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是闻名全国的心脏外科一把手, 在他手下负责的案例中,相逍不算病情最复杂的那一个,但他一定是生命力最顽强的那一个。
相逍出生时医生为他诊断的生命期限, 在现在的方教授眼中看来也还是属于极度乐观的状态。
当年看到相逍病例的时候, 方教授便认为,以他的患病情况,能活到十五岁已经算是奇迹降临。
但如今,再有五个月, 他就要二十五岁了。
方教授和手下团队的医生们开了三天的会,熬了两个大夜,才最终想出了两个方案。
再次进行心脏移植。
或者取出一颗心脏, 对另一颗心脏进行维持修复。
这两个方案听起来都很简单,但实际上的风险却远远不如它们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和。
接连两次移植,不论所需费用问题,相逍本身的身体情况是否能够接受还不能确定。即便他能够承受这次, 但如果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他还有没有机会承受第三次移植, 谁也不能保证。
相逍两年前的移植手术因为情况紧急,准备仓促, 没有时间让他们仔细比对供体情况, 从而只能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中选择接受了一颗功能较为低下的供体心脏。
所以这次, 方教授想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虽然这两年随着社会进步, 遗体捐赠知识的普及与宣传, 供体比之前相比要多了不少,但实际上比起患病人数来,却还是远远不够的。
等待的时间有多长,谁也不能确定。方教授说, 他自然会尽可能地将相逍在等待移植的名单里往前提一提,但这期间所需要等待的时间却仍然要以月为单位计算。而在等待的时候会发生些什么,方教授也只能说自己会尽力帮他撑到那个时候。
可即便相逍能等到移植成功,术后的排斥反应、感染风险,却仍然相当巨大。
而第二种方案,听起来比再次移植简单不少,只需要取出他体内的一颗心脏,然后再在稍后一段时间内修复另一颗心脏即可。
但这个方案最危险的地方便也在这里。
相逍自己的心脏根本不足以负荷他的身体机能,无论取出的是哪一颗心脏,一旦最终修复出现问题,他可能连等待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两个方案,一个虽然等待的时间漫长,但至少在这期间,他还有机会活下去。
而另一个,相逍甚至连几个月都剩不了了。
相逍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第二种。
颜汐不敢置信地盯着相逍的脸,看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半点焦虑和害怕。
她不懂。
“你在说什么?相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晶莹的眼泪在她眼角悬挂,颜汐眼眶通红。
相逍却笑了。
他伸手,将她眼角的泪揩去,他勾勾她耳边的发丝,轻声又无奈地笑:“又哭什么。”
颜汐不懂他现在怎么还会笑得出来,她反握住他的手,拼命摇头:“不行的,相逍你不要答应方教授,我们就等着第二次移植不好吗?我陪你等,我陪你等,好不好?”
泪水落在相逍的手腕,一颗接着一颗,相逍收敛了笑容,面色平静,目光深邃,“你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颜旸的心脏。”
颜汐不懂他这时候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无论选哪一种方案,颜旸的心脏都不会再继续待在他的身体了。
尤其是第二次心脏移植之后,他胸腔里跳动的会是另外的第三颗心脏。
相逍在她的泪水中得到了答案,便又笑了。
那笑意轻松,带着释然。
他俯身,在她唇上轻柔地辗转。
他在颜汐耳边满足地叹息。
“颜汐,你知不知道你的舍不得对我来说,有多珍贵。”
有多珍贵,颜汐不知道。
她甚至不能理解,相逍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不要命的选择。
相权律和白雅芝得到消息之后匆忙赶来。
颜汐站在相逍床边,眉眼低垂,侧脸对着窗口,一半明亮,一半灰暗。
相逍拉着她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白雅芝扑到他窗前。
他们显然也是知道了这两个方案各自的利弊,比起冒着生命危险,让相逍好生生活着,等待,是他们更想看到的结果。
白雅芝哭成了泪人,她拉着相逍的手,一遍遍说自己对不起他,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又一遍遍哀求他,能不能替他们这两个自私的父母想一想,他们只想要他活着。
相权律一言不发,脸色深沉地盯着相逍。
但颜汐却仍然能从他纠结的眉目中看出他此时复杂的内心。
相逍说:“爸,妈,我也想活着。”
“但我想,只用我自己的心脏活着。”
白雅芝怎么可能理解他这种谬论,什么用自己的心脏,如果他可以,他现在又怎么会躺在这里,让他们担心他随时都会死去呢?
颜汐却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地侧目看着他。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还是模糊一片。
心间微微颤动着。
白雅芝好像这时才发现她也在这里。她抬起脸来盯着她,泪水涟涟的脸上透着一股压抑的狰狞。
颜汐懂她的意思,她一定是觉得相逍是被她唆使才会做出这样冒险的决定。但碍于相逍就在这里看着,她不能指责她,不能让相逍再过于激动,所以她一动不动。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相权律突然转身朝门外大步走去。
白雅芝回头叫住他。
“你去哪?”
