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星

27 / 71 章 · 3,533

杨悠乐拿了零食上来,郑毅文已经快把周钧南推到墙角去了。

“你俩玩什么呢?”杨悠乐随口问。

周钧南面无表情地说:“玩’不能靠近我一米内’的游戏。”

杨悠乐心想这真的很一言难尽,只是扶额说:“……别玩了!过来消耗一下我家的水果,特地给切了果盘。”

这果盘非常有特点,令人过目难忘。

周钧南想,杨悠乐是怎么做到把每块水果都切成这种奇怪形状的?好像也挺不容易……

郑毅文却在这时候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了,只留下周钧南和杨悠乐两个人在房间。

周钧南张了张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说道:“正义,你没事吧?”

“你别管他。”杨悠乐说,“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可能是要长脑子了。”

“啊?”周钧南发现自己的笑点是真的低,忍不住笑了半天才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他挺聪明的。”

杨悠乐用牙签叉了一块西瓜,问:“你刚才说要给我们什么东西?”

“哦对,差点忘了。”周钧南从口袋里翻了翻。

周钧南把剩下的邀请函递给杨悠乐,简单解释一下这几天宋时晨的导演朋友在干什么。杨悠乐一脸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啊!我奶一直说有领导过来视察,我都没理她。”

“不是领导……”周钧南已经不知道解释多少次了,“反正你有空想来的话就来,带郑毅文一起,奶奶呢?”

“我奶就不去了。”杨悠乐说。

“行。”周钧南看看时间,站起身来,“那明晚见。”

杨悠乐笑道:“好,明晚见。”

周钧南走后,郑毅文才从院子外面走回来,整个脑袋都湿淋淋的,甚至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滑落下来。

杨悠乐头也不抬地道:“周钧南走啦。”

郑毅文心不在焉地说:“知道了。”

“你大白天冲头干什么?”杨悠乐看了他一眼,嘴里的葡萄没来得及嚼就咽下去了,“……咳咳……这天有这么热吗?”

郑毅文的脸还很烫,他垂着眼睛说:“我比较热。”

“来。”杨悠乐对他招手,“明天晚上周钧南家那边……他朋友搞了个演出,你想去吗?”

“演出?”郑毅文接过杨悠乐手上的手绘邀请函。

郑毅文看过的演出只有学校里的文艺汇演。

他一般只做观众,排练什么的与他无关。舞台太大太亮了,郑毅文平时喜欢躲在安静的角落里,说什么也不会站在那种危险地方。要去看吗?郑毅文很纠结。上次去周钧南家里吃火锅他就没去,只敢晚上偷偷地去找他。

杨悠乐观察着郑毅文的表情,说道:“你拿走吧,反正是明天晚上,不想去算了。”

“嗯。”郑毅文垂头丧气地走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带上门,然后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天光还亮,郑毅文房间的窗户大开着,他却敏锐地捕捉到往日里嘈杂的蝉鸣正在一点点消失。风吹进来,却吹不走郑毅文身体内的燥热。他微微侧过头,让光线洒在脸上。

郑毅文睁开眼睛,望向空中的某一点。他想着,杨悠乐最近在收拾东西——夏天很快会过去,姐姐要走了,周钧南也要离开。

杨悠乐明年大学毕业,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假期。她跟郑毅文聊过,想等她找到工作后接他一起去外面工作。外婆也说这很好,男孩子是该出去见见世面。郑毅文的内心深处也渐渐明白,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活着。

随后,周钧南的脸却再次跳进郑毅文的脑海。他想起月光下的两次拥抱,想起他身上好闻的味道……郑毅文猛地喘了口气,觉得自己小腹一紧,想破坏点什么才舒坦。

日光仍然摇摇晃晃地照在他的脸上,郑毅文却在脑海里面肆意地对幻想中的周钧南做一些除开拥抱以外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挣扎着等待潮水再次包围他。

那感觉……快要逼疯郑毅文。

他变得奇怪,他总是做梦,做一些和周钧南有关的梦。梦里周钧南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仿佛变成了那条需要水的鱼,总是又热情又大胆地接近、触摸和拥抱自己。

五分钟后,郑毅文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他决定再去冲一次凉。

对于郑毅文的困扰和梦境,周钧南一无所知。

他回到家,发现大家已经把那块空地收拾了出来——宋时晨把以前定做的横幅挂在两棵树之间,上面写着:快乐免费,极乐却总要花点钱。

大猫在调试他的鼓,试图找一个最适合的角度。盛泽辉和陈航找来很多灯串,似乎变成场地内的临时灯光小组。周钧南想着要么再推个零食小车叫卖几声,说不定更有氛围感。

冷冷则一个人看着日落,喃喃地笑道:“第一次在这种环境里演出,还挺新鲜。”

“完美,完美!”导演到处视察,口头禅总是“完美”。

这一晚,月海有一个小小的彩排,宋时晨随便唱了两句,大猫打鼓的时候鼓棒掉了,随后面不改色地从裤子口袋里又抽出一根。

“完美!”导演看着镜头,“晚上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更好看!”

