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浅没回答周矜关于男朋友这个话题, 看着车窗外流淌的夜景,她说:“可以放我下车了,我还得回去写论文。”
“哥哥也不叫。现在不是一家人了?”
“......是。”
“那异国他乡的, 你哥没有地方住,招待我一下不可以?”
陈浅撞见鬼了才会相信周矜没有地方住, 会舔着脸找她接济。他会落魄成这样吗。
她双眉蹙起, “公寓我和室友合租, 不能带你回去。”
“酒店呢?”
依照周矜挑剔的性格,酒店订在union square的君悦顶层。钱陈浅出,奢华昂贵, 陈浅自己不会住这么昂贵的酒店,但招待人的话, 咬咬牙也就将钱付了。
周矜站在庭前旋转门前盯着陈浅看。陈浅不知道给谁发信息,他高出陈浅一个头, 其实可以看见。但还是挪开了视线。
“明天饭有着落吗?”
陈浅收起手机, “嗯,酒店里可以订。你什么时候回国?”
“就吃酒店里的饭?”周矜问, “这么多年的情谊, 连顿饭都吃不上你的?”
陈浅刚想说这几天科室值班挺紧的, 应该抽不出时间陪他吃饭,就听周矜问她:“你不会以为我还对你有意思吧, 陈浅?”
一般能这么直白说出来的,多半是没有意思的。陈浅也不会自恋到以为有人真会好几年对她人恋恋不忘,何况他们也就睡了一觉的关系。
之所以觉得心里不舒服, 还是因为周矜这个人而已。他以往对她恶劣, 她对他也提不起多少好感。
“我没有。”陈前说。
沉默的间隙,周矜忽然笑了, “你担心什么,我有女朋友。”
陈浅听说了,听林初说过,现在得到证实,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那你怎么——”
“来旧金山出差,过几天有场慈善晚宴。”周矜说,“听说你在这,没想到在这遇见你。”
“那个陈......”
“陈景明。”
“哦。陈景明,应该也会出席。是关于女性心理健康的慈善晚宴。”周矜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这个感兴趣,听说捐了一百万美金。”
“嗯。”
“还有一个女生好像跟他关系挺好的,过几天我介绍给你......”
陈浅看着周矜唇边的笑意,心中有些不愉快。
她蹙着眉头看他:“谢谢你告诉我,但陈景明的事情,他自己没告诉我,我不太想打探过多。人与人之间保持适度的距离就好,他愿意告诉我,我就听,不愿意说的,那是人家的隐私。我没有那么多的探究欲,更不愿意窥探。我不想做一个坏人,哥。”
周矜忽然笑了,“说的好听。那不就是不够爱吗。”
陈浅不愿意跟周矜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她就得心情郁结,气出病了。
她转身,就打算离开,“......那你休息吧哥,我先走了。”
周矜却忽然攥住了陈浅的手腕,
有些人不见还好,见了之后,思绪会抽离,心脏会钝痛。看着她在眼前离开,压根做不到。
周矜还是那样,他是原来的那个他。只不过时间在跌宕,光阴在纵横。这令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理清了一些关系。
他本性薄凉,不是一个善茬,也不那么好说话。对谁都一样,只不过策略在改变,变的是过程,但都是一种走向,一个结局。最后殊途同归。所以跌宕一些,曲折一些,他压根不在意。
“这么晚了,准备怎么回去?”
“平安夜很难打的,地铁又多瘾君子跟流浪汉。”
陈浅被他攥的不舒服,手松了松。
“我的车刚让人开到停车场了。车位按小时收费。”
他墨色的瞳孔盯着她,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不着急这一时回去。
陈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给陈景明发信息。”
周矜忽然将她手松开,死死地盯着她,陈浅恍若未觉地打开信息,就准备发过去。
周矜唇边忽然扯出了极其阴郁的冷笑,他沉声道:“李文成。”
“看不见有人着急回去?不是还有别的车?送人!”说完,似乎嫌看陈浅一眼都多余,转身就离开。
衣角掀起了一股极冷的风,扑在陈浅脸上,陈浅将编辑好未发送的短息删除,看着李文成,笑着说:“麻烦你了。”
·
回去后,陈景明给陈浅打来电话。陈浅静默片刻,说:“我哥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陈景明说,“你哥当时看上去心情不好,也没给我和你告别的机会。你没被骂吧?”
“没有。”
“回公寓了吗?”
“回了。准备看会儿文献。”
“明天还是去卫生所义诊?”