“我去见一见方教授。”
相权律是去问方教授关于他们决定下来的方案的具体情况的。
和白雅芝容易慌乱的心软不一样,商人的冷静和直觉告诉他,如果一件事的风险如此巨大,那么它背后的所能带来的利益也一定会是不可估量的。
他不相信相逍是随随便便做出的这个决定。
办公室里,方教授凝重的脸色也没有比相权律好看到哪里去。
于情于理,相逍在他手上看了这么多年的病,已
经不仅是他的病患了。相逍的通透、智慧、隐忍,都是让方教授刮目相看的地方,他们之间更有种类似忘年交的感情。
方教授解释说:“确实,这个方案看起来很冒险,风险很大,但如果一旦成功,那相逍将不用再心惊胆战地承受排斥危机,他的生存时间将会被更大的拉长。”
相权律震惊:“什么?这…这可能吗?!”
方教授点点头,眼神沉稳,“你还记得两年前我试图给相逍做的瓣膜置换吗?”
相权律怎么能忘呢。
人的心脏一共就四个瓣膜,而相逍的心脏其中三个瓣膜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问题,尤其是肺动脉瓣狭窄,他这几次晕倒的原因就是因为过氧不畅。
当初方教授说可以进行瓣膜置换来解决这些问题,相权律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但真正打开相逍的心房,方教授才发现相逍远远不止动脉瓣这一个问题,相逍的几条主要动静脉都有不同程度的发育畸形,要想彻底解决这些问题,需要重建多条血管,手术风险也随之增大。
而相逍当时的情况根本负荷不了这样大的手术程度。
方教授说:“当时在为了暂时保住他性命的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才选择了心脏移植这条路,但这未必是最适合相逍的一条路。如果这次我们能够成功修复他受损的动脉瓣和血管,他就有机会用他自己的心脏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
“当然,代价是取出心脏后,他随时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相权律问:“那为什么当时不做?”
方教授坦诚道:“一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二是那时的技术还没发展成熟。”
“那现在呢?”相权律又问:“现在,技术成熟了吗?这个手术,有几成把握?”
“你想听实话还是……”
“实话。”
方教授抬眸,定定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
“不到两成。”
颜汐从病房里出来,准备回旅馆将行李都收拾好了搬到医院里来。
尽管她说了要分开,但在相逍住院期间,她还是想守着他,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已经傍晚过了,天色朦朦胧胧地暗下来,月亮高悬于天际,只等着夜色完全降临,她才能将温柔的月辉洒满大地。
路过花园时,颜汐看见了相权律。
他背对着她,独自坐在小池塘边的石凳上。
颜汐一眼就认出了他。
在医院里这么多天,相权律是颜汐见到的唯一一个背影如此挺拔沉稳的男人。
她犹豫了一下,朝他走过去。
不知是不是月光的原因,颜汐靠近相权律的时候,似乎看见了他鬓边有些霜白的痕迹。
相权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是颜汐,他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这是要去哪。”
颜汐就停在他侧后方两步的距离,解释:“相逍刚吃完饭,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晚上来这边陪他。”
相权律闻言,淡淡回过头:“天晚了,我让司机送你。”
颜汐刚要拒绝,又被他鬓边的银白吸引去了视线。
相逍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反叛的个性,他喜欢冒险,不喜欢墨守成规,虽然有时会显得有些任性骄纵,但他实在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即便从一开始就知道相逍随时都有可能离他而去,相权律还是从小就把他当成继承人在培养。
可事情发展成如今这样,谁也不能怪。
要怪只怪他和白雅芝两个,没能给相逍一个完整健康的身体,才让他吃了这些苦。
颜汐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没说。
但相权律却明白了。
“你不用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他没有回头,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下缓缓流淌:“相逍的母亲去找过你了吧。别在意她说的话,她只是太爱相逍,不想看见他受罪罢了。”
颜汐此时才惊觉他们父子俩竟如此相似。
下午的时候,相逍也这么对她说过。只是相权律比他说得更多一些。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多少也知道了你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相权律再度回过头来,颜汐看见了他那张保养得看不出年岁的脸上终于印上了时间的痕迹。
初时见他,他完全不像一个年近七十岁的老人,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老态。但现在,颜汐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苍老。
“如果是我,我也一定是想救他,而不是把他让给别人。”
从颜汐第一次见到相权律开始,她就知道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但她忘了他还是一个父亲,一个令人心疼的父亲。
他每次见她的时候话都不多,但往往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直击颜汐的内心。
便如此刻,她真的从他眼中的裂缝中看见了
自己,他什么都不用听她说,也什么都不用对她说,只是一句“想救他,而不是把他让给别人”便道尽了颜汐当时的无助与他此时的心酸。
面对失去,他们都有同样想要拼命挽回的心态。
他不觉得颜汐做错了什么。
他又回过头去,淡淡的月光将他的侧脸笼得有些悲伤。
颜汐沉默无言地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久到眼泪被风吹干,心头的震荡也没有停下来。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人能真正理解她当时的心情,但当真的有人能够理解,又用如此淡然地语气告诉了她,颜汐才发现自己一直强撑着的内心到底有多脆弱。
花园里一时安静得连风都不来打扰了。
相权律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医院外,已经有车在等着颜汐了。
不知道是相逍安排的,还是相权律。
应该是后者。
回顾相权律最后的神情,颜汐心里又酸又胀。
相逍的确是个好人。
他从白雅芝那里继承了优雅与高贵,又从相权律这里继承了沉稳与体贴。
他们都是愿意为他人着想的好人,哪怕是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
而她呢。
却是个混蛋。
相逍的手术定在了三天后。
白雅芝一度不希望这么快就进行手术,她总觉得相逍只要被推进了手术室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
但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相权律亲自到方教授办公室里签了手术同意书,当天晚上,相逍的病床前就被挂上了禁食禁水的术前要求。
那个晚上,相逍和颜汐都没睡觉。
他们在病床上拥抱,等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相逍问她:“你昨天去哪了?”
