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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29 章 · 6,338

相逍在日本参加了一个登山队。

他在队伍里认识了一个前国家攀岩队的队员, 叫乔同。

乔同比他大七岁,两个人出乎意料地相谈甚欢。同样是A城人,同样都有一个关于运动竞技的梦想, 乔同以前是国家攀岩队的队员, 相逍大小曾是个小有名气的马术师。

他们一起登山,但两天的时间还不够他们相处。从山上返回的第二天,相逍又买了去瑞士滑雪的机票,乔同想也没想就答应与他同去。

也就是这场意料之外的滑雪之旅, 相逍才知道,原来乔同和他有同样的遗憾——他们都失去了为梦想拼搏努力的机会。

半年前,乔同被查出患有罕见的运动神经元病。也就是俗称的渐冻症。

他的病程发展很快, 就是因为这样,他被取消了今年参加国际攀岩大赛的资格,同时被国家队除名。

回到房间里,相逍用了一个晚上在网上查询到底什么是渐冻症。他不能相信像乔同那么开朗幽默的人, 竟然会在不久之后全身肌肉萎缩,变成不能说话不能笑, 只能躺在床上靠机器续命的模样。

明明他刚刚滑雪的姿势还那么矫健,明明他对这种需要协调和力量的运动天赋异禀。

相逍不能接受, 这样一个看起来已经做好准备随时登上顶峰的人, 最后怎么可能因为没办法呼吸而死去。

渐冻症的发病时间通常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有些人从发病一直到去世, 整个病程可能长达十数年之久, 但大部分人的生存时间大约只有五年。

而乔同的医生一开始给出的诊断是,他最多只能再活半年。

乔同说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他在被查出有这个病之前,已经见识过了许多瑰丽的风景, 有了许多美妙刺激的攀岩探险经历。能比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要更接近真正的自然,他是何其幸运。

‘虽然医生给我判了死刑,但你看,我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就算被国家队出名,我也还是能做这些我热爱的事情。’

‘一旦熬过了那个期限,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新生。’

‘别沮丧哥们儿,我们还有大把时间呢!’

……

乔同说这些话时,相逍根本不能理解他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么乐观。

即便从小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但相逍用了二十年也没能真正做好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

相逍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解放心灵的旅行,乔同的乐观和开朗会给他以信心和勇气,但实际上在和乔同分开后,他对死亡的恐惧又增大了几分。

他选择提前结束了旅程,买机票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只扫了一眼目的地是国内,便按下了确定。

于是他和颜汐有了阴差阳错的第一次遇见。

“其实那天是我生日。二十岁。”

8月28号。

他话音落下,颜汐脑子里立刻出现了这个日期。

那是她和颜旸即将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

她知道颜旸会和她一起上学,整个假期都像是泡在蜜罐里。

那天妈妈让颜旸带她去游乐场玩,但颜汐却任性地把钱全都用在了电玩城和游戏厅。

她不知道她沉浸在快乐里的时候,相逍却被浸泡在咸涩的海底。

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在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走,像一只孤魂,只等待着二十岁的太阳升起,将他融化或者赐他新生。

和乔同一样幸运的是,他没死。

没死在医生给他设定的期限。

豁然开朗是个怎么样奇妙的体会,相逍说不清楚。

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能像乔同说的那样,还有大把时间。

也像颜汐说的那样,只要振作点,都会好起来的。

是的,他活着度过了自己的二十岁生日,他还有大把的时间继续那些他热爱的事情,所有一切都会好起来。

“都会好起来的。”相逍笑一下,唇角勾起的弧度有些牵强。

他仰靠在床沿上,窗外的霓虹映照在他脸上,淡淡的蓝,诡异的红,深沉的紫。

他像一幅静止的3D油画,好看得那么不真实。

颜汐的呼吸仿佛又被谁扼住,她感觉到钝钝的疼痛从胸口的位置传出。

她问相逍:“乔同他,死了吗?”

