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看过去,在满是鲜血的战场上,那架坠落在我身边的飞机还在燃烧,里面的人睁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再说什么。
出于医生的本能,我快步上前想看看,成陟也小跑跟在我后面。
两个空军装扮的士兵站在焦黑的飞机前,见我过来本来想拦,却没拦到,我便被成陟拉住了。
接着,空军队年轻的副队长拿出了手.枪。
我还没反应过来,成陟便一只手捂住我的耳朵将我贴在他胸前。
几声砰砰闷响后,子弹擦过裂缝的玻璃溅出火花,里面痛苦挣扎的士兵彻底没了动静。
我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半晌说不出话来。
副队长对身边的人说:“等会报告实话实说就行了。”说完便摘下帽子,垂头丧气的向自己的飞机走去。
旁边的愣头青显然也是第一次遇见,许久后才回过神,中气不足的应了声“是”。
成陟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战场上,我们对一个命还有没有救,比你们没有经历过的医生看的更清楚。”
我看着那个逐渐被火苗吞噬的尸体,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能回头撤回安全区,不敢再看一眼。
成陟也摘下帽子抹了把头上的汗,同身边几个弟兄一同向安全区走去。
*
甫一进医疗兵的帐篷,赵有年便冲了上来:“你怎么才回来啊!你真是疯了!”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身后的成陟将箱子重重放在桌上,笑着说:“她是挺疯的,但是比不上你们。”
我皱紧眉头厉声冲他说:“你胡说什么?!赶紧出去!”
成陟靠在门上:“你们院长才是疯子,仗打了这么久,他难道不知道一个女俘虏的下场会怎样吗?”
赵有年沉默的低下头,没有反驳。
我深深叹
了口气,将杵在那里的成陟推出了门,并放下了厚布帘子。
赵有年的表情很是愧疚:“对不起,本来作为小队长应该照顾好大家的,结果我自己顾着在前线逗留,错过了撤离的最佳时机。”
我摆摆手,示意都过去了,然后环视周围找纱布。
赵有年眼尖,很快便发现了我的伤口,立刻拿过桌上的医疗箱说:“我来帮你处理伤口吧。”
他的眼神闪烁,显然还是没能平静自己的惭愧之心。
我笑着点点头:“好吧。”
*
士兵们都开始打扫起战场,成陟坐在小土墩上,弓弓着腰背对我,沉默的直视眼前的生离死别。
我的周围有因为疼痛□□的,有因为队友死去哭出声的,但更多的是和成陟这样,默默抬着伤员,默默清点人数,默默在本上记下那些死者姓名。
清晨耀眼的金色阳光照在我脸上,也镀上了成陟污迹斑斑的军服。
只要你不看地面,仰望那一如既往的天空,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成陟回头看见我,拿下嘴中黄色的草梗说:“怎么有闲过来了?”
说完后,他从土墩跳下,面上依旧嘻嘻笑着,手插进兜里等我的回答。
我看他做出吊儿郎当的模样,也不想戳破他,顺从地点点头。
眼睛的余光扫了一遍周围后,成陟指了指后面满是人的帐篷:“那边在派发食物,去晚了就没吃的领了,你们忙了快一晚上,肯定很饿吧。”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转头对他说:“那我先去了。”
说完后我犹豫了一瞬,才接着补充到:“你要是事情不多,就在这等我一下吧,我……有点事问你。”
成陟微微挑眉:“哦?行啊。”
他的表情意味不明,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眼,加快步子转身离开。
等我再次回来时,他又坐回了土墩。
我也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怀里的东西递到他面前:“吃吗?”
他的头微微向后一缩,定睛看了看才认出是个用油纸包着的白馒头。
成陟露出浅笑:“我啊,刚打完仗是吃不下东西的。”
我的手顿在当场,有些进退两难。
他促狭一笑,接过馒头说:“逗你的啦。”
嘴上虽这么说,却还是没吃,顺手将馒头揣进了兜里。
我和他并肩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有事问的,什么事?”
不知怎的,我竟有些紧张,掩饰性的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哦,你……你是在南京沦陷时离开的吗?”
成陟的手指间转着那根枯萎的草梗:“当然啊,不然谁愿意离开自己家园啊。”
我低低的“嗯”了一声,又问到:“那……你那天,是不是帮过别人?”
成陟的表情有些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笑容:“帮过啊,当然帮过,帮了好些人来着,那天太混乱狼狈了,不然以我这长相,多少被帮过的姑娘得找上门来。”
我无奈的看着他全不害臊的自夸,感觉自己像是问错了问题,又像是认错了人。
成陟略微感慨的叹了口气:“不过那时候也许还有人嫁我,现在啊,姑娘们的父母都不愿意嫁我们这些人了,说起来还要怪你舅舅。”
我疑惑:“关他什么事?”