颜汐闭着眼睛回答:“回了一趟Y市,我妈妈出院了。”
住院这半个多月,相逍都快把她妈妈也住院这事儿给忘了。
他松开她一些,低下头问她:“情况怎么样?还好吗?”
颜汐被他抱得很舒服,他一松开两人之间就有了缝隙,风钻进来,有点冷。
她环着他的背将他压过来,淡声说:“没事。”
相逍一顿:“这什么语气?”
颜汐:“?”
“她本来就没有大事,只是为了折腾我,所以故意拖延病情。”颜汐解释:“不过我这次跟她说了,以后她再也折腾不了我了。”
相逍还在思索她前半句,后半句倒是直接把他给勾住了:“怎么。”
颜汐仰起脸,答非所问:“你会让人折腾我吗?”
夜色下,相逍撇撇嘴,唇角勾出来的弧度有些欠揍:“嗯,我折腾你还差不多。”
颜汐又埋下脸,刚想在他颈间蹭蹭,他又突然在耳边补充了一句——
“床上折腾。”
颜汐的脸登时开始烧起来了。
——“你要不要脸?!”她咬着牙想推他,无奈床太小,又被他抱得太紧,只能作罢。
相逍抱着她笑得直颤,喉间低低的震动就贴着颜汐的额头,她不满地抬手捂他的嘴:“你笑什么?不许笑!”
相逍也没将她的手拿开,只是垂眸,安安静静将她望着。
夜色很浓,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床边的监护仪上有点点幽暗的荧光。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颜汐还是看见了相逍眼中闪着光的温柔宠溺。
她手上一顿,不由地松开了。
相逍低头,吻在她掌心里,低声说:“你还是这样可爱。”
颜汐:“什么意思?”
“真实。”
他又说这样的话,颜汐不明白。“我之前很假吗?”
“假。”相逍不假思索。
“之前你看起来总是淡淡的,冷冷清清,喜怒哀乐都像是隔着一层冰,让人看不清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淡然。”相逍怕她冷,又将她拢紧一些。
“果然嘛,你明明是只有爪子的小野猫,非得装成温顺乖巧的假娃娃。”
他说着,想起了些什么,低头在她耳尖上咬了一下,“还骗我,坏家伙。”
颜汐被他咬了,倒也不觉得疼。
心脏仿佛也是被他用力地抱紧了,有酸酸涨涨的感觉在她胸腔内蔓延。
她用力地回抱他。
整个晚上,病床上的两个人相拥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颜汐许久不曾说话,相逍也闭着眼睛,静谧的黑暗在这个夜晚温柔得很有韵味。
“相逍,你会不会死?”也不知过了多久,颜汐突然问。
相逍顿了顿,缓缓掀开眼帘,暗夜中,他的双眸如大海般深邃而沉静。
“你想让我死吗?”
颜汐摇头,将他抱紧一些。“不想。”
相逍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低声道
:“那我就不会死。”
颜汐嗯了一声,埋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
那一个晚上,颜汐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知道自己被一个人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她知道相逍答应了她,就会好好活着。
她一直没对相逍说过的那三个字,那个晚上,她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第二天一大早相权律和白雅芝就来了。
紧跟其后的是许宪和邹晏祁。他们身后竟然还有郑亚。
相逍生病的事情,只有许宪和邹晏祁他们两个发小知道,郑亚是许久不见相逍露面,才觉得奇怪,问了一嘴。
邹晏祁这次倒是嘴巴严实,不过郑亚看见了从他包里掉出来的SN医院的停车牌,追问之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跟相逍认识的时间虽然不如邹晏祁他们这样久,但好歹也是真心真意当朋友的,怎么生病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他跟邹晏祁说,他得要好好质问一下相逍,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朋友看待。
许宪听完沉着脸不说话。
邹晏祁苦笑一下说,只要你见到他还能问的出口,你就问。
果然,郑亚进了病房,刚刚张嘴叫了相逍两个字,便再发不出声音了。
他头次见到相逍那般模样——白色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惨白,嘴唇乌紫,平日里那双勾人无数的眉眼深深凹陷着,整个人都瘦脱了相。
郑亚错愕地站在原地,从前的相逍是多么风流倜傥、浪荡不羁,他几时见过他这般憔悴样子?
