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

4 / 24 章 · 3,221

会议解散后,赵有年突然找上了我。

他刚从急救赶来开会,白大褂上还有斑驳的血迹。我停在一旁,见他难为情的一笑,说:“你真是比我们这些男的还勇敢。”

我摇摇头:“勇敢的是你们父母还在的,如果换做我,应该会左右为难。”

赵有年笑容真诚:“我只是想着多救一个,或许多一个战士,少一具尸体,城里的人也多一份保护。”

因为院长的意思是想今晚出发,我担心时间不够,对他点点头就准备离开。

赵有年突然加快脚步跟在我身边,我正奇怪着,却见他摸摸后脑勺,支支吾吾的说:“那个……我去前线的事,你别告诉梁冯啊,就说我们院里忙让她别来院里,我怕她担心。”

我先是惊讶,想明白后给了他一个了然的微笑:“放心吧,我知道的。”

赵有年连连点头:“谢谢谢谢,你知道的,梁冯这丫头咋咋呼呼的,真担心起来,只怕是会偷偷坐车跑前线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我盘算着这些话应当让梁冯听听,准会高兴地几天几夜睡不着。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有个怀抱热烈爱情的姑娘太不容易,多少人想护住自己爱情的火花,最后却飞蛾扑火,在硝烟中焚烧殆尽。

*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梁冯就在一边沉默的看着,看得我心虚。

把我放在她的视线中好好煎熬一番后,她终于开口了:“你不怕死啊?”

我一脸轻松:“没事,国际上有不杀医疗兵的公约,我们就是比平时累一点,别的什么事都没。”

舅妈的表情就更夸张了:“你这是瞎做什么啊?我们家有一个在前线就算了,你还要去,你们一个个是嫌我活的太长是不是?!”

我一时无言,倒是梁冯帮腔了:“妈,你就别管了,她这人命硬,死不了。”

舅妈一跺脚:“呸呸呸,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懂什么,赶紧闭嘴!”

舅妈坐在屋子里就是不肯出来,梁冯只好一个人把我送出门,在我转身前,她犹豫着开了口:“你……帮我提醒有年哥,让他别老冲前头!”

我不知道梁冯这丫头如何猜到的,但现在也骗不了了,只能玩笑似的戳戳她:“他可是男的诶,我没让他保护就不错了,你就不怕我美救英雄,把他骗走了。”

梁冯佯怒:“你敢!”

凶巴巴的说完后,她反倒泄了气,沉默许久才牵住我的手,低声说:“平安回家。”

之后,她就站在门口的路灯下,一直目送我消失在黑夜里。

*

前线医疗兵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让人劳累惊惶。

没开战的时候,士兵们不敢松懈,秋夜的凉风里,大片大片的人席地而睡,歪七扭八的倒在湿土上,甚至有的地方才刚埋下尸体,新土还带着血腥味。

他们像是麻木了,清扫尸体时都很平静,就像是在埋一件废弃的衣服,只是衣服上绣着的名字提醒我他曾经也是活人。

在前线的第三天,日军突然半夜派人偷袭。

刹那间,刺鼻的□□味同血腥味一起迸发,我被吓得愣在当场,赵有年立刻把我拉了起来,大喊:“快,快,有伤员!”

我终于从惊吓中回神,跟着赵有年一起跑到刚刚抬来的伤者面前。

那是一个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年轻士兵,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赵有年拿着手电检查了以后,摇摇头:“颅内出血严重,已经救不过来了。”

虽然这些天已经见到了很多这样的事,可当我看见他胸口的刺绣时,还是喉头一哽,差点红了眼圈。

这笨拙的刺绣,显然是某个挂念他的人为他绣的。

士兵嘴巴张了张,外界震耳欲聋的炮火很快盖住了他努力发出的声音。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没法说话了,士兵的手颤颤巍巍伸向口袋,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上面被鲜血浸湿,黑色的字迹依旧醒目。

我接过纸条的瞬间,他松了口气,彻底闭上了眼。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我看清了纸条上的遗言:

[文璇,我已无生还之命,你可改嫁。]

白纸上的血弥漫开,那一根根指印融合成一片,同他胸口的血一样,穿透了他最后的人生,也毁掉了不知哪位太太的等待。

在男人拿生命拼搏于前线的年代,史书上的名字也许会有他们,也许不会,但一定不会有女人的名字,因为对历史来说,她们都不重要。

晃动的地面提醒我的失神,我连忙将纸条塞进兜里,准备上前帮几个医疗兵抬人。

突然一阵近在咫尺的轰炸声,震得人摇摇欲倒,头顶的吊灯迅速砸下,紧随其后的便是失去了支撑的帐篷。

这种情况下,人要平稳后退可不容易,幸好赵有年及时过来撑住了我,并用力把我拉到了外面。

他像是受了伤,右侧大腿全是血,走路还跛跛的,直冲我喊到:“你赶紧退回安全区!敌人打到这里来了!”

