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逍犹记得闭上眼睛之前, 看见了颜汐失措的惊慌神情。
她用力地抱着他,好像很怕失去他。
颜汐褪去了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在说些什么。
相逍,相逍你别睡, 你睁开眼睛!
相逍, 你看看我!
相逍……
他怎么这么喜欢听她叫他名字呢。
相逍想,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听话,一直这样紧张他就好了。
噗通、噗通——
耳边的心跳似乎来自胸腔,但相逍有些恍惚。
这是他的心跳吗?
相逍从前很喜欢数着自己的心跳入睡, 又数着自己的心跳醒来。
从他被告知他的心脏可能随时都会停止跳动开始,他就一直这么干。
他一直告诉父母他不怕死,也一直表现得很洒脱。他不想承认, 在潜意识里,他其实很害怕。
害怕某天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就睡着。
然后,就再也不会醒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数着自己心跳入睡的时候, 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个不一样的频率。
噗通——
噗通——
两个心跳。
都来自他的胸口。
可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心跳呢?
相逍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 脸上的氧气面罩勒得他有些难受。
他想把它拿走,可抬了抬手, 却纹丝未动。
身边有人在说话。
眼珠僵硬地转动, 他看见床边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听声音, 是方教授。
“以他现在的这种情况, 也许需要再做一次手术了。”
方教授对面是相权律, 他沉稳的嗓音一惯地具有极强的压迫性:“你之前不是说只要进行了心脏移植就没事了吗,怎么还会变成这样?难道是排斥反应?可都已经过了两年了,怎么还会出现排斥?”
母亲一言未发,可她极力想要压抑的抽泣, 是相逍最熟悉不过的。
方教授缓缓说:“你先别着急。进行过心脏移植之后,他的病情确实有了很大改善,但你们也知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对供体的心脏没有来得及做太仔细的筛选。目前来看,排斥反应不是引起他心脏功能再度衰竭的主因,供体的心脏过弱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供体心脏,过弱?
“这是什么意思?”相权律问。
“简单来说,就是供体的心脏本身功能比较低,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也没有时间等待下一个完美的供体心脏,所以当年我的团队给相逍体内造了一个‘双心’系统。现在在他体内维持着机体功能的,其实是两颗心脏。”
相逍忽然觉得头皮一阵紧缩地发麻。
两颗心脏?在他身体里?
“我们当时希望两颗心脏能一起分担压力,共同运作以维持他的生命,直到我们能想出办法修复他本身的心脏为止。但现在来看,这两颗心脏都已经超负荷运转了。”
方教授话音落下,相逍心口一窒,耳边突然传来机器刺耳的鸣叫。
滴滴滴——
“快叫常医生过来,病人心律异常,需要马上抢救!”
“快上CPR!”
“除颤仪准备完毕!家属马上离开病房!”
……
身边有许多人围了过来,相逍感觉他们在他的身上做着些什么,杂乱的声音渐渐盖过了他耳边的心跳声。
窗外的夕阳这时晃过相逍的眼皮。
他费力掀起眼帘,朝着有光的地方望过去。
天空,花园,草坪,映入眼帘的世界全被染成了金黄。
在那片金黄的光晕下,相逍看见
草坪上站着一个人。
她正面对着窗口,那张清丽苍白的面容上印着无尽的冷漠与薄凉。
他们四目相对,他们彼此凝望。
脑海深处突然有段不知名的记忆影像蹦了出来。
彼时相逍也像这样被困于病床之上,窗外阳光正好。住院部外的花园里,少女穿着一身白色衣裙,背影单薄,肩膀消瘦。
有风来撩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轻盈地好像随时都会和风一起飘走一样……
那样美丽又悲伤的背影一直刻在相逍的记忆里,直到今天,终于有了姓名。
原来是颜汐。
原来是她啊。
……
颜汐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很晚了,她没有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而是打算在花店后的小仓库里凑合一晚。
她提前一站下了车,沿路迎着月光慢慢走,脑子里的思绪好像很多,但又好像是一片空白。
快到花店的时候,颜汐看见点门边蹲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竟然是许阳。
“许阳?你怎么在这?”
