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维观察郑毅文有一段时间,脸长得很好看,但话很少,像是习惯性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两次遇见让郁维对郑毅文有了兴趣,恰好最近和他的某个金主闹翻,郁维也不用每天一个人在房间发霉。
郁维没什么正经工作,一直沉溺于“有人包,给钱花,过完今天算一天”的人生信条里,换一种说法,他是人被“惯”坏了。郑毅文看起来没什么钱,可他穿的衣服又是某个低调的大牌。郁维觉得有点儿说不通,穿得难道是假货?一个在ktv里兼职的人会买得起吗?但郁维看了又看,觉得不像假货。
这就很有意思了。
郁维想给自己的“空窗期”找点乐子。
然而——
郑毅文根本连多一个眼神都没给过他,应该也不记得他的名字。郁维以为郑毅文是高冷型的,直到他把他拽起来,说出一句“同志”的时候,郁维忽然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这也……
郁维脑中的灵光一闪而过,有点恶劣地想,这不是真傻,就是假装的。如果是真傻,那很有意思。如果是假装的,也很有意思。
夜空中的雪慢慢飘下来。
“同志……”郁维顺着郑毅文的话开始胡言乱语,舔了舔嘴唇,两只眼睛笑弯起来,“同志亦凡人?”
郑毅文说:“……宝塔镇河妖。”
郁维一愣,大声笑起来:“什么?你……怎么想到的?欸……欸,你在逗我玩是吗?我看出来了!”
郑毅文奇怪地看他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人好像是傻子。郑毅文想。他还是赶紧回家吧。
周钧南推开书店的门,没有去找郑毅文。他在街角的垃圾桶旁站了一会儿,雪渐渐下大。片刻后他转身,看见郑毅文与那人分开,向最近的公交车站走去。周钧南回过神,也跟着郑毅文,只不过,他始终在街的这一边。
缓慢地车流将他们分开,像是走在两条平行线上。周钧南一边走,一边调整自己的步调,想要跟上郑毅文的节奏。在雪中,他们来到公交车站。郑毅文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时不时低头靠在站台那儿看看手机。
郑毅文:【你回家吗?】
周钧南在街对面,看见郑毅文给他发的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周钧南的胃里突然莫名其妙地翻滚起来,像是他喝下去的热巧克力不能被很好地消化。从很久以前……从去年他回去找郑毅文的时候,不,或许从那一场湖边的夏日烟花开始,周钧南就有一个担心——
郑毅文绝对会遇到其他人。他只是第一个。郑毅文会遇到其他人。他怎么保证自己是最好的那个?郑毅文没有离开过家,只是偶然遇见周钧南。他赶巧了,借来的那点信心忽然没有那么坚定了。郑毅文要发现了吗?发现他真的很普通,很平凡。
周钧南没有回复微信里的消息,只是看着夜色与飘雪中,站在对面车站下的郑毅文。他们在同一站,然而是反方向。过去一分钟,或者是两分钟,没有车来。郑毅文却在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向周钧南的位置,他刹那间愣住,然后远远地对他挥手。
周钧南也笑着对他挥挥手。接着,郑毅文想要横穿马路,却被周钧南制止住,他喊道:“你别动!我绕过去,这边是反方向!”
郑毅文也喊道:“知道了!”
周钧南跑起来,雪已经下了一会儿,这时候天冷得有点儿可怕。他调转方向,跑到有红绿灯的路口,接着匆匆忙忙地过街,郑毅文在尽头处,他也向着周钧南跑来。
不远处,公交车的车灯亮起来了,明亮的黄色,像是黑夜中怪兽的眼睛。周钧南看着郑毅文等待很久的车要到站,连忙又向他打手势:“你先上车!”
郑毅文回头,停下脚步看周钧南一眼,周钧南正在跑来。郑毅文迟疑一秒,他踩上公交车的前门,周钧南最后冲刺一段,总算是赶上了他。
“关门了。”司机提醒。
郑毅文帮他和周钧南刷了两次卡。
周钧南办公室坐久了不运动,每天要么打车要么开车,身上又穿着厚重的冬装,这一路跑来的确有点儿气喘。他的心咚咚咚跳着,和郑毅文在行驶中的公交车上慢慢走,一直走到最后一排,郑毅文坐在右手靠窗的位置,周钧南坐在他的身边。
“差一点儿。”周钧南笑了笑,拉开自己的羽绒服拉链,“跑出一身汗。”
郑毅文低头,握了握周钧南的手——两人的手心都很烫,在最后一排,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郑毅文便一点点地和周钧南十指相扣。
公交车的暖气迎面吹来,行驶过程中车厢内的灯一直是暗下去的,只有到站停车才会亮起灯光。郑毅文便在黑暗中接近周钧南。第一站,两人坐的更加靠近。第二站,郑毅文把头靠在周钧南的肩膀上。第三站,郑毅文偷偷亲了一下周钧南的耳朵。
车窗外的雪一直在下。
车上的人却越来越少。
他们一直坐到倒数第三站,完全错过了一站,只能又在雪中慢慢走回家。
“‘出差’结束了吗?”郑毅文帮周钧南拉好羽绒服的拉链,笑着问他。
雪落在郑毅文的头发上,周钧南伸手帮他掸掉,也笑道:“还没,还得’出差’一阵子。”
“嗯。”郑毅文说。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一只大金毛,嘴里叼着绳子,周钧南好笑地拉住郑毅文,指给他看:“正义,你看!”