乔同死于两年前。

尽管医生给出的期限只有短短六个月,但之前作为运动员的良好身体素养令乔同拥有了更多时间。

他给相逍发的邮件里说:‘逍,我觉得这一定是大自然给我的回馈,她让我至今都还能完整地感受每个日升月落。’

乔同一直努力的做治疗、复健,以延缓渐冻症对他机体的损坏,好让他还能再去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方看看。

“最后一封邮件里,他说他去了长白山。”相逍闭上眼睛,低沉的嗓音融入了黑暗,生出一些悲哀来,“他给我发了很多照片,他很兴奋,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死在路上。”

渐冻症发展到最后的阶段会出现呼吸衰竭。

当乔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呼吸不上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因为缺氧。队伍因他而停下来。但当登山队的向导到帐篷里喊他继续出发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将近四十分。

当地的救援队迅速上山援救,被送到医院里的时候,乔同还有微弱的呼吸。

相逍抬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他在那边的医院里躺了两个月。”

颜汐没有追问他是否去见过乔同最后一面。

那对他们来说,似乎没有意义。

这两个人对自己的死期心知肚明,他们当然知道见的每一面都是最后一面。

而相逍见他的最后一面,就是他们在瑞士分开的时候。

相逍叹出一口气来,身体缓缓地顺着床沿滑落。

身子歪向一旁,他有些疲惫地枕在颜汐腿上。

颜汐身上有好闻的奶香,舒适的体温,她的一切都让相逍觉得放松。

“我从没跟人说过这些。”相逍轻声说,“连晏祁他们都没有。我需要你帮我保密。”

颜汐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了。

雪花一片片落下,漫天漫地。

相逍在她膝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也不再出声了。

他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颜汐低头看他,相逍已经睡着了。

即便没

有开灯,颜汐仍能看见他脸上的苍白,他唇角微微暗沉的颜色提醒着颜汐他是一个刚刚发作过心脏病的病人。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需要到医院里去看看,但他此时的睡相难得乖巧。

颜汐不想破坏这一刻。

相逍安静地躺在她膝上,没了刚才那些狠戾、阴沉,他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些还在上学的男孩子们没什么区别。

哦,他比他们更好看一些。

如果没有生病,他应该早就毕业了,或者去做他喜欢的事情,参加马术比赛,感受自然的美妙。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颜汐不自觉地抬手,快要碰到他的脸时,她忽然一怔。

从她低头的角度恰好能够看进相逍豁开的衣领——

锁骨下方三寸,隐约能看见一条肉粉色的厚重的疤痕样凸起,一直延伸到颜汐看不清的角落。

心下猛地一沉。

颜汐立刻收回手。

眼泪没有预兆地坠落,一颗接一颗地砸到相逍脸上、眼睛、顺着他的鬓角没入发间。

心尖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紧缩的疼痛。

颜汐不确定相逍发病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但她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迅速将相逍放在地上,起身朝门外跑去。

那天晚上,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纯净的白。

那样的纯白下覆盖着的却是人们颜色各异的心情。

颜汐的颜色,是心碎。

相逍睡了个好觉,做了个美梦。

梦里的颜汐穿着那条白色裙子,像一尾清丽的金鱼,摆动着她飘逸的尾鳍,从天边游弋进他怀里。

他满足地抱着她,听她在耳边喃喃,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着蜜语。

他笑着从梦里醒来,身边却只有一室清冷的空气。

颜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相逍皱了下眉头,然后很快又笑开。

昨晚是他第一次尝试把话说开,说开的滋味不错。

颜汐的安静与温柔让他很受用。

他就说她怎么可能不对他动心呢。

不管他昨天为什么突然发疯说了那些给她听,总之他很满意地看见了她眼里厚重的情感。

至于之前那些抗拒和抵触,不过都是小姑娘害羞时玩的把戏罢了。

相逍这么想着,再起身望向窗外的美丽纯白世界,忽然体会到了什么是万物可爱。

他勾勾唇角,回身给邹晏祁打了个电话。

邹晏祁这么一大早接到他的电话时意外极了,然而更让他意外的还在后面。

相逍说:“你前天是不是说你老头给你的广告招标任务还没完成?”

邹晏祁懵了一下,“是啊。你要给我介绍客户?”

相逍勾唇:“我就是你的客户。”

邹晏祁:“啊——?!”