自从上次相逍来将他关在门外,颜汐也几天没有见到他,没有联系过了。
许阳是个好人,但显然不适合颜汐。
她已经伤过一个人的心了,不能再伤另外一个。
许阳傍晚就到了这边,一直等着,这会儿腿都蹲麻得不像自己的了。
他扶着身后的墙壁摇晃着站起来,说:“我听说出事了,就赶过来看看你。”
小地方就是小地方,人口密度决定了事件传播的速度。
下午许阳的外婆打牌回来说,有人在两条街外看见一个开豪车的年轻小伙子心脏病发,昏死在路边了,他身边的小女朋友哭得像什么似的。
开豪车的年轻小伙,女朋友……
许阳几乎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相逍和颜汐。
外婆还在感叹世事无常,人命如烛,说灭就灭,许阳已然抓起了背包冲出了门去。
他赶到出事的地方,看见路边的卡宴上的是A城的牌照,眼前就已经出现相逍晕倒在地的画面了。
再跑到花店这边来,隔壁的商户说颜汐早上过来开门,中午关了门之后就再没回来过。他就更能想象颜汐是如何哭得梨花带雨,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医院的了。
许阳不知道颜汐租的房子在哪,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给她打了好些电话都无人接听,又不敢贸然地找去医院,便一直在花店这里等着。
“你才从医院回来吗?还没吃饭吧。”许阳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两份已经凉掉的盒饭,“我想你如果回来肯定饿了,所以提前准备了点吃的。呃,不过已经凉了。我再去给你买吧,你想吃什么?”
他说着就要把盒饭给扔掉,颜汐却叫住了他。
“不用了。”颜汐望着许阳,勉强朝他牵出了一个笑来,“店里有微波炉,拿进去热一热吧。”
自从帮颜母接管这家店起,颜汐就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店内从杂乱到顺眼,货架上的花从胡乱摆放到现在井然有序,一切都是颜汐的功劳。
两人进了店,颜汐打开大灯,让许阳自己在工作台后面坐,她到小仓库去热饭。
刚进去不久,手机响了。
是短信。
来自一串陌生的号码。
许阳安耐着自己不要去窥探别人的隐私,但在屏幕暗下去之前,他还是看见了那上面的内容。
几分钟后,颜汐出来了。
许阳起身接过她手上的盒饭,等她坐下来,他状似不经意地说:“你手机刚才响了,好像有短信。”
“是吗?”颜汐快速拿起手机。
130****8000:【我是相权律。明天上午九点,人医花园见】
相权律。
鼎鼎大名的商界风云人物,说起话来果然也是这么简单直白。
颜汐收起手机,有些失神。
许阳这时在一旁试探着问:“相权律,是相逍的父亲吗?”
颜汐很轻地眨了眨眼,“嗯。”
她打开盒饭,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许阳以为她会接着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吃饭吧。”
颜汐一天没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
眼下的盒饭油光水滑,太过浓重的烟火香味甚至让她有些反胃。
许阳见她不动筷子,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还是再去给你买点别的,要不喝点粥?”