说着他又向前方运伤员的担架吃力跑去,我一把拉住他,大声对抗外界的炮响:“你才是给我回去!别乱来!”

赵有年还想挣脱我上前,奈何他失血太多,已经用不上什么力气了。

我厉声呵斥他:“你这不是救伤员!你这是去当伤员!你倒战场了还不是士兵冒险抬你!”

赵有年被我说的有些动摇,这时,一群轰炸机再次掠过天空,其中一架冒着烟直冲向地面来!

我这次终于反应快了些,连忙扯着赵有年向旁边跑,眼看飞机就要坠落,我按住赵有年立刻卧倒在地!

那“轰”的落地声近在咫尺,我感觉有坚硬的碎片插进了肉里,顿时疼得我眼冒金星冷汗直流。

我回头看向那架飞机,它并没有爆炸,而是燃起了熊熊大火。

赵有年先反应过来,支起身子将我拉起,我赶紧顺势起身,对赵有年喊:“走!走!走!”

旁边几个医疗兵不由分说,搀着赵有年就向安全区跑去,赵有年没力气,急的不停回头对我干瞪眼。

我摸上自己疼痛的胳膊,果然有碎片嵌进去了,还有鲜血汩汩外流。

为了不感染,我紧咬牙关,又狠又准的用力将碎片猛地拔出,钻心的疼痛让我喊出了声。

顾不上这么多了,我扔下碎片快速向倒塌的营帐跑去,那

里还有一箱盘尼西尼,在这个药比金子还贵重的年代,这一箱可以说无价,不知能挽救多少人的命。

我用袖子擦了擦被烟雾熏得生疼的眼睛,掀开厚重的帐篷,按照记忆力的方位将箱子给摸了出来。

受伤的胳膊抱着沉甸甸的箱子,周围都是苟延残喘的士兵,不远处还有敌军的轰炸,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惧一下子包裹了我。

突然,我在一片炮火声中听到了突兀的呐喊声,周围士兵兴奋地连声大叫:“来了!来了!援军杀过来了!”

我转头,远处黎明的曙光下,有黑压压一众人向这边奔来,我的眼睛因为烟雾睁不开,要不是旁边的士兵在叫唤,只怕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很快,那群人一批杀向不断后退的敌人,一批跑到了我们跟前。

新来的士兵架着前方的伤员撤去安全区,我有些劫后余生的茫然,只顺着人潮想离开前线,向安全区移动。

就在这时,头顶的轰炸机又开始盘旋起来,隆隆的声响叫人既害怕又烦躁,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扔上去砸一个下来。

不远处有人扯着喉咙嘶喊道:“卧倒!”

我下意识回头,一连串的炮弹投到了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震耳欲聋的声音让我的血液几乎凝滞!

一个黑影猝不及防的出现,将还在不知所措中挣扎的我扑倒在身下,而我则死死地护着怀中的箱子,半分也不敢松手。

接下来,天空又是哒哒哒的一阵枪响,我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指抠着箱子,眼睛紧闭。

身上的人双臂将我更用力的护住,一只手按在我耳边,大声说:“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怕!”

刹那间,我脑中的记忆不断倒流,像是回到冲出南京的那天,一双有力的胳膊将摔倒的我和我母亲快速拽起,避免我们被汹涌的人群踩踏。

那人也是这样的声音,对吓得魂不附体的我说:“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怕。”

耳边的轰炸声被坠落的巨响取代,接着,周围再也没了爆炸声。

我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那张脸在战斗中沾满了焦黑,帽子和脸一样脏兮兮,整齐梳于脑后的头发也凌乱的落在额前,只剩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干净。

他坐起来,自信的歪嘴一笑:“你看,我就说没事的吧,小舒妹妹。”

我抱着木箱子瘫坐在地上,记忆定格在那张笑脸上,与眼前的人完美重合。

是……成陟?

*

成陟将地上的箱子捡起后,低头看我还没缓过神,便朝我伸手:“赶紧起来吧,你们这白衣服脏了可真难看。”

我没有接受他的帮助,自己撑着胳膊爬了起来,拍拍身后的泥土说:“我们的衣服每一点污渍都来自不同的人命。”

成陟听我这样怼他,也没生气,只是抱着胳膊笑得很玩味。

这时,我突然听见身边有人大声说着话,语气急促而慌乱:“副队长,不成了不成了!拉不出来啊,他的腿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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