……不过,也得有那一天才行。”

闻奚一直在原地坐到了下午三点,在去做精神评估的路上碰到了萧南枝。

她应该是刚结束评估,因此安慰闻奚:“放轻松一点就好了,都是一些正常的流程。黎明组部的标准很宽松,实在不合格的话,顶多就是下次不出城了。”

闻奚调侃道:“我们现在算是黎明组部的人了?”

“……还不算吧。”很明显,最近那些流言也传到了萧南枝的耳朵里。

但她似乎很有信心:“这次的任务结果还在评估中,如果顺利完成两次任务,我就不算临时工了。但你和科斯卡……没有天问学院的经历,很难符合黎明组部的正式规章。”

闻奚本来对这个不感兴趣,耸了耸肩。

“原来你还想出去啊?”

萧南枝愣了一下。

闻奚拍了拍她的肩,先走了。

“明天下午有个参观活动,你记得来凑人头啊!”萧南枝在他身后喊道。

-

在b区做完精神评估后,闻奚才慢悠悠地往天问学院走。

等他到的时候,13号训练室外的电子钟显示下午四点过十分。

陆见深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闻奚径自去了训练室内的更衣间,一眼都没看坐在窗边的人。毕竟汽水糖的仇他可还记着。

镜子中映出简单的白色工字背心,宽松的黑色训练裤。

再出来时,闻奚已经束起了头发。

陆见深和他穿得基本一样,手臂肌肉的线条在光线下极为好看。

一根手臂长短的木棍迎面抛给闻奚:“先试试。”

闻奚简单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脚,冷着一张脸,挑衅似的看向陆见深。

他率先发动了攻击。

不就是一根破棍子吗,敲就完事了——

“咚”地一声,被轻松地挡住了。

闻奚当即侧身,手肘用力往后一击。

……却落空了。

他眯起眼睛,接下来的攻势明明加重了力度,却都被轻松化解。

“左手刀,”陆见深的呼吸异常平稳,“试试。”

闻奚与他四目相对之际,忽然笑了一下。

棍子在他手中转了一圈,继而一个迅速的侧滚翻,左脚勾住陆见深的脚腕,将他瞬间放倒。

闻奚抓住了机会,棍子横放,抵在了陆见深的颈边。他的姿势近乎坐在对方身上。

“怎么样,队长?”

陆见深似乎眼露疑惑:“你好像很生气。”

闻奚冷声如审问犯人:“说,汽水糖藏哪儿去了?”

陆见深微怔,却答非所问:“在城外的时候,快速的反应掩盖了你的攻击。你的动作很乱。”

力量较弱,完全没有章法可言,而且容易伤害自己。

闻奚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

握住棍子的手背渐起青筋。

陆见深却仍然是平静的。像一汪冰洞,丢什么进去都没有反应,只会让人从更加不爽到被迫接受。

“所以呢?”

闻奚盯着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忽然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感觉。

眼前的这个人,和耳机中那个声音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却又相去甚远。

让他生出无缘无故的烦躁。

是陌生的,难以控制的心烦意乱。

闻奚望进那双淡然的眼睛,自言自语时加重了压制的力度:“你到底是他吗。”

陆见深闻声,微一皱眉,似是不解。

一片风声掠过闻奚的耳廓。

随即一股力量自地面而起,将他反推在了地上。

攻守之势在瞬间颠倒。

闻奚撑着棍子竭力挡住,却听见陆见深说:“左手刀,不是一个单独的招式,而是一套完整的刀法。”

闻奚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才出现在他回忆的梦境中。明明遥远得近乎于想象,却在此时此刻,变成了掷地有声的风,将多年前耳机中的那个声音带到了他面前。

胸腔中的跳动振聋发聩,和脑子里的嗡鸣形成回环。

闻奚的手腕瞬间卸力,松开了棍子。

陆见深也在此时撤开,起身拉了闻奚一把。

他或许是认为闻奚没有听懂,重新解释:“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从哪里学的。但你需要掌握更加基本的招式,才能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使用最终的左手刀。”

他回过身,只见闻奚仍然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然而原本闷闷不乐的情绪却凭空消失了。

“好啊。”闻奚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

一天后,闻奚慢悠悠地出现在博物馆门口。

“这里!”迟迟朝他招手,等他走近了,嘀咕道,“你有什么好事吗,这么开心?”

闻奚心善地分享了一颗糖给他。

萧南枝从一群稀稀拉拉的小黄帽中出来,把工作证发给他们。

这是一场能源部和程序部联合安排的参观活动,主要面向的是幼童。作为教育阶段中的一环,穹顶博物馆也需要派人参加。

“所以是去看能源制造?”闻奚兴趣寥寥,和迟迟一起跟在队伍最后去搭电梯。

迟迟却表现得异常兴奋:“对!今天能看到雨泽基地最大的秘密——”

闻奚说:“都让你看见了还算秘密啊。”

迟迟反驳道:“这是周爷爷告诉我的!”

“外公说得没错,”萧南枝摸了摸他的脑袋,“雨泽基地能够存在这么多年,就是依靠这个秘密。”

迟迟迫不及待:“那到底是什么呀?”