他说着就要起身,颜汐却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不用了,我没胃口。”她淡淡望着许阳,眸光清亮,带着微凉。“你自己吃吧。吃完,就回家去吧。”
她这么说完,许阳望着她顿了片刻,坐回了位置上。
“颜汐……”
颜汐打断他:“许阳,我今天很
累。”
她侧眸,不看他的眼睛,“所以不管你有什么话,都以后再说吧。”
许阳知道自己是个有些优柔寡断的人,该前进的时候时常少点勇气,该停下的时候又不是那么甘心。
如果今天他不是知道相逍进了医院,不是看见了颜汐在月光下的失神,他或许会照她说的做,有什么话都放着以后再说。
可他都知道了,也都看见了。
有些话今天不说出来,可能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知道你很累,可我只是知道你和相逍,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颜汐,我……”
“什么关系都不管你的事。”颜汐再次打断了他,“许阳,你没有立场这样问我。”
说完,她起身背对着许阳,冷淡说:“我要休息了。请你回去。”
“颜汐!”许阳从椅子上跳下来,拉住她的手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是我没有资格。”颜汐甩开他的手,“许阳,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们都不知道我到底怎样可怕的人。”说罢,颜汐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仓库。
仓库的小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线。
许阳眼睁睁看着颜汐的背影被黑暗吞没,他莫名有种预感,预感她陷入了一段极度痛苦的煎熬里。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变成这样。
如她所说,他根本不了解她,远远不够。
就连相逍也一样。
相逍陷入了昏迷,虽然方教授说情况暂时还算稳定,但相权律显然不满意Y市简陋的医疗设施。
筹备替相逍转院回A城的间隙,他亲自去了花店。
昨晚的短信上,相权律将时间和地点都说得很清楚,但颜汐今早却没有出现。
此刻的花店里,颜汐正拿着一枝被剪秃了的山茶,眼神空洞地盯着手里银色的剪刀。
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过,颜汐回过神来,“欢迎光临……”
她起身,抬眼时先看见了门外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一顿,然后才是店里一身严肃黑色西装的男人。
相权律今年大约已经快七十岁了,但他脸上却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颜汐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相逍。
他们有着一双近乎复刻一般的深邃眉眼,同样褐色的双眸,自带忧郁气质的深刻眼窝。
唯一的区别是,比起相逍来,相权律眼中更多了几分阅历的沉淀与上位者的威严。
他望着颜汐,目光平直而富含威压。颜汐只感觉被他望着,就像是在被一台扫描机在扫描一样。
“颜小姐,你好。”相权律的嗓音如同电视里的男中音那般磁性又沉稳,他简短地介绍自己:“我是相权律,相逍的父亲。”
颜汐没想到他会亲自找过来,惊诧过后,她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绕出工作台。“您好,我是颜汐。”
她有些不安,“您怎么会过来?难道是相逍……”
“他没事。”相权律说:“我只是单纯想见见你,跟你确认些事情。”
慌乱的心跳在听到相逍没事这个关键信息后平复了下来。
颜汐收敛了慌张的神情,淡淡点了头:“您说。”
“不先请我坐下吗?”
“如您所见,我这位置小,没有专门用来给客人歇息的地方。”颜汐语气平淡:“而且,我想您也不会想在我这里久留。”
相权律定定看她,没有立刻回答。
颜汐平静地与他对视,眸光柔软,还带着些不卑不亢。
半晌,相权律一丝不苟的面容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颜小姐是个有趣的人。”
“也难怪能吸引到相逍。”他说。
颜汐心头一颤。“你想说什么?”
相权律捕捉到了她眸中细微的情绪起伏,淡淡道:“既然颜小姐这么直接,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儿子,现在都请停止。”相权律沉声说:“我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我不允许他被旁人伤到分毫。”
“你现在可以提出你的要求,任何要求。你应该知道,我有这个实力满足你所有的愿望。而作为交换条件,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
“离开他是吗?”
相权律看着她面上忽然出现的笑容,没有说话。
颜汐现在知道什么是艺术源自生活,她没想到有一天电视里的情节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相家的这父子俩,都以为给钱就能摆平一切。
她冷冷扯了扯嘴角,“你真的能满足我所有的愿望吗?”
相权律:“当然。”
“包括让死人复活?”
相权律眉头一皱,“颜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颜汐垂眸,眨眼间收敛
了所有表情。她说:“即便您今天不来,我也已经决定离开他了。所以您不用给我任何东西,我答应您的要求。”
她自顾地说着,却没注意相权律此刻变化的神情。
“颜小姐,我想你搞错了。我的要求不是这个。”
颜汐一怔,诧异抬眸:“什么?”