相逍也没想到郑亚会过来,不想也知道肯定是邹晏祁透出的消息。
他扬手照着他的手臂打了一巴掌。
“让你多话。”
相逍就算病了力气也不小,邹晏祁却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然后嘟嘟囔囔:“我真没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颜汐从病房外进来,见里面站满了人,整个气氛压抑得仿佛像是在灵堂上一样。
她心下一沉,端着暖水瓶的手故意撞到许宪的后背,许宪往前踉跄着又撞到了邹晏祁。
邹晏祁哎哟一声望过去,“颜汐?”
病房里的五个人齐刷刷回头,颜汐被他们看得一愣。
相逍这时朝她伸出手:“过来。”
颜汐过去了。
“你怎么这么慢?”相逍一边说话,一边帮她把手里的暖水瓶接过来。
白雅芝见状要去帮忙,被相权律暗中拉住。
颜汐说:“我去问了护士,你手术得六个小时,之后还要六个小时醒麻醉。你从昨天晚上就没吃饭,待会儿我回旅馆去用老板娘的砂锅熬点清粥温着,等你能吃的时候就拿过来。”
相逍皱眉抓住她的手:“你不许走。”
颜汐一顿,反握住他:“我不走啊,我熬了粥就回来。”
相逍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信任很明显。
颜汐弯下腰,轻轻笑着拨了一下他的头发,“真的,不骗你。”
相逍仍没有放松下来。
他紧紧盯着颜汐的眼,虽然她眸光清澈,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他总是不放心的。
颜汐的气息这时突然凑近,很轻很轻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弯眼笑:“现在信了吧。”
相逍怔了一瞬,渐渐放松下肩膀。
手术室的人这时进来接病人了。
“6床相逍,该去手术室了。”
气氛再度凝固。
屋子里的六个人一直送到手术室门外,白雅芝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紧紧握着相逍,满眼都是心疼与不舍,“妈妈在外面等你出来,你一定要好好地出来。”
相逍嗯了一声。
许宪也拍着相逍的肩膀,“你还欠我一次旅行,记得还。”
相逍闻言,勾起唇角笑:“当然。你可是我的媒人。”
邹晏祁红了眼眶,郑亚拍拍他的背安慰,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最后轮到颜汐。
她站在人群之外,眼角微红,脸上却在笑。
她没有上前,相逍和她之间相隔不到半米。
他问她:“你呢,没什么要说吗。”
颜汐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
喉头里像是梗着些什么。
相逍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会等我吗。”
颜汐点了点头,半晌,才颤着唇开口:“等…你起来喝粥。”
……
手术定与早上九点开始,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就应该能够出来了。
相权律的秘书十点半来的,他带来了水、零食、保暖衣物,看样子是已经知道这场手术远远不止六个小时。
颜汐中午的时候离开,卡着三点的时候回来。
相逍还没出来。
她垮下肩膀,坐在走廊最远端的凳子上等着。
因为提前跟方教授打好了招呼的关系,手术室里每过两个小时会有一个护士出来向他们说明情况,手术进行到什么程度。
因为穿着同样的蓝色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颜汐不确定每次出来的都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只要每次有人出来,她心里的大石头就会变得更重几分。
许宪、邹晏祁、郑亚在一排坐开,三个平时咋咋呼呼的人这会儿好像是眨眼之间长大、成熟了,这么久了,他们竟然都没怎么动过。
郑亚看着相权律夫妇的脸色,心里也难免沉重,又转头去看颜汐。
她在那头苍白着一张脸,也看不出什么。
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邹晏祁:“她跟相逍定了?”
邹晏祁在发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定了?”
他旁边的许宪听见了,侧眸去冷冷看了一眼那头的颜汐,低沉着语气道:“定什么,她是在赎罪。”
“赎罪?”郑亚有点意外,又有点茫然。
看样子这里面还有好些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但这句话之后,许宪再没开过口,自然也就没人解释这一切。
三点到六点的时候,没有护士出来。
白雅芝看着时间,肉眼可见地焦急起来。
“怎么回事,都六点了,怎么还没人出来说明情况?”
相权律紧紧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别急。”
白雅芝怎么能不急。
她站起来,在手术门前来回踱步。
颜汐被她的脚步声吸引,心跳随着她的高跟鞋声响一齐失了规律。
六点半的时候,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开了。
颜汐下意识地站起来。
这次出来的护士还没换下手术衣,绿色的手术服上沾着大片的血迹。
白雅芝一看见这些血,立刻就晕了过去。
颜汐腿脚发麻,想上前,却动不了。
相权律扶着白雅芝,还是许宪上去问:“怎么样?现在情况怎么样?”