“嗯。”
“我明天去接你。好,那不打扰你了。晚安。”
陈浅轻声说了句“晚安”就将电话挂断了。
她洗了个澡,开始写论文,心思却始终没办法平静下来。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翌日一早,陈浅穿上大衣,口罩,帽子,围巾,手套一应俱全,出了门。
近期流感频发,孩子和老人多发,卫生所病人多,陈浅也就忙碌了些。
陈景明依旧开着那辆法拉利,从前与陈浅接触,她生活简单,奢侈品很少买,陈景明照顾到她,不会刻意将自己的财富展露在她面前。也不知是否是昨日看见陈浅哥哥的行头,他在她面前反而没那么多顾忌了。
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陈景明将手边的lv手提包递给陈浅,开着车笑着说:“金色五金配件蛇皮手柄。很配你上次那条裙子。”
话音刚落,手机电话响了,陈景明看了一眼,微不可闻地蹙眉,调了静音没接。
陈浅将目光从陈景明手机上,落到面前放着的那只包上,确实很美,但价格昂贵。陈景明很了解女士口红,香水,包,衣服,他不曾刻意谈过,但言语中还是会无意透露。
与其说他懂这些,不如说他懂女人。这就是绅士作风吗?
陈浅摇摇头,“好意心领了。但我不能收。”
陈景明脸上的笑如冬日里阳光,“怎么不收。是不喜欢还是?前天巴黎时装秀场出了一款鳄鱼女包,你喜欢吗?”
“......陈景明我......”
“浅浅。”陈景明看向她。想起昨晚他哥那句:“你要真在意她,什么破烂地方你也带她来?”
话里话外,都是他委屈了他妹妹之意。
陈景明了然地笑笑,“这是高定包。你实在在意那就不收。”
车内氛围有那么一瞬间僵住,过了会儿,陈浅收下,朝陈景明甜甜笑了笑,唇边漾起两只梨涡,“那谢谢了。”
下车后,陈浅往卫生站里走,迎着和煦的阳光回头看了陈景明一眼,只见他已经拿起手机放在耳侧,双眉微蹙,面色有些凝重,目光正平视前方,并没有留意到陈浅视线看过来。
陈浅收回目光,走进卫生站。
中午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陈浅接通后,那边传来了周矜的声音。
“下楼。”对方言简意赅,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陈浅自卫生站楼下往下看,只见一辆黑色大g车门靠着一个肩宽腰细的男人,一身黑色笔挺西装,一双长腿随意支着。似乎察觉到陈浅的视线,掀起眼皮,往上看过去。
隔着缥缈烟雾,瞧见穿着白大褂的人,周矜唇角微弯,眼里带了些散漫的笑意。
陈浅下楼,周矜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将烟抽完才坐回车内。
“哥......你怎么来了?”
“吃饭啊,”周矜启动引擎,“工作再忙不吃饭那怎么行。”
午饭在米其林三星吃。周矜挑选的地方,两个人吃了两千多刀。吃完看菜单价格时,陈浅脸都白了。坐在座位上喝柠檬水,看着周矜慢慢悠悠地享用他的午餐。
周矜慢斯条理吃完,看着陈浅,问她:“吃饱了?”
“......饱了。”陈浅说。
周矜看着她的脸色,倏地笑了,“那走吧。”
周矜带着陈浅径直穿过大堂,走了出去。迎面的风扑在脸上,陈浅想起什么,拉住他,“我们是不是没结账?”
周矜反扣住陈浅的手,带着她穿马路,“是啊,美国佬的霸王餐没吃过吧?”他说着,眉间又浮现轻佻不羁的笑意。
对上周矜的笑,陈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半又被他诓骗了,她将手腕抽出来。
坐回车内,周矜送陈浅回公寓。到门口时,周矜问:“下午还去?”
“去科室。”
“几点?”周矜看了眼腕表。
陈浅看着他,眉头蹙起,“下午晚些时候。”她忽然抬头看向周矜,解释,“用不着你送的。你既然来这出差,事情也多吧。我自己去就行。”
周矜看着陈浅,正准备说话,一边响起来少女的声音。wendy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讶异道:“vanila这是你什么人?这不是陈景明吧?天哪,这也太帅了!”