“相逍是我的独子,他先天的不足是我和他妈妈欠他的。我们想尽可能地弥补,给他任何一切他想要的。”相权律眉间未曾放松:“而他现在唯一想要的,是你。”
“昏迷期间,他一直梦呓着你的名字。”相权律说:“我是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他到了此时此刻还在想着你,但我和他妈妈决定,如果他这么想要得到你,那么接下来就请你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直到……”
直到什么,相权律没有说完。
“颜小姐,虽然我并不是那么满意你,但……”相权律再度停顿,大约两秒。
颜汐看见他眼中复杂而沉重的情绪,看到他菲薄的唇在这时候竟然似乎在颤抖。
心尖倏地一紧。
她捏紧了衣角,可怕的预感在心头蔓延。
两秒后,相权律的音调再度下沉。
“我很不想这么说。”
“但他,已经不剩多久了。”
相逍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两个太阳,一个太阳热烈地炙烤着大地,一个太阳阴柔地散发着凉薄的光辉。
他记不得自己在这两个太阳下站了多久,眼前仿佛有一面透明的幕布,有许多记忆中的影像都一一投射在上面。
看着那些画面,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他以为已经遗忘的,以为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在SN私人医院的VIP病房里。
傍晚的余晖洒进屋内,床头柜上的百合温柔地绽放,造型圆润的加湿器在吐着芬芳的湿润。
颜汐正在倒水,手上忽然一顿,侧眸,正对上了相逍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颜汐心头一跳,手上没了分寸,水杯摔在地上,啪嚓一声碎了。
“相逍?你醒了!”
颜汐从震惊到惊喜,她越过一地碎片,到他床前,“你终于醒了!”
她按下了床头的呼叫器:“您好,请帮忙叫一下方教授。跟他说相逍醒了。”
呼叫器里传来一阵刺刺拉拉的声音,然后才是护士的回应:“马上来。”
相逍昏睡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颜汐有好几次都错觉相逍醒了。
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样真实。
因为消瘦,他原就深刻的眼窝凹陷得更深了些。
他定定望着颜汐,眼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风雨前的大海,安静而深沉。
颜汐不知道生病是不是会让人变得不一样,她俯下身温柔地问他:“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睡了三天,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喝。”她正要转身,相逍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他手掌依然宽厚,指尖却泛着灰调的苍白,掌心里的温度不似从前那般暖,微凉的触感甚至有些粗糙。
颜汐一顿,心里莫名有些酸涩感冒了出来。
她停下动作,再度弯腰靠近他,声音柔软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相逍,怎么了?”
这几天,颜汐一直守在医院里。
隔壁虽然有家属床,但她怎么也睡不好。
眼下淡淡的青影让此时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憔悴的美丽。
乌黑的发丝顺着她单薄的肩头垂下,丝丝缕缕落在相逍枕边,好闻的香气一如从前相逍喜欢的那般清新。
胸口再度泛起了细密的疼痛。
相逍看着面前这张脸,忽然有些不想将她和梦中的面孔重合。
对。
是不想。
他一直望着她,却不说话。
颜汐以为他是说不话来。
“相逍,相逍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眨眨眼睛告诉我也可以好不好?”她蹙起眉头,再度按下呼叫器:“方教授怎么还不来,方教授呢?”
这次对面没有回音传来。
颜汐开始着急,她正欲起身自己去找医生来,手腕上的大手却突然发力。
眼前的花影一闪而过,唇上猛地一痛,苦涩伴着腥甜传进口腔。
颜汐睁大眼睛,对上了相逍深沉的眼。
这个吻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被放开的时候,颜汐看见相逍苍白干燥的唇被血色染红,有血丝顺着他的唇纹蔓延。
如此诡异的画面却因相逍完美的五官被赋予了一种更诡异而病态的美感。
唇上丝丝疼痛牵扯着颜汐的神经。
她听见相逍开口。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
“我知道。”
相逍眉间
有细微的褶皱,他狠狠松开了手。
他看着颜汐,一字一字都仿佛咬着牙才能发出声音。
他说:“因为你想看着我死。”
“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的时候一只单曲循环《太想爱你》,张信哲/太一的版本
“藏在柔顺背后,你忠于自我”、“想要全面占领你的喜怒哀愁”、“你已征服了我却还不属于我,叫我如何不去猜测你在想什么”天呐,这根本就是相少之歌嘛!
你们快去听听看!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