“刚才发生了大出血,病人心率降为了0,血压也几乎测量不到。”
护士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让颜汐的脑袋里如被铁锤敲打,一瞬间将她所有思绪全都打了个稀巴烂碎。
“但幸好方教授准备充足,经过抢救,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接下来还有最后一项血管重建和循环重建,大约还需要三个小时左右。请你们耐心等待。”
护士说完就转身匆匆回了手术室。
相权律的秘书带来了医生将晕过去的白雅芝送到休息室,相权律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许宪也是连连后退几步,直到后背贴到墙壁,他才开始大口呼吸。
邹晏祁茫然又惊恐地扯着许宪问:“什么意思?她刚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啊,相逍到底是救过来了还是没救过来?”
许宪沉浸与刚才护士的前半句话,相逍差点就死了……
“你说话啊!”邹晏祁猛地摇晃他。
“晏祁!”郑亚将他拦下,一脸劫后余生的心惊胆战,他皱着眉头:“没事,救过来了,但还要三个小时才能出来。”
邹晏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救过来”这三个字意味着相逍又去鬼门关外走了一圈,顿时也脱了力一般跌坐在了长椅上。
手术室外的走廊不长,也不宽阔。
外间从白天到黑夜,这里的光线却始终不曾变过。
明亮的白炽灯,沉默而压抑的气氛,每个人心里都又像有一双大手,缓慢地揉捏,挤压着他们的神经与心力。
让所有人都变得憔悴。
颜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里出来的,到了室外,夜风一吹,她的眼泪便开始大颗大颗的掉。
荷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是颜母打来的。
颜汐没接,一直到花园里无人处才给她拨了回去。
“西西?”
电话接通,母亲的声音流露在了夜色里。
她许久没有这样亲昵地叫过她的小名,颜汐顿了一瞬,立刻捂住了嘴,不敢让自己哭出来。
过于安静的环境中,母女俩在黑暗中彼此静默着。
过了许久,颜母才再度开口。
“西西,今天是你的生日。”
“祝你生日快乐。”
颜汐将自己的手背咬到出血,仍然不敢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响。
她怕自己哭得太崩溃,会让母亲察觉出异样。
母女连心,就算颜汐此时一句话也不说,颜母也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西西,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这两年……那样对你?对不起啊西西,妈妈只是……只是太想旸旸了。”母亲哽咽着停了下来。
颜汐和颜旸是双胞胎,出生时间前后不过相差了几分钟罢了。
今天是颜汐的生日,也是颜旸的。
颜汐的眼泪愈发
绷不住地倾泻。
听筒里的停顿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传来颜母吸气的声音。
“西西,妈妈今天整理你哥哥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一封信,我把它拍下来,发给你了,你看看吧。”
挂了电话,颜汐打开微信,母亲发来了一张图片。
点开这张图片,入目是颜旸熟悉的清隽字体。
颜汐呜咽一声,蹲在地上,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怕哭出声来让人发现。
那封信很长,长到颜汐此时没办法冷静地把它看完,她只看见信件最下方的那一行字。
「……Ps:西西,哥哥今天凌晨在网上填写了遗体捐赠协议,本意是希望将来不论发生什么意外,我都能以另一种形式留在这世上陪伴你,保护你。
是不是很浪漫?唉,本来想给你一个生日惊喜,但是想了想又感觉你会哭。
我的西西,哥哥希望你能乖乖长大,永远幸福快乐一辈子~生日快乐。
羊。」
颜汐的眼泪染花了屏幕,她拼命地想将它们全都擦掉,可越擦就越多,多到她很快就看不清颜旸的笔迹了。
“哥、哥哥……”颜汐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哭出声。
她抱着手机,在无人的花园中对着月色肝肠寸断。
哥,求求你,让相逍好起来吧,让他好起来吧……
哥哥……
相逍又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他在小城里遇到颜汐的那一天。
那时阳光很好,颜汐穿着百褶裙,脚步轻快地向他靠近。
‘振作一点。’
她这么跟他说着。
她朝他伸了手,带着清新的花香。
‘都会好起来的。’
相逍想抓住她,但抬眼时,她已经和阳光一道走远。
他看见她纤细的身影沐浴在光里,她身旁的少年此时回过头来,轻轻朝他笑。
相逍记得这张脸,这张和颜汐肖似的脸。
在照片里,他们两个看起来很相似,可如今他就站在面前,相逍才发现他和颜汐一点都不一样。
颜汐灵动俏皮,少女天真。
而他沉稳安静,眸光宽厚。
他是颜旸!
