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苏北个人。
沉默的夕阳在客厅中铺上了层金粉。
变态早就出去了,只留下句“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在安静的房间里,苏北有种坠入黑暗的深海的错觉。
他坐立不安,不祥的感觉搅动着他的心脏,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咸涩的海水,他快窒息了,不由得伸手抓住衬衫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
这让他感觉好了点,但还是不够。
苏北猛地起来,拉开了阳台的落地玻璃门。
金色的阳光,也浓稠得让他呼吸困难。
苏北转身,像逃命样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砰地声巨响,门被关上。
震耳欲聋的声音,连门框都似乎在震动。
苏北抓紧了手机,三步并作步地往外走去。
这个小区绿化不错,他疾步走到棵樟树下,樟树散发的清香让他憋闷的胸口疏散了点。
苏北深呼吸了口气,拿出手机,群发了个短信。
短信的接收者们就是变态曾经用来和他联系的那几个手机号码。
发出去了之后,苏北又扯了扯衣领。
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淌下,他用手擦了擦。
还是先回学校。
沈锦泽这件事,已经没有他插手的地方。
苏北还没有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就收到了条新短信。
他按了下,是变态发过来的。
——留在原地。
苏北手心里满是湿热的汗水,直接按了删除键。
触摸屏上出现了个明显的指印。
反正他不是第次阴奉阳违,苏北很是心安理得地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就在他快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留在原地。
非常简洁明了的四个字。
但是就是这四个字透着股浓浓的煞气和威胁。
到底要不要接受这个威胁,苏北踌躇了。
他并没有踌躇太久。
最终,他还是鼓起了劲,走出了小区大门。
变态什么的,浮云掉!
等苏北拦下了辆的士,打开车门正要上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苏北拿出手机,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了下。
——留在原地!
好惊悚的感叹号。
苏北感慨了声,把这条短信直接删掉。
少年的叛逆心就好像海水冲刷过后留下的泡沫样。
苏北回到了学校。
校园中熟悉的气息让他窒闷的心情有了好转。
他徜徉在绿树浓荫中,直到个留着爆炸头的年轻人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学生,而是经过了社会洗练的人。
苏北看他越走越近。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
直到这个年轻人将将与他擦身而过,正要背道而行,突兀的,这个年轻人转过身,抓住了苏北的手臂。
苏北心事重重,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差点叫出声来。
幸好,迫到喉咙口的喊声,又吞咽了回去。
这个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莽撞,有些尴尬地扬了扬手,“嗨,苏北。”
他认识自己?
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张很大众的脸。
除了双骨碌碌的带着狡黠的眼睛让人有点印象。
苏北突然间想起来他是谁了。
在那个拘留室里的室友。
那个对变态有着不同寻常崇拜和狂热的年轻嫌犯。
不过,他的名字叫什么去了?
苏北忘记了。
这个年轻人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不会忘了我了吧,我卫华啊。”他指着自己的脸,告诉苏北。
苏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好久不见了。”他有些敷衍地说。
当时,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卫华还给了他留了个手机号码。
不过苏北早就把这件事忘得干二净。
两个人的生活圈子完全不同,再次产生交集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再者说,他对卫华也实在不太感冒。
气氛有些冷场。
卫华不自在地左顾右盼,神色间总带着点猥琐和心虚。
苏北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他的脚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卫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是特意来找他的?
这么想,苏北顿时有些不安了起来。
如果被周围的师生知道他曾经是桩命案的嫌疑人,还被警察抓起来,关了阵子,估计又要被当成话题中心了。
想到这,苏北觉得自己的胸口又憋闷了起来。
这也是苏北不想再和那些同个房间的嫌疑人有任何牵连的原因。
苏北扯了扯嘴角,“你……到x大来有什么事吗?”
卫华咧嘴笑,眼神狡猾,“这不是刚从那里面出来,就来找你嘛。”
“……”苏北心里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
人都被他找到了,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就在这条前往寝室的路上谈吧?
要是碰上了认识的怎么办?
苏北打头,卫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往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走去。
这个时间,商业街上人流稀少。
苏北随便找了家饮品店,走了进去。
“你刚出来的?”苏北叫了两杯招牌抹茶,这东西他并不喜欢。
卫华倒是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抬起头,眯起眼笑了起来,“是啊,出来就找你来了。”
“……找我什么事?”苏北淡淡地问。
他可不觉得自己和卫华之间有什么不得了的交集。
如果卫华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那就真打错主意了,他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苏北看着桌上的抹茶,眼睛里闪过丝寒光。
他待在那个拘留室的几天里,可是听了不少“前辈”吹嘘自己的“英勇事迹”。
尤其是敲诈勒索的手段……让苏北印象相当深刻。
拿捏着人的软肋,再点点敲髓吸血,搞得他人家破人亡。
些当事人的软弱和错误,固然是造成悲剧的原因之,但是大的原因,还在于“前辈”的凶残和狡诈。
“我想知道梅老大的下落。”卫华抹了抹嘴说。
苏北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们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听里头的人说,梅老大就是为了你才进去的,也是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被抓起来。”卫华滔滔不绝地说,脸的不相信。
苏北没好气地抬起头。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确实是不知道。”
“唉唉唉,你别这么大火气啊。”卫华赶紧陪笑说。
苏北看着他脸谄媚的样子。
这个小流氓,还真把他当变态身边的人了。
苏北顿时觉得哭笑不得,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真是让人百味杂陈。
卫华脸兴奋地凑近了苏北,低声说,“说真的,我是真想跟着梅老大干,好兄弟,就看在我们曾在个地方落难的人情上,帮兄弟把,就搭个线,拜托拜托了。”
他就差没跪下作揖了。
苏北听得满头黑线。
这货,他是来真的啊。
果然不是路人,不进家门吗?
