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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39 章 · 3,608

不对,他不喜欢了。

他很认真地对我摇头,他不想再喜欢严栩安,早就从他的课堂退学,把花名册上自己的名字划掉,我应该知道。可是这种事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又不是空调遥控器想关就关。罪魁祸首就是那天半夜,严栩安把他从我家拐到关东煮专门店,对外招牌三十七年的祖传汤底,一口温热的蛋黄高汤给他喝傻,浑浑噩噩地忘记四年前严栩安对他说过什么。我不喜欢你了,我其实没有喜欢过你,我不喜欢这种关系,是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他只会想,你这么好看,这一次能不能说些好听的?

他们养的那只雪纳瑞,他的静小姐根本不是生病死掉,是他临时回国把它带出去玩,它在公园里被另一只狗咬伤了背,他没留意到,当天半夜就要赶飞机。它伤口感染,严栩安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是这样它才会死。因为它死掉,所以他和严栩安才会完。

我应该当场就反驳他,他想的这些东西根本没有道理,就像我妈妈信誓旦旦在讲月亮潮汐影响她的月经一样,还不如讲因为阴天下雨所以游泳比赛才会输。他把过错推给一只无辜的狗,就是在它死了之后,他们暧昧不清的青春期宣告结束。他假装云淡风轻地捅破窗户纸,严栩安给他的抱歉却不对等,他意难平。

两层时间此时突兀地重叠在一起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间没办法控制。严栩安说狗要死的意思是他们不可能,无论他问几次,用什么样的语气问都不可能。别折腾它了,让它安安静静地死在原本的地方不好吗?埋在这里做什么呢,祝所有来玩的游客都平安幸福,所有的情侣都务必分手。

他这种形象的人不太适合搞深情,也多亏是他,让我在一个上帝视角看到深情的人有多不堪入目。我不敢说我同情他,我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好人,我越了解他就越觉得他纯洁,是严栩安不配他,他不知道严栩安吃人心长大,还敢一次次把自己赤诚地袒露给他,我真佩服他的胆识。

我心底莫名浮出一种责任感,因为我和严栩安一直站在同一边,他这些年把人的心脏当成香草雪糕一勺勺挖着吃,这些甜味我也分到不少。而我比他多一点良心,不能一抹嘴走人,至少要认真说声谢谢款待,再把缺失一块的雪糕抹平包扎好。说不定严栩安就是为了这个才让我来陪他,他管杀不管埋,要一个我来打扫战场。

“算了。”我假装老成地叹一口气,“天涯何处无芳草。”

“哈?”

“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我重复一遍。

范世朝用极其嫌弃的表情看我,他恢复过来了,贴心地不让我再劳心费神想着怎么安慰他,还反过来嘲笑我没文化,憋了半天就只能憋出这一句。

怎么了,我很冤枉,这句话多有道理,不能因为它被讲太多次就看不起。但我平时确实也不会这样讲,好土,像说自己看书其实每天只看半小时灵修书的人说出来的话。可能主要是我不敢讲真话,关于那个他被严栩安拒绝的真正的理由,是他太在意这所谓的交往关系——太想要一个名份。对严栩安不能要求这个,虽然你问他要他也会给,可他也很快就会觉得烦,这样不对,他不喜欢。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就是我不能告诉他的部分,我装得太无辜,隐藏起我的本来面目。他最好别忘了我还是他的情敌,我是在阴险地从他的失败中吸取教训。

我有些庆幸,在这之前我也差一点就对严栩安得寸进尺,还以为他引诱我就代表着特别的什么。我一个既得利益者,要给为我冲锋陷阵的愣头青扫墓献花。我良心不安,继续对他献殷勤,说等我们回去之后一起养只狗,只我们两个一起养,摸都不给严栩安摸,把他气死。

我想到我已经很久没去过台球厅,久到老板亲自给我打电话问我近况,侧面打探我是不是交了女朋友,又暗示一番女朋友是女朋友,台球妹是台球妹。我知道,我也心痒。“我们先去打台球。”我和范世朝咬耳朵,“我让你先选。”

我们折腾得累了,澡都没洗就斜在床上睡,我的胳膊压着他的腿,第二天全身筋骨痛,没喝酒胜似宿醉。我醒得比范世朝早,坐在床上歪着脑袋盯他看了几分钟,他都没有要醒的意思。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跑回我自己的房间。

严栩安也已经起来了,我认识他这些年,都没见过他毫无防备地睡着的样子,更别提睡得很难看的样子。他稳固、均一、没有弱点,我只要稍微细想这件事马上就好累,他无解。

他在看书,但我一进来,他就马上把书放到一旁,给我一个好看的笑。“回来了?”他对我伸出手,叫我过去。没有多余的椅子,是让我坐到他腿上。我的身高不再适合撒娇,也怕把他压坏,小心翼翼地悬空一点。

“睡好没有?”他问。

“没有呢。”我卖可怜,“他房间没有我们的房间舒服。”

“真的?他房间可更贵呢。”