周矜眼神从陈浅脸上错开,回头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
wendy正打算上来给周矜来一个亲吻礼,陈浅忽然身后起了一层薄汗,生怕周矜发神经,连忙将wendy拉开,“这是我哥哥。”
周矜看着陈浅死死抓住人家衣袖的手,不想让别人碰到他,心情忽然不错,是以在wendy嚷嚷着要添加周矜联系方式时,他也没拒绝。
周矜驱车离开后,wendy惊叹道:“这真是你亲哥哥吗?他怎么会来旧金山?”
“出差,”陈浅说,“不是亲生哥哥。就是......家里人。”
wendy也时常搞不清父亲那儿的七大姑八大姨,点点头,随口聊了几句,就看见陈浅随手放在一边的包,她感慨道:“这是lv秋季新款啊!你哥哥送的?”
陈浅说:“陈景明送的。我如果要送回礼,送什么比较合适?”
“手表,香水,腰带,都可以啊。”wendy问,“陈景明平时穿西装吗?”
“穿的。”
“那就送领带!我上次就送了条给我南加大的男友,他特别喜欢!”wendy细想,“周末时候去逛街吗?”
“好。”陈浅说。
·
周末时,陈浅和wendy出门逛街,陈浅在第五大道一家爱马仕直销店买了条男士领带,条纹蓝色,蚕丝材质,花了近一千五百美刀。
wendy在店内试裙子,陈浅恰好闲着没事,拍了张领带的照片发给陈景明,问他喜不喜欢。
收起手机时,wendy穿着一条黑曜石鱼尾裙走出试衣间,恰好此时周矜推开门进来。
陈浅回头稍愣,就见wendy亲热地迎接了上去,“嗨,周先生。”
她环着周矜的胳膊,回头对陈浅说:“是我擅自将周先生叫过来的,vanila你不介意吧?”
陈浅看了两人一眼,她将手中那条领带礼盒往身后挪了挪,摇摇头,淡笑说:“不介意。”
周矜进来后,店家就关闭了店铺的通道,暂时谢绝接客。
wendy看到这种排场,眼里像迸发出星星,立即又挑了好几件裙子去试衣间换。
陈浅坐在一旁沙发上,没多久,周矜也坐在她身边,长腿交叠在一起,手里随意把玩着一只打火机。
周矜靠在沙发上,瞥了眼陈浅,淡笑说:“怎么不给哥哥买一条。”
“......”
虽然陈浅没提,但周矜似乎早知道,她买的什么,要送给什么人。
陈浅不说话,周矜当然体谅她六年留学生活的不容易,毕竟这几年,她硬是没问家里要一份钱。周矜给陈浅一张卡,“也去给我挑三五条,要蓝色的,其他不要。刷我的卡。”
恰好这时候wendy走出来,立即哎哟了一声,拉着陈浅起来,开始给周矜挑领带。都是限定款,恰好这时候也是圣诞前后。店内蓝色领带不算多,只两条而已,可是周矜的意思至少要三条。
wendy目光落到陈浅身后那条礼盒上,“那是不是蓝色的?”
“那是我要送给陈景明的。”
“哎呀。”wendy笑道,“你送什么陈景明就收什么,那条米黄色,不正合他的气质吗?”
wendy说着,擅自打开礼盒,连着手上的两条,一起送给服务生打包。而后将米黄色的那条另做打包。
都刷的周矜的卡。
陈浅看了眼wendy与周矜,心中并不太舒服。她白着脸,并不说话。
周矜瞥了眼陈浅,跟wendy说:“看中什么就买,不用在意价格。”
“真的?!”
“嗯。”周矜说。
wendy变得兴奋起来,一件一件试,每一件都爱不离手。
在店内消费达到百万美金的时候,服务生上来说:“您好,周先生,恭喜您在本店消费满一百万美金。本店近来推出一条名为蓝色鲛人泪的鱼尾礼服,由米兰设计师设计,制作周期长达三年之久。小姐们需要试试吗?”
周矜颔首,“可以。”
不多久,几个服务生小心翼翼地一条裙子拿了出来。
头顶吊灯投射下华美的灯光,光线落在那条裙子上,宛如星星坠入静谧的大海。渐变的蓝黛色,布满裙身的华贵宝石,宛如鲛人泪珠,沧海明珠,说的也不过如此。
不光wendy,就连陈浅在见到这条裙子的时候都有些震撼。
wendy激动地语无伦次,“我......我可以试试吗?周先生你觉得这裙子我穿上好看吗?”