成陟扔了草梗,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抚摸着帽沿:“你是不知道,入伍之前的一天,我本想着拿火车票南下避难,结果你舅舅在火车上探出头,指着我说让我帮他买包烟。
穿军装的嘛,你也知道不好惹,所以我就帮他买了,刚一过去,他的同伴就抓住我的胳膊往上提,你舅舅一个帽子扣上来说[行了,你现在就是我的兵了]。我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成了个军人。”
我听的有些难以置信:“啊?还有这种事?”
成陟一摊手:“可不是嘛,你舅舅太坏了。这还不算,前年有个年轻小老师和我谈着恋爱呢,结果,人家父母不同意闹到他那去了,姑娘我是没戏了,还被他罚着跑了一下午,说未经人父母同意瞎谈恋爱就是诱拐。”
我听得很是诧异,回过神后闭紧了嘴巴,低声说:“换我也不会同意的。”
“啊?你说什么?”成陟低头凑过来,我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硝烟味,连忙向后倾了倾。
他听我没有再说,只好又扭正了身子。
我犹豫半晌后,从兜里掏出了那张纸条:“这个,我在救一个士兵的时候收到的。”
成陟玩味一笑:“呦,是桩姻缘呢?”
说着他将手中的帽子放在腿上,接过纸条,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笑容逐渐消失在嘴角。
我说:“那个士兵的编号我记下了,你们那边应该有家属登记,帮我查查地址吧。”
成陟将干后发皱的纸条小心的按纹路折回去,转还给我,像是满不在乎,又像是司空见惯的淡然:“这小子真傻,纸条放胸前,难怪会
被血浸透,不像我在帽子里缝个荷包,遗书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好好保存。”
说着,他将帽子翻了个面,里面果然有个小夹层,边沿露出了一点白色。
他又将帽子戴了回去:“不过我的遗书是空的,所以缝了和没缝没什么区别。”
整理好衣服后,他起身拍拍身后的泥土,低头对我说:“过会这边清扫差不多了,你们这些受伤的医生就坐小货车回去吧,地址等我查一查,到时候告诉你。”
不等我表态,他朝那边的士兵招招手,跳下了土墩。
我的手里依旧攥着那张变硬的纸条,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
舅舅所在的援军到达后,舅妈依旧没什么变化,耳边每日是炮火声,眼睛则时不时看向那个在墙角的电话。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多么盼着能有响动,只有我们知道,每次铃声响起时,她抓话筒的手多么颤抖。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凉,但高兴的是,前方终于传来了结束的消息。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梁冯在收到消息的当天便跑去了医院,因为舅舅在前线战斗,她根本无暇担心安然在病床修养的赵有年,如今在心中腾出了他的位置。
赵有年的妈妈本来还在向他夸耀自己苹果皮削的很连续,便被梁冯哭哭啼啼的声音惊得削断了皮。
我在门边看着她的哭相忍俊不禁,赵有年却无奈又宠溺的笑了:“别哭了,过了这么多天才来看我,明明就不担心我。”
梁冯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知道你没事,所以顾着担心我爸去了,如今见你是这模样,我又内疚又难过,恨不得骂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来。”
赵家阿姨知趣的起身想同我离开,却被赵有年一把拉住了:“妈,有件事你得在场。”
他身边的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直到他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样东西,我和赵家阿姨才恍然大悟。
梁冯则惊得喘不出气来。
赵有年掀开被子脱下外套,上身穿着白衬衫,下身穿着西服裤,手里拿着一个丝绒小盒子,认真的看着梁冯,突然半跪下去。
梁冯背对着我,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摆。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赵有年的表情,笑得很温柔:“为了在你心里占个重要位置,嫁给我,好不好?”
梁冯没说话,我只能听到她的啜泣声。
赵有年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枚泛着光的戒指,他说:“那日在前线,有炮火突然向我这边来,我心里最惋惜的竟是没能娶到你,毕竟像你这样傻的,错过了就没了。”
梁冯肩膀耸动着,很快,她接过戒指迅速戴上,并用力把赵有年扶回床上,嗔怪道:“你真是乱来,腿还没好呢!”
赵家阿姨抹了把眼泪,我和她交换一下眼神,陆续出了房间。
我正准备回到工作岗位去,旁边一个护士突然拦住我,意味深长的一笑:“梁医生,外头有个陆军少爷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