“贵的又不一定好,都是骗他这种有钱的傻子。”范世朝浪费我一晚上时间,我要多讲几句他的坏话。“还说是窗外景色更好,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严栩安就笑,我说的话他不同意也不反对。我又幸福又心虚,范世朝求而不得的被我简单地享有,我又不能分一口给他。在我这样警惕和反省的时候严栩安揽我的腰,让我放心坐实——没关系,坐不坏,太小看你哥哥了。我倚靠上他,他鼻尖埋进我脖颈嗅,我骤然想起,那只狗的脚还在我的工装裤口袋里。

他皱起眉,手指关节敲我背一下:“你都臭了。”

我真冤枉,昨天折腾一晚上没洗澡到底是为了谁?我又没办法反驳,身上一层干了的汗,肯定好闻不到哪里去。我只能听话地站起来去洗澡,顺便告诉他我身上揣着一根白骨睡了一晚上,裤子也扔了算了。

“狗呢?”我问他。

“埋掉了。”他说,“埋在后面,还放了一小束花。”

我不作声地钻进浴室,把自己一件一件扒光,对着镜子看到我一身的死气,头发乱糟糟堆在头顶,就这样我刚刚还敢攀上严栩安撒娇,他居然这么久才嫌弃。

我真是后怕,花洒开到最大,冷水浇到头上,冻得我先打一个寒颤又接连打几个喷嚏。水这才开始变温,把紧绷的皮肤冲开,腐尸味冲掉。水流了好久我才想要去摸洗发水,摸了半天却没摸到,睁眼看架子上也没有,好奇怪。我往外看,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严栩安的影子,我喊他,问他洗发水在哪。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用,我只是想叫他。

他听到我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站起来翻他的双肩包,说他妈妈在收集这些,昨天就顺手收起来,今天的要打扫房间的时候才会送来。

他解释得真具体,像早就编好的一个故事,我不太关心,我知道我是想要他进来。

瓷砖地面上全是水,他衣服穿得好好的,就这么踩进来给我送洗发水。我心脏一下子跳很快,一把抓过洗发水瓶子,但它好小一瓶,我没拿稳就掉在地上,或者是他故意提前松手。

反正他爱怜地看我一眼,俯身去捡瓶子,嘴里还要骂我笨。我真不服,我笨,那你帮我洗。我的嘴比脑子来得快,这句话就被我说出口。

“好呀。”他手指柔软地插进我纠缠在一起的头发,“那你坐那里,你长太高了,我不顺手。”

房门最好是被我反锁好,不然这场景无论被谁看到都要完蛋。严栩安总不能是真把我当成家养大型犬,让我坐在地上给我洗头。小时候我都不记得他这样伺候过我,那时我还是个标准的小男孩寸头,不像现在漂过那么多次颜色又没好好保养,我都怕枯草一样的发梢会划伤他的手指。

他洗发水用得太多,揉出一头松软的泡沫在我头上晃晃悠悠,时不时脱落下来几团,像雪一样落在我鼻尖上。他把我的头发分开两边,涂泡沫像涂奶油,在头顶揉捏出两只耳朵。他笑得跌在我身上,让我看镜子。我又气又好笑,他拿我当玩具玩。

“好痒。”我甩他一脸的水,“快给我冲掉。”

“你好白哦。”他捧着我的脸认真地说,“你下次染白金色好不好?”

我心脏立刻又跳漏,我愿意给他当玩具。

“再染白色就秃了。”我假装对他的提议表示鄙视,“上次我去弄,发型师都说不建议我再染,想让我留回黑色。”

“我都不记得你黑色头发是什么样。”

“你回去翻照片。”

“对哦,我们拍过好多。放在哪里来着?”

“太太那里是不是有啊。”

“那我们回去之后就去看她。”

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把泡沫从我头上冲掉,那对捏起来的耳朵塌下去,混着泡沫的水流进我眼睛里,一阵刺痛,我下意识闭眼被他看到,正常来说他应该用花洒来冲我的脸,但他竟然把花洒放下,拨开我湿透滴水的头发:“别动。”接着舌尖探进我的眼皮。

我明白了,他欲求不满,而我不解风情。他从我进门就在引诱我,我还要他推一下才愿意动一下。花洒里的水半温半凉,不及他舌头的热度,他舔我的眼球像舔蛋糕上的樱桃,要读取我昨夜的全部记忆。没有,我们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做,只是范世朝不承认他忘不了你,再好不过,我顺着他说你只是他没清除干净的执念,我会帮他忘了你。

他的衣服也湿透了,米白色衬衫半透明地贴在身上,他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纤薄,该长出的肌肉形状都具备。我舔一下嘴唇,吞下一口口水。我们好几天没有接吻,是我比他更馋。

我还没吃早餐,他作为一天的起始有点奢靡过头。我把他压在浴室玻璃壁上吻他,我背对着镜子,而他面对着,他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的手不安分地在解他的衬衫纽扣。我开始觉得我不再是人了,我从这间浴室里才刚刚降生,人事不知,只知道抓住离我最近的那一个人索要食物。

他的衬衫被我整个拽了下来,甩进地上的一层水里。我还不想剪断我的脐带,我希望他可以和我一同回归成为一个胚胎。我们应该诞生于同一处,我要提醒他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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