相逍惊愕地看着他,他却又缓缓转过头。
光影之中,他和颜汐越走越远。
……
相逍睁开眼睛,病房里一片静谧。
白雅芝在床边趴着睡着了,身上盖着相权律的外套。
相逍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被她握在手里。
小客厅里,郑亚先回家去了,许宪和邹晏祁各占沙发的一端,正闭着眼睛瞌睡。
相权律守着点滴,片刻都不敢合眼。他去卫生间洗脸,一出来,便看见病床上的相逍缓缓朝他转过头来。
门把上宽厚苍老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相权律不敢置信地看着相逍。
相逍的唇角勉力勾出了一个苍白的弧度。
他眯着眼睛笑,“爸。”
……
相逍的手术经历了十三个小时,方教授说他创造了一个记录。
“手术过程中,我们把你的心肺功能暂时用机器代替,也就是俗称的体外循环。我院之前体外循环的最长时间是五个小时,现在变成你啦,十个小时!”
相逍躺在病床上,喉管里发出低低的笑,“那我岂不是很厉害。”
“厉害,当然厉害。”方教授朝他竖起大拇指。
术中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只要注意护理,预防感染,在床上静养三个月,后续恢复应该不成问题。
“恭喜你啊相逍,以后终于不用再经常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啦!”方教授欣喜的脸色让病房内的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相权律亲自送方教授出门,并承诺会再捐一栋楼给医院。
方教授呵呵笑说,那院长可不得高兴死啦。
病房内,白雅芝抱着相逍流泪。
相逍安慰她:“妈,我这不都没事吗,你还哭什么呢?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我爸又要埋怨我欺负他老婆了。”
“混小子!”白雅芝被他轻松的玩笑逗笑,直起身子又哭又笑地擦泪。
许宪和邹晏祁在这守了一晚上,这会儿也是感动得在暗地里互相掐着彼此,就看谁先掉眼泪。“你哪是只欺负了伯母一个,你分明是把我么都给欺负了!”
“就是,你可得快点起来,我想出去玩都等不及了!”
相逍哼哼两声算是答应了。
送他进手术室的人都在这里了,但还有一个人他没看见。
相逍被勒令在床上静养三个月,此时更不能下床,视线在病房内找了一圈,外面的小客厅里也没听见动静,他问:
“颜汐呢?”
这个名字一出,病房里的三个人都是一顿。
长久的静默中,相逍的脸色变
得深沉。
相逍做手术的前两天,颜汐回了一趟Y市,帮母亲办理完出院,突然想起来她很久没回去看过颜旸了。
Y市到小城也不近,但她运气好,抢到了机票。
她许久没来,想着颜旸的墓碑无人打理,特地带了工具准备做做清洁。
哪知到了山上,颜旸的坟前却干净如新,新鲜的花朵一看就是有人刚刚送过来的。
颜汐有点震惊。
除了自己和母亲,还有谁会来祭拜?但母亲今日才刚出院啊。
难道是父亲?
不可能,颜旸出车祸后,他只来过医院几次便没再露过面,颜旸的葬礼更是没来参加,他根本连颜旸的坟在哪都不知道。
还有谁会来呢?
下山后,颜汐去问了管理处,管理处翻了翻资料,告诉她是一位姓相的先生买的服务。
三天一清扫,两天一束花。今天的花是早晨才刚刚送上去的。
相先生?
颜汐更惊了。
查了这个服务订购的时间,是一月份。
颜汐不解,怎么会是他呢?
回到A城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颜汐怀揣着疑问,本打算去问问相逍,路过医生办公室时见方教授的屋里还亮着灯。
颜汐突然想到什么,敲了门进去。
方教授见她来有些意外。
“有什么事吗?”
颜汐说,想问问关于后天手术的事情。
“相逍说,这次手术会拿掉一颗心脏,那……拿掉的会是相逍自己的那颗吗?”
方教授摇头:“我们要拿的是另外一颗两年前移植进相逍身体里的。”
颜汐不懂:“不是会拿掉功能更弱的那颗吗?”
“是的,不过相比较起来,还是相逍自己的心脏更强一些。”
颜汐皱眉:“怎么会呢?颜旸的心脏明明就很健康,虽然他出过车祸,但没有伤到心脏啊,怎么会比相逍的心脏还要弱?”
方教授听完这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认识供体吗?也就是给相逍提供心脏的人。”
颜汐沉默了一下,“嗯,他是我哥哥。”
“你哥哥?”方教授有些惊讶,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在资料上看过有血缘兄弟姐妹的显示,“怪不得……等一下,你刚才说,你哥哥是出车祸的?”
颜汐点点头,不愿去回忆那些细节,简短地:“嗯。”
方教授在桌面上堆积着的资料里一顿翻找,最终找出一个黑色的封皮文件夹,翻开来看了看说:“嗯,可是相逍的供体资料上显示的,他是因为肌萎缩侧索硬化病导致的呼吸衰竭离世的。呃,也就是俗称的渐冻症。”
颜汐一怔,好像有点听不懂方教授在说什么。“渐…冻症?”
方教授再度确认了一下,点头道:“嗯,对的。”
颜汐瞳孔倏地缩紧,指尖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她快速起身跑到方教授的办公桌前,一把抢过那个资料夹,供体情况那一项清楚明白地写着:乔同,男,二十七岁,肌萎缩侧索硬化患者。
啪嗒——
文件夹从手中跌落。
方教授看着颜汐惊慌失措的脸,遗憾道:“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途径确定你哥哥心脏的受体是相逍的,但从你的描述和相逍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你哥哥真的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那么相逍现在也不会躺在这里了。”
“很抱歉颜小姐,但我想你可能是搞错了。”
搞错了,怎么会搞错呢?