经济学最终还是拖到了放假的前一天才开考。

整个学校似乎只剩他们系的人没放假了。

颜汐和方晓出门得很早,天寒地冻,两个姑娘挽着手,小心翼翼地害怕打滑。

才转出宿舍院子,方晓忽然惊讶地望着前面说:“诶,是许阳学长?”

之前连日大雪,学校里有好些积雪严重的地方,为了方便学生和教职工们出行,学校里组织了还在校的学生和老师们一起扫雪。

前边不远,许阳带着学生会的红袖章,厚重的橘色羽绒服裹得他行动看起来不是很利索。

听见声音,他朝这边望过来。

对上他的视线,颜汐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那天莫名其妙让许阳带她出去,又莫名其妙让他一个人回去,颜汐一句解释都没给。

这几天许阳给她发了几条微信,她看过,却都没有回复。

颜汐不是个感觉迟钝的人,她能感觉出许阳对她有些好感,但她不能仗着他的这点好感一再利用他。

未免将话说穿伤人,颜汐以为冷处理才是正确的。

但这次她好像又想错了。

许阳远远拿着扫帚跑过来,停在颜汐她们面前,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又惊又喜。“颜汐,你们怎么出来这么早?”说着,他又自己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说:“你们今天经济学考试!瞧我这脑子,都给忘了。”

颜汐抿了抿唇,淡淡地:“嗯。”

方晓在旁边问:“学长应该早就考完了吧?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许阳说着话,眼神不自觉地往颜汐身上飘,“我…反正回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学校里,偶尔还能静下心来学点习。”

方晓点点头,“这样啊。”

颜汐拉着她往前走,“外面太冷了,我们先去教室了。”

她低着头从许阳身旁经过,许阳却叫住了她。

“颜汐!

放在口袋里的手忽然感觉到一个热热的东西被塞了进来。

颜汐诧异回头。

许阳朝她笑得腼腆又温柔:“是暖宝宝,你路上拿着暖暖手。”

颜汐一怔,良久才道了声谢。

去教室的路上,方晓问颜汐,真的不考虑一下许阳吗。

“我真的觉得许阳学长是个挺好的人。”

颜汐当然知道许阳是个好人,但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不计回报到让颜汐觉得惭愧。“我配不上他。”

方晓一愣,“颜汐……你说什么呢?”

许阳也没好到这个程度吧。

颜汐握着口袋里的暖宝宝,正了正精神,岔开话题问道:“你在哪个考场?”

方晓闻言低头去看班级群里发的通知,念:“我在六班教室,你和文洁在七班,萧婷婷一个人在大阶梯教室。”

这次考试,郑教授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要给他们分考场,随机抽签。

听说还有几个高一届的补考学生和他们一起。

萧婷婷在寝室里吐槽:老郑真的是,就不能早点考试,非得拖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节约时间,竟然还让补考的和他们一起。

方晓也觉得这个安排有点奇怪。

颜汐却没想那么多,跟方晓两个人去食堂里买了两颗鸡蛋,很快就去了教室。

九点开始考试,八点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就多起来了。

方晓不在这个考场,人来得多了,她就起身回自己的考场了。

她一走,文洁就进来了。

早上颜汐和方晓出门得早,文洁跟萧婷婷都还睡着,四个人也没打招呼。

这会儿文洁进了教室后,连正眼都没往颜汐这边看过。

尽管最后她发现自己的座位就在颜汐旁边两个。

好像自从元旦晚会之后,寝室里的四个人就开始有了更明确的分界线。

文洁和萧婷婷是一派,颜汐和方晓是一国。

除了必要的应付沟通,这四个人基本不会主动和对方讲话。

颜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但既然文洁不搭话,她就更不会主动过去找她了。

文洁一坐下,考场里立刻有和她相熟的女生围过去找她讲话。

对比颜汐形单影只,文洁身边的热闹让她莫名产生了一些些优越。

长得再漂亮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孤零零一个。

离考试开始还有十分钟,监考老师进了教室,大家各回各位,乱糟糟的教室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在黑板上写了考试时间后,老师开始整理卷子。

这时,教室后方的某个位置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天啊!”

这声音一出,班上的人都转头望了过去。

是刚才围在文洁旁边的其中一个女孩子。

有点眼熟,但颜汐叫不出名字。

那女生见颜汐也望了过来,原就惊讶的视线更多了两分惊恐。

“怪叫个什么!”老师不悦道,“把手机收起来!马上要考试了!”