一贯说好看的人并未及时回答,他目光在裙子上瞥了两眼,才实话实说:“不适合你。这条裙子适合白皙皮肤。”
这话一落,wendy眼神瞬间落到陈浅身上。感受到wendy的视线,陈浅看向周矜,眼里有些莫名其妙。
周矜回头与陈浅对视,淡笑了声,“你喜欢啊?”
“那你穿了试试。”
陈浅:“......”
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wendy就上来拉着陈浅换裙子了。
她就觉得周矜说的挺对,这条裙子不适合她。何况,她今天买了十几条裙子呢,快百万美金,她简直想都不敢想。
陈浅被拉到试衣间,窸窸窣窣地声音传来,周矜似乎在蹙眉想事情。
好一会儿,试衣间动静传来,有人走了出来。
周矜抬头,看见了陈浅。修身的版型完美贴合她纤细的身材,胸部,腰肢,臀部,小腿,该丰盈的地方丰盈,该挺翘的地方挺翘,勾勒完美,就如同量身定制。裙身纹理细腻,丰盈清透,披肩更薄如蝉翼。
不知何时,店内的灯光关闭。裙身在黑暗的氛围中如同缀满夜明珠。入眼的是鲛人泪珠般散着莹白光泽的宝石,接着是流苏上点缀的万点星辰。再看是如深海般的裙身。层层分明,却又极其融洽地融合一体。
最为夺目的是,是陈浅莹白的肌肤,瓷肌赛雪,在这无边魅色中极其耀眼。
这条裙子是陈浅的。她往哪儿一站,似乎万物都活了起来。深海中,似乎海豚在鸣响,鲛人在泣泪。
这条裙子属于,也只能属于陈浅。
一旁的服务生纷纷感叹,连wendy也惊叹不已,她看向周矜,“周先生,您觉得这条裙子好看吗?”
周矜看着很久没挪开眼睛,闻言,笑了笑,他说:“好看。”
wendy又开始琢磨着给陈浅试高跟鞋,珠宝首饰,一应俱全,周矜就在一旁看着陈浅。
蓝色鲛人泪百万美金,再加上珠宝首饰,还有几只包,前后一共花了快三百万美金。
几人走出去后,服务生才将修业的牌匾拿回来。
坐回车上时,wendy不住地咂舌,并与陈浅开玩笑说,她要将几个男友都踹了傍上这样的大腿。陈浅笑笑,目光却胶着在不远处,只见一个穿着棕色风衣的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
男子陈浅认得出来,是陈景明。
wendy恍若未觉,絮絮叨叨地说话。陈浅没说话,周矜也没说话,车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氛围之中。
·
回到公寓后,wendy将手中的包裹放在陈浅房间,羡慕地说:“vanila你哥哥人真的好好哦。”
陈浅善意提醒wendy,“他有女朋友的。”
“嗯?有吗?”wendy愣了一下,“最近刚谈的?哪儿人?”
“不清楚。”
wendy低头看手机,恰好这时候陈景明发短息夸赞领带好看,并问她回公寓没。
想起刚刚在第五大道看见的场景,陈浅说:“回公寓......给你买了条米黄色领带。今天恰好有空,你呢?忙吗?”
那边很快回复,“不忙。那咱们出去喝咖啡?我现在来接你。”
“好。”
陈浅收起手机的时候,wendy将手机举到陈浅面前,“这中文翻译是不是没有女朋友的意思?”
陈浅看过去。那边的联系人名为“z”,是周矜。页面也简洁,聊天记录没几条,周矜不怎么回。
至少从这页来看,一共回复过两条。
一条“嗯”,一条“没有女朋友”,其余都是wendy在说话。
wendy发过去的一大段中文有着ai痕迹极重的语义错误,看到这个,陈浅已经能想象出周矜面上讥讽轻蔑的表情。
陈浅心中忽然对周矜有些恼怒。
既然没有女朋友,隐瞒她做什么?
wendy在陈浅房间呆了一会儿,就回去收拾自己的衣橱了。
陈浅看着桌上的几只袋子,一条裙子,一双高跟鞋,两只包。最后视线挪到那只装着米黄色领带的礼盒上。
心中慢慢琢磨,这才发现了不对劲。今日她花的一千五百美金买的那条条纹蓝色领带现在在周矜手里,而她面前的这条米黄色领带刷的周矜的卡。
也就是说,她花了一千五百美金给周矜买了条领带。要送别人的领带还是花的他的钱。
陈浅气恼地将桌上所有的带子一股脑地扔进了衣柜中,似乎连看都懒得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