一边的幕布不按节奏地滚动着歌词,也是从周钧南家里搬出来的,音响就放在木椅上,轰着众人的耳膜,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钧南望着深蓝色的夜幕,十分惆怅地想——他和郑毅文即将分开,他正在一点点地往上游,游出水面,最后跳出兔子洞,一去……不复返。

周钧南还是没有想清楚。

他自己出柜已经很痛苦了,也许不应该再去让郑毅文和他一起面对这一切。

他……他很喜欢郑毅文,但或许他们拥有这个夏天就很不错,有些感觉很美好,却不用再进一步。

“怎么情绪不高?”不怎么正式的排练结束后,冷冷睡在沙发上问周钧南。

“没事儿。”周钧南回过神笑了笑,“睡吧,明晚疯完了第二天你们还得去赶高铁呢。”

冷冷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低下去:“好的,晚安南南,感谢你邀请我们来你家玩。”

“哎呀——”翌日傍晚,晓霞是最早来的,去到现场一看,特别惊喜地对周钧南说,“感谢你邀请我们来呀,小南。没见过这些,真有什么歌手吗?”

周钧南眼疾手快地抓过宋时晨,展示给晓霞看,笑道:“这就是歌手,我以前的学长。”

晓霞好奇地说:“长得很帅,但我不认识,唱什么歌?”

“什么都唱。”宋时晨也不生气,“姐你想听什么?”

“张宇?”

“雨一直下!”宋时晨进入状态特别快,立刻吼一嗓子,“气氛不算融洽!”

晓霞愣了几秒,随即笑弯了腰。姜宇张着嘴看着宋时晨,又露出一种胃痛的表情。周钧南蹲下来看他,小声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作业还不如不写,这里全是怪蜀黍。”

姜宇震惊地说:“……嘘,别说了!”

而后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村民,导演的镜头对准在露天的、在几棵树之前的演出地点。日落时分的最后一段时间,小小村庄里的人群逐渐聚集在一块儿,随着一声吉他的和弦扫过,月海的演出开始了!

很久之后他们再回想起来,偶尔也会讶异,竟然莫名其妙地在这一年的夏夜有过这么棒的表演。不是在录音室,也不是在livehouse或音乐节,就是在一个普通的小村庄里,因为要帮朋友的忙,所以给不认识的大家唱几首歌。

那是完全的自由。毫无一点压力,宋时晨甚至不害怕自己的嗓子劈叉。台下的人听不懂他们的歌词,只是好奇与微笑。

“好听!”等宋时晨的热身歌唱完,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人群里的杨悠乐叫道。

姜宇也瞎凑热闹:“好听!好听!”

人群骚动片刻,有个叔叔喊:“会不会唱刀郎的?!”

宋时晨愣了片刻,乐得不行,开玩笑地说:“叔叔您点歌的话,是要额外收费的哦。”

众人又是哄笑开来,气氛变得更加热烈和轻松。导演在一边又有了新的想法,拿过话筒问道:“叔叔也来一首怎么样?”

事情到这里,正在朝着更加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乡亲们也加入了“舞台”。除了月海乐队自己写的歌,他们还听到了《2002年的第一场雪》《月亮之上》和《相约一九九八》……说好的演出怎么变成户外ktv了?谁也说不清楚。

但那很快乐。

晚霞消失之后,深蓝的夜再一次地降临。无数次地、无数次地响起歌声。盛泽辉和陈航的灯光小组在这一圈小小的地方布置了各种光源,他们像是围绕着一个跳动着的、看不见的篝火。月海再次获得了话筒的掌控权,导演却已经没有在意镜头有没有在拍。

周钧南全程都在笑,许多声音包裹着他,让他居然感受到一种非常朦胧的醉意,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就像梦。他抬起头,眼神望向人群,与人群身后蔓延开来的黑暗。周钧南的视线逐一扫过,却并没有看见郑毅文。

话筒不知何时传递到周钧南的手里,陈航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周钧南,宋时晨喊你唱一首。”

周钧南刹那间回过神,拒绝的话太过扫兴,于是也大方地接了。在社团里面,他们偶尔也会边弹边唱,宋时晨微笑着把舞台让给周钧南,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唱道——

“when you’re on your own ……”

这是周钧南很喜欢的一个美国女歌手,叫做山形瑞秋。他曾经在校园歌手比赛里面模仿过瑞秋的唱腔,那种微微沙哑和慵懒的味道,周钧南还记得。

周钧南一开口便震惊不少人,因为听不懂,但周钧南在这一刻确实只想唱这首,也许正因为大家听不懂,也许正因为这不是他的母语,他才敢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感觉换一种方式倾诉出来。

“let me be your girl……”

郑毅文踏着夜色来了,他在几米之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觉得周钧南浑身都在发光,像是一颗坠落在他眼里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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