那女生悻悻说了声抱歉,迅速将手机往抽屉里一扔,直起身时,仍不由自主地往颜汐这边看了一眼。

颜汐对她的视线有些莫名。

皱了下眉头,刚转回目光,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准备拿手机,讲台上的老师却开始发卷了。

“开始发卷了,考试无关的东西都收起来。”

考试开始十分钟后,监考老师开始在教室里转圈核对学生证和坐位号。

教室里有几个空位,是缺考的。

都开始十分钟了还没来,估计是不会来了。

监考老师顺着教室转了一圈,刚在颜汐身后的空位上坐下准备填缺考信息,教室前门突然轰的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相逍穿着一身深色皮袄,领口和袖口处各有一圈乳白色的厚重羔羊毛,牛仔裤配马丁靴,深褐色的真皮手套让他整体造型看起来俊朗帅气中还带着些难能一见的矜贵。

外间似乎很冷,从他身后吹进教室的风带着一股子激人的寒凉。

教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看见相逍,颜汐心里咯噔一下。

相逍缩了缩脖子,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看见了颜汐。

尽管他的脸是埋在领子里的,但颜汐莫名觉得他望过来的时候,是笑了一下。

手上的铅笔啪嗒一下断掉了。

相逍进了教室,监考老师一眼认出了他,战战兢兢地正要起身,相逍已然在他面前停住了。

他取下手套,随意地往桌面上一撑,吊儿郎当的姿势一点也不像个富家公子,倒像个流氓痞子。

“老师,你坐我位置了。”

相逍就停在颜汐身侧,他身上冷冽的寒风气息直往颜汐心里钻。

身后的老师被他的突然

出现搅了个措手不及,他起身时课桌摇晃两下,硬邦邦地顶住了颜汐的后背。

但只是一瞬。

相逍坐下后,很快将桌子搬开了。

“我卷子呢?”

原来相逍就是那个上一届要来补考的。

颜汐知道不应该怀疑郑教授的专业性,但此时此刻,相逍就在身后,她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给了郑教授什么好处。否则怎么会这么恰好?

同一个考场,座位还离得这么近。

颜汐下意识地认为相逍来这里另有目的,不管是什么,反正不是考试。

她绷紧了后背,随时防备着他会在身后做出一些什么小动作来打扰她的专注。

但出人意料的,除了出场方式有些过分高调,相逍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竟然出乎意料的安静。

监考老师给了卷子他后,他便再没出过声。

颜汐花了一刻钟让自己恢复镇定,又用了一个小时快速答卷。

她起身交卷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监考老师提醒她时间尚早,但颜汐执意交卷。

相逍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如芒在背。

颜汐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她飞快地跑出教室,相逍想也没想地追了上去。

他匆匆来匆匆去,监考老师到他座位上一看,好嘛,果然又是白卷。

文洁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室,不自觉地皱了眉。

其他教室都还在考试,教学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飘雪的声音。

颜汐知道相逍就追在身后,她走得飞快,一下都不敢停下来。

但才出了教学楼,相逍还是将追上了她。

颜汐以为他起码会说些什么,问她为什么跑,但他没有。

他追上颜汐,扯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然后不由分说地就吻了过来。

天上有细小的雪花扬扬洒落,冰凉的小冰花一接触到两个人紧贴的热烈,很快就消融成水,没了踪影。

相逍让她缺氧到头晕目眩。

等颜汐反应过来想要挣扎的时候,相逍却已然放开了她。

他垂眸望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有极细微的光芒浮动,“冷吗?”

颜汐呼吸不畅,她怔怔和他对视,连点头和摇头都忘了。

相逍再度吻她,从眉眼,到嘴唇。

他声音里的温柔是颜汐从没听见过的。

“老实说,你见了我就跑,我真想把你腿给打断。”

“但把你的腿打断之前,我还是忍不住想先吻你。”

相逍说:“你赢了颜汐。”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天的~先看着,晚上还有一更~文案上的要来了~

这本不会很长哈,估计下周就要完结啦~

这几天我会努力多更~

感谢阅读。感谢在20201102 20:57:34~20201104 12:06: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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