郑毅文说:“自我管理良好。”
大金毛对两人摇摇尾巴,头似乎昂起来,一脸骄傲地在雪中走远。
过不久,他们又遇到一个到处张望的姑娘,她停下脚步问道:“请问——你们看见一只金毛了吗?”
“自己一个人……不是,自己一只狗散步的?”
“对!”
郑毅文指着身后,说道:“它往那边去了。”
“谢谢!”姑娘舒了口气。
周钧南走出一段路,又回过头,还是乐得不行,说:“这狗跟人似的,不会在和主人闹脾气吧。”
二十分钟后,风向改变。雪渐渐下小。南方很少有连续暴雪的时刻,周钧南印象里下得最大的一场雪还是许多年前。
“看来不会有积雪。”郑毅文也帮周钧南轻轻掸掉他头上的雪花,“你今天怎么会在那儿?”
“我碰巧路过。”周钧南说,“想着去找你,但走到车站就看见你了。”
“真巧。”郑毅文笑起来。
周钧南很久没有回他的公寓,有许多东西都搬到郑毅文的出租屋。今晚他们回来,周钧南走到门口,看见郑毅文拿出钥匙,他笑着按住郑毅文的手,有些神秘地说:“我有一个礼物。”
“嗯。”郑毅文说,“是什么?你吗?”
周钧南愣住,说:“又上网冲浪学的吧。”
郑毅文打开门,还没意识到礼物是什么,也还没来得及开灯,他的话都被客厅里那棵闪闪发光的圣诞树给吞没了——
一棵圣诞树。
郑毅文想,他真的买了一棵树。
小树长势很好,是一棵很挺拔的树。周钧南提前做好布置,尽管离圣诞节还有两天,但他把圣诞树打扮得十分漂亮。各色灯串、铃铛和彩球编织成小树的裙摆。
去年,他俩还没有在一起,也是一个飘雪的晚上,周钧南拍了一张大学对街苍蝇馆子门口的圣诞树给郑毅文看,郑毅文当时很喜欢,他从没体会过的。今年,郑毅文问他要不要买一棵树。他以为周钧南已经忘了,要么就是不想要。可他什么时候买了?什么时候……
郑毅文的唇上被贴了一下,周钧南的呼吸凑近,吻了吻他,轻声说:“你现在可以不在照片上看圣诞树了。”
郑毅文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却还是觉得有一点呼吸困难,那些空气中的水汽好像凝聚成一团雾,在他的眼中。
周钧南,果然才是山鲁佐德啊。郑毅文想。讲述一千零一夜的人给他送来一棵圣诞树。只是……他什么时候会和他聊聊“出差”的事?是不是他还是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能替他分担?他一直在保护他,各种意义上。
元旦过后。
郑毅文又有好久没见到周钧南,这一回,连金阳都感到有点儿不对劲。
“吵架了吗?”金阳悄悄问郑毅文,“你俩吵架了?”
“没有。”郑毅文摇摇头,低头看手机里月海乐队的视频,宋时晨对着观众说的那段话,他听懂了,“我们没有吵架,我不会和他吵架,他也从来没对我说过重话。”
金阳说:“我和林娜天天吵架。”
郑毅文说:“你们肯定也不是真的吵。”
金阳深吸一口气,到处闻闻,发现香味来源竟是郑毅文的饭盒,他说:“我靠,小文你自己做的?好香啊。”
“我自己做的。”郑毅文说,“但我有点儿吃不下了。”
饭盒里的东西几乎没动过,郑毅文就说吃不下。他背起包,拎着垃圾袋走到后巷,又看见了那个人。跟他搭过几次话的男人,郑毅文后来想起了他的名字,郁维。
郁维脸上有伤,也背一个包,一副离家出走的模样。
两人远远对视几秒,郑毅文走过来,问道:“你不回家吗?”
“没地方去。”郁维说,“老男人把我赶出来了。”
郁维的肚子发出一声嘹亮悠长的叫声,郑毅文震惊地看着他,郁维突然有点儿气急败坏,吼道:“走开!”
郑毅文退后两步,看见郁维低垂着脑袋,他有一个角度——有点儿像周钧南。郑毅文想。只有一个角度。
他又走回去,问郁维:“你没钱吃饭吗?”
“是啊。”郁维有气无力地说,“卡刷爆了。”
郑毅文说:“你挑剔吗?”
郁维说:“什么?”
郑毅文说:“剩饭你吃不吃?”
郁维说:“……你当我是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