苏北冷冷地撇了卫华眼,“我、不、知、道!”
卫华看他那样,立刻往后缩。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没骗我?”
“没骗你。”
“那你知道怎么联系他吗?”
“我草,老子都说了不知道。”
这样毫无营养的对话,持续了好几个来回之后,苏北终于暴走了。
他直接把抹茶往桌上重重砸。
液体洒了了出来,溅在了桌上、手上、衣服上、脸上。
卫华脸沮丧,似乎失去了人生目标样,垂头丧气。
苏北盯了他眼,抬脚往门外走去。
卫华扯了两张餐巾纸,擦了擦自己的脸,跟了上去。
“既然找不到梅老大,那我暂时跟着你吧。”卫华脸退而求其次的表情。
苏北觉得心里面郁闷得想吐血。
他握紧了手,手指骨节“啪嚓”作响,脸的阴狠。
卫华立刻往后退了几步,直退到墙角边。
“别跟着我。”苏北恶狠狠地说。
卫华连连点头。
苏北长出了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千万别被怒火吞没了理智。
他甩了甩头,往寝室走去。
回到了寝室,洗漱了番,又小睡了会儿。
醒了之后,神清气爽,他在阳台上,极目远望。
就在这时,苏北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不会吧,苏北看着那个人遮遮掩掩地躲在树丛后面,已经引起了过往学生的注意。
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卫华居然还没死心。
蹭蹭蹭地下了楼,跑到了卫华躲藏的地方。
他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卫华的衣领,把他拎到了眼下,“你怎么还没滚?”
卫华脸讪笑,“这就滚,这就滚。”
苏北冷哼了声,手松,卫华摔在了地上。
就在苏北发飙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苏北摸出手机,语气有些生硬地问,“喂,哪位?”
“是我,沈冰权。”个成熟的男人声音在手机里响起。
“沈叔。”苏北立刻脸色微微整。
“没顾上和你联系,这两天还好吧?没遇上什么事吧?”沈老爷子关心地问。
苏北有些感动。
萍水相逢,却能得到沈老爷子这种人物的关切,算得上荣幸。
“没事,没事,我挺好的,现在人在学校。”苏北赶紧说。
“那就好,等下我派人过来接你,和我这老头子吃顿饭吧。”沈老爷子声音里隐隐透着疲惫。
这阵子沈锦泽的事,让他又是忙又是心焦,想必日子不好过。
“好的。”苏北当即答应了下来。
他还是很乐意和沈老爷子接触的,吃个饭,聊下天,都能学到不少东西,心胸也开阔不少。
沈老爷子是那种会让人仰慕的男人。
沉稳、睿智、见识广,举手投足都让人服气。
挂了手机,苏北转过头就看到卫华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又怎么了?”苏北皱着眉头问。
“你刚刚是和南城的沈老爷子通电话?”卫华脸兴奋地说。
“……”苏北在心里哀叹了声。
别人是追星,在他眼前这位是追“黑老大”。
苏北有些惆怅,尼玛能不能别这么扭曲?正常点会死吗?
他瞪了卫华眼,卫华在他冰冷的视线下,身体往后缩。
“别跟着我。我警告你,你再跟着我,我见次打次。”苏北扬起拳头,在卫华脸上轻轻砸了砸,力道并不大,但也够卫华痛得龇牙咧嘴。
沈老爷子定的地方是家以养生为主题的餐厅。
餐厅装修的古色古香,氛围颇为幽静。
沈老爷子带着苏北进了个小包厢。这是间以竹为主题的包厢,开阔的木格窗外是片竹林,房间内还搁着扇竹制的屏风,很有雅趣。
菜色以素淡为主。
沈老爷子夹了筷子蕨菜放进苏北的碗中。
“让你陪我这老头子吃这种菜,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沈老爷子含笑说。
“这种挺好吃的。”苏北把那筷子蕨菜全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了下去。
顿饭,沈老爷子吃的极少,仅仅动了几筷就放下了。
苏北在旁有些紧张。
从进屋开始,沈老爷子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用种怀念、伤感和愧悔的眼神。
“你和我个故友有点像。”沈老爷子轻叹着说。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苏北,只好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低头笑了笑。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问题就是,苏北的预感,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