她怎么会搞错呢?
心脏类重要器官的保存时间很短,她跟着那辆送器官的救护车到了相逍住的医院,问遍了那一天内做心脏移植手术的人,确定只有相逍一个。
怎么可能弄错了呢?
但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他用的真的是颜旸的心脏,如果真的是一颗健康的心脏,相逍又怎么会虚弱至此呢?
是她搞错了,都是她搞错了。
她恨错了人,找错了人,还差一点……害死了相逍。
她到底在干什么,她到底在做什么?
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颜汐看见相逍。
他温柔地朝他微笑,她心如刀绞。
一瞬间,颜汐只想让自己变成一颗石头,沉在湖里,永远重复着溺水、不见阳光,再也不会浮起来。
这样卑劣的她,这样可怕的自己,怎么还有脸,怎么还敢继续留在他身边?
小城的八月,骄阳依旧热烈。
颜汐在附中附近盘了一家店面,卖花,也带着卖一些明信片。
最近的学生都赶着流行时髦,颜汐的店装潢得很有味道,附中的学生们都喜欢下学过来逛逛花店,买点今日推荐的小花,带几张香香的明信片回去写写矫情的句子。
许阳偶尔过来坐一坐,帮帮忙,
这又是一次恰好。
许阳进入大四,自己随便找了一家公司实习,恰好就在颜汐的花店附近。
他原本以为颜汐跟相逍走后,他们就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没想到偶然一天加班路过,却见到店子里的颜汐正在摆弄花朵。
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推门进去,颜汐望过来的一瞬,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立刻红了起来,这才确定真的是她。
颜汐也很意外能在这里看见许阳,她才开业不到两个月,名声也只在学生们之间流传,要说许阳是闻讯过来的,她真的不信。
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能奇妙至此吗?
许阳在一家IT公司里实习,每天加班到十点是常态,而附中的学生们晚自习结束是九点。
颜汐忙完这一阵,也是正好十点才有空歇下来。
许阳时常会在这个时间到店里来坐一坐,喝杯咖啡,陪她一块整理店铺。
颜汐起初觉得这样麻烦他很不好意思,毕竟他也上了一天的班。
但许阳说,对他来说,到她这里来帮忙,闻闻咖啡香和花香,比休息着什么都不干还要让他放松。
他都这样说了,颜汐便也不再推辞。
反正他也只是坐一坐罢了。
这两个月,许阳曾试着问过她关于相逍的情况,但每每提及这个名字,不管上一秒多么开朗,颜汐都会在下一秒沉默下来。
许阳猜测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颜汐不想说,他很快便也不再问了。
八月中旬的某天,傍晚时突然变了天。原本夕阳似火地染红了半边天空,眨眼之间就阴沉了下来,有闷闷的雷声传来,像是憋闷着一场大雨。
许阳今日难得下了个早班,正碰上了放学的时间。
到颜汐店里去,她正忙得不可开交。
看见他来,颜汐眼睛一亮。
“许阳,你下班啦?不着急回去的话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店?”
她租住的位置离这里不远,今早本是特意挑了个大热天洗洗被子,谁曾想这时候会变天呢。
就这么一床被子,要是被淋湿了她晚上可就没得盖了。
许阳当然说好。
颜汐临出门前,许阳拉住她,塞给了她一把伞。
见她望着自己,许阳腼腆地红了耳朵:“免得路上下雨。”
颜汐一顿,没伸手去接,“不用了吧,没几步路……”
她没说完话,身后有两个相熟的学生小姑娘过来打趣道:“哎呀颜汐姐姐,你好不懂情调哦,哥哥明显就是在撩你嘛,看在他这么体贴心疼你的份上,你可不能拒绝呀!”
颜汐闻言,半晌没吭声。
她没看见,许阳听完这话,登时便脸红到了脖子根,但看着颜汐淡然的脸色,那腼腆害羞的神情又很快黯淡了下去。
“哎呀你们别瞎说。你刚才说要什么花儿来着?我来给你拿。”许阳说着,故作轻松地收回手,假装忙碌的进了店里,“颜汐你快去快回,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他假装在花架上翻翻找找,没一会儿便停下了动作。
几个小姑娘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哥哥,你没事吧?”