闻奚:“臭小鬼,你都不知道还卖关子。”

迟迟朝他做鬼脸:“略略略。”

通往能源部的方向异常繁琐。在搭乘一段约为半小时的全自动火车后,他们在室内下车。

闻奚的方向感告诉他,他们似乎通过一条地下隧道去到了外城附近的一座山脉。

紧接着,光是安检和证件核对都已经经历了五六次。每一道关卡都有军部的人严阵以待。

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在第六道关卡后皱眉看时间,似乎等得不太耐烦。

“怎么又是他——”迟迟忍不住抱怨。

未脱稚气的声音似乎传到了西装男的耳朵里,他抬起头望向这边,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等小黄帽们走过了,唐行才收回礼貌的笑容。他朝萧南枝问了好,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闻奚:“听说你要去参加天问学院的入学考试?”

闻奚有些茫然。

“小报上都传开了,”唐行在前面领路,“所有人都知道。”

闻奚无所谓地晃晃脑袋瓜子。

“是因为那位审判官吗?我听说他也是天问学院的毕业生。”

“对,”萧南枝看了一眼闻奚,飞快地答道,“陆队十三岁就从天问学院毕业了,那个时候还有毕业任务。他在外面和大部队走散了,七年前偶然碰上五队,才得以回到基地。”

唐行推了一下眼镜:“我听说过,应该是在通讯器实名认证准则颁布之前吧?”

闻奚感到有些新奇:“在外面走散了?你是说,他一个人呆了三年?”

萧南枝点了点头。

闻奚轻轻挑眉:“我还以为他和我一样,是在外面长大的。”

“开什么玩笑,就算是他,也不是铜墙铁壁吧。”唐行扶着栏杆,缓缓下行。

萧南枝温柔地笑笑,先于闻奚开口:“对了,你不是程序部的吗,为什么也在这儿?”

这一问戳到了唐行的痛处,他揉了揉眉心:“还不是能源部缺人,这种联合活动还要抽调人员来帮忙。”

萧南枝说:“我还以为你们程序部很忙。”

她的声音温和、真诚,却在唐行听来更像嘲讽。

他忍了忍:“……我之前不是那个意思。”

萧南枝一脸真诚:“那你是什么意思?”

唐行实在有些挂不住脸,西装下的手捏成了拳。

此时,迟迟从一个展柜边转过身,仰起小脸:“快看,他们都说程序部的人只爱穿t恤短裤,你为什么穿西装啊?”

唐行忍无可忍,下手捏住他的脸:“这是成见!!!”

他们跟着队伍往前又走了一段,盘旋下行的走廊慢慢变得狭窄,周围军部的人也忽然多了起来。

萧南枝认真地浏览着墙壁上的基地历史,以及能源部的发展经验。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唐行不屑地扫了一眼,“重点是,怎么才让这一切运转起来。”

“那你倒是说说呀。”迟迟逮着机会挤兑他。

闻奚走在最后,实在有些犯困。

但经过下一个转弯口时,他却停在了原地。

数块巨大的屏幕在巨大的圆形玻璃内拼凑成完整的图像,检测表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数字也随着时间起伏。

而在一块实时监控屏幕汇中,一个金色的巨型球体躺在数根管道的交叉点。

这是——

萧南枝的语气充满惊叹:“是人造太阳!”

闻奚循着她的目光看向脚下。

只见实地不知何时被透明材质取代。

那颗镜头中的人造太阳,此时正安静地躺在地下。

哪怕距离数十公里,也能被它的全貌所震撼。

这颗雨泽基地赖以存在的基石就像一颗恒久跳动的心脏,超过亿摄氏度的等离子体在连续运行,足以生成巨大的等离子电流,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

正如周老头所言,这是雨泽基地最大的秘密,也是公开的秘密。

“别怕,”萧南枝拉住迟迟,“你看,周围的建筑都是防辐射的,是保护我们的。”

但闻奚却觉得奇怪。

这么大的一个地方,除了军部人员,基本看不见科学家和工程师。

唐行似乎对他们土老帽一样的惊奇感到满意,于是也炫耀般地补充:“靠我们程序部搭建的系统,这家伙可以全自动独立运行。所以,监控室是在内城。”

他的话肯定了闻奚之前的猜测,这个地点已经不在内城了。

“……这些东西,你们不用保密吗?”闻奚说。

他的话让唐行顿时笑出了声。

“拜托,雨泽基地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唐行那张讨人厌的脸此时充满自豪,“我们是因为这样,才为了同一个目标活下去的。”

他们在这里能停留的时间很短暂。

闻奚走在队伍末端,被后面一个穿着防辐射服的人不耐烦地催促了几句。

“抱歉啊,”萧南枝扭过头,露出一贯的温柔笑容,“我们马上就走。”

闻奚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太阳”,眼神失落而茫然。他轻声自语:“如果那个目标根本无法实现呢?”

身后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匆匆关上了门。

-

参观结束的地点在内城下部,接近通往外城的区域。

从自动电梯出来后,大片的光线让视野重新明亮起来。周围城墙的轮廓很像是列队欢迎黎明组部回程的地方。

隔着一层玻璃的阳光仍然有些刺眼,闻奚适应了一会儿,想起来四点还要去训练室。

但他的视线忽然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见深仍然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神情淡漠,却动作敏捷地从不远处的栏杆翻到了下一层,引起人群中的一片疾呼。

但很快,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陆见深停在石墙拐弯的地方,一群医护人员抬着两个担架经过了他。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脚步沉重的男人,浑身分不清是干涸的血迹还是泥泞。他抬头望向人群,露出了大半张血肉模糊的脸。

迟迟差点尖叫,被闻奚及时捂住了嘴。

萧南枝的声音微颤:“……是十二队队长莫振营,出发那天我见过他。”

一辆裹着黑布的车缓慢驶入,跟随在那三个生还者身后。

闻奚忽然意识到,和他们同时出发的队伍中,四队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而天亮已经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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