许阳怔怔回头,颜汐已然不在门边。
他苦笑一下:“没事。”
缘分大约就是这样恼人的东西,明明让你遇见,却又不让你在对的时间遇见。
时机不对,那就什么都错了。
颜汐快步回到住所,拿了楼顶平台的钥匙上楼,着急忙慌地收着被单。
楼顶上风更大了,间或有些小雨点滴在脸上。
颜汐加快动作,但越急越出错,被子上的线头不知怎么就缠住了铁架,她怎么拽都拽不下来,正要回去搬个板凳上来,身后却突然压过来一片阴影。
颜汐一顿,仓皇抬眸,看见一双大手,利落地解开了那些纠缠。
心口倏地一紧。
颜汐不知道相逍是什么跟上来的。
他瘦了,脸色看起来却比之前要红润许多。
身上仍带着冷冽的气味,一靠近,便自动地打开了颜汐脑海里那些尘封的记忆。
风吹过面庞,似乎吹进了沙子在眼睛里,颜汐的眼眶登时红了。
相逍淡淡睨着她,炽热的目光配上懒散的语气,简直又迷人又欠揍:“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是怎么有胆子开店的。”
颜汐呆呆望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似乎是很满意她此时惊愕的目光,相逍哼哼两声,接过她手上的被子抖了抖:“你的顾客也太没有眼光了,就那傻小子的呆样也能叫撩?她们是没见识过本少爷的手段吧。”
颜汐眨眨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来的?”说到这个,相逍登时沉了眼眸,倾身向她压过来,“你还敢问我?”
颜汐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他一把揽住了后腰。
他掌心依然温暖,源源不断的力量从他的手臂上散发。那是和他生病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颜汐鼻子更酸。
她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领,颤着唇说:“你好了,你好起来了,相逍……你好起来了是不是?”
眼泪在她眼眶中打转,相逍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再对她心软,却还是忍不住在这时候放轻了力道。“废话。”
“哼,你个骗子。”他说:“不要以为你现在哭一哭,表现得好像很关心我,我就会原谅你。告诉你,你想得美。”
颜汐一点也不介意他嘴上此时的逞强,她深深将他凝望,看着他的眉眼一如她梦中希望的模样,颜汐觉得很高兴。
他吃了那么苦,受了那么多罪,流了那么多血,他终于好起来了,能够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了。
……可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放开我。”
风过,颜汐憋回去了眼泪,开始挣扎。
她不敢动的太大,更不敢往他胸口去推,只扭着身体想背开他。
“你乱动什么!”相逍好不容易找过来,根本还没抱够,“给我老实点!”
颜汐怎么可能听话。
她虽停止了挣扎,却扬起脸冷清看着他:“相逍,你放开我。”
“不放。”
“请你放开。”
“我不。”
颜汐深呼吸,说:“许阳还在等着我回去,我没时间跟你耗。”
相逍果然脸色一变:“他等你?那我呢?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颜汐一顿,忽然没了继续看着他的勇气。
她低下头去,不说话。
相逍这时蓦然松了手,声调提高:“颜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容易在你这上当受骗,你是不是觉得怎么伤我都无所谓?”
“你说等我起来喝粥,lk我信了,结果呢?结果呢?”相逍发泄似的猛地将手里的被子一扔,愤怒的声音带着些微气喘,“结果我醒了,你人不见了,就留给我一个保温桶。你可真会想啊你,留给我一个保温桶,里头还是空的!”他越说越气,越气越喘。
怎么会呢?
颜汐不知道该不该替自己申辩一下,她明明是装好了满满一桶粥的。
她小心掀起眼帘看他,见他胸口起伏很大,心头一紧,想让他冷静一点,相逍却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是不是还在想你明明给我留了一桶粥?”相逍冷笑一声,“没错,我都喝完了,怎么样?!”
颜汐自然不能怎么样。
她被相逍捏得生疼,却一声不吭,明明手腕都红了,这会儿倒是不喊让他放手了。
看着她这副隐忍的模样,相逍更气了。
他突然发力将她扯进怀里,低头准确地擭住她的双唇。
这双柔软的唇,这几个月里一直都被泪水浸泡着,变得苦涩,不再甜蜜。
但她仍如相逍想要的那般柔软。
他皱着眉头,在她唇上肆虐,发泄一般狠狠地厮磨,辗转。
颜汐被动着承受他的动作,呼吸被掠夺,缺氧的窒息很快袭来。
她怕自己软下去,只能可怜地抓着相逍的衣襟。
感觉到她的动作,相逍顿了顿,动作终于开始变得温柔。
他一点点舔舐着她唇上的苦涩,似乎要把每一条纹路都灌注进他的滋润。
温热的夏夜晚风从两人卷起,吹过。
空气里有潮湿而清香的暧昧。
颜汐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她不知道,只听见相逍吻掉她的泪珠时,在她耳边说:“如果你介怀的是我胸腔里别人的心脏,我可以把他还给你。”
“我现在,只有一颗心,我只是我自己了。”
“颜汐,你能不能爱我,只是爱我。”
颜汐哭得不能自己,她没有理由拒绝,也不能拒绝,但她又怎么有资格接受他和他好不容易释放的心呢?
相逍一颗一颗吻她的泪,低声呢喃着诱哄:
“我的这一颗心,已经停不下爱你了。”
我有一颗心。
落在你身上。
爱他或者杀了他,都由你来定。
而幸好,你爱他。
相逍。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