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高

27 / 47 章 · 5,711

周成忠瞪了周矜一眼, 挥挥手,“滚出去滚出去!看见你就来气。”

周家重教育,大学还是有必要上的。上不了他也没办法跟老爷子以及族中一众长辈交代。最后的关头他能怎么办?抽他一顿吗?一身的硬骨头要真不考试了, 他怎么交代?

周成忠恼怒地看着周矜,心内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周矜从小就倔, 自从他母亲去世后, 性子更孤僻, 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认定的事很难改变。除却必要的棍棒干预,其他时候都得靠做老子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维持家庭和谐。

比如他跟顾成柏来往, 顾成柏就是个三流货色,即便他三令五申, 周矜哪回听过他的?

以为他不知道,实际他内里儿门清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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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 南城自入夏后下了第一场雨。闲庭海棠落, 栀子又一春。时值黄梅时节,南城雨倾如泼墨, 整座城市都泡在了绵延细雨中。

陈浅收了伞, 进了不远处的奶茶店, 王舒婷早已经点好奶茶等她。见她来,使劲地招招手。

陈浅坐下后, 王舒婷拉着陈浅讨论志愿。王舒婷想读新闻专业,但分数预估并不过,一本上下, 预计就在本市念书。

即便和陈浅一个宿舍, 王舒婷也是不久前知道陈浅拿到加州大学offer的事。陈浅低调,在学校里照常上课, 照常考试,心如止水,就连老师那儿都帮着瞒的严实。

王舒婷在惊讶的同时,更多的是对陈浅的佩服。因为见识过陈浅踏实努力的一面,所以她觉得这就是实至名归。

“你参加了高考,能考多少分?”王舒婷问。

陈浅咬着吸管喝了一口香芋奶茶,“嗯。估算的话,六百八应该没问题。”

她叹了一口气,虽然拿到了加州大学的offer,但第一年需要读预科,只有通过了预科考试才能转正。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偶尔刷刷高考题目换换脑子,其余时间都在看资料。

王舒婷不由地感慨,“你高考这成绩,就算上京北大学也是够的吧?”

“悬着呢。再说京北大学也不是我理想院校啦。”

“算了算了,国内高校你也看不上了,”王舒婷摆摆手,继而问,“周矜呢?他考了多少?要上什么大学啊?”

陈浅摇摇头,“他已经有半年没怎么搭理我了,所以我平时见他也躲的远远的,生怕又碍着他眼。我都不知道我以前哪儿来的胆子,以为凑他跟前就能把他哄好,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能缓和。”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别人讨厌你时,怎么做都是错的。所以我就尽量不出现在他眼前。”

王舒婷捏捏陈浅脸颊,有些无奈,“你那么好,哪个臭男人敢讨厌你,老娘一定给他制服了!”

这话让陈浅险些一口奶茶喷出来。王舒婷扯扯陈浅衣摆,“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周矜的志愿啊?”她看着陈浅,言辞恳切,“我从小到大也没喜欢过谁,我喜欢了六年,你是知道的。”

陈浅看着王舒婷期待的神色,半晌,才点点头,问小姨下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大概率会读京北大学。”陈浅说。

话音刚落,张晓薇从外面推门而入,看了眼陈浅,笑了笑,“啊,浅浅,你们在聊周矜?”

几个人在一起聊了会儿高考与八卦,奶茶喝完时,天色又阴沉了下来,几个人纷纷回了家。

·

高考出分前两天,陈浅蹲在客厅内,和林初一起轻点高三时用的讲义与资料,收拾出了满满一大筐。

陈浅忽然想起了王舒婷托她打听的事情,问林初:“小姨,周矜上什么学校?”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林初将她用的稿纸一一用夹子夹好,“京北大学吧,你姨父他当年就是这所大学毕业的。”

陈浅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矜进门时,恰好听见了这么段对话。看着陈浅低垂着脑袋想事情,听声音也有些闷闷的。

又想起不久前,张晓薇给他发信息说,陈浅上次和王舒婷聊他成绩与志愿。

虽然从来不喜欢被别人探究过多。但想起陈浅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样子,周矜唇角仍然没忍住勾了勾。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人。

日记骂他,没事。——路万还是她认识几年的朋友呢,陈浅又在日记里提到过几回?

路万挑衅他,他不是揍回去了?陈浅蠢,他能指望她懂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她能费心费力讨好自己,活不是她在干?他又不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

至于其他的,算了。总不能就这么僵持下去?吓的小狗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高考出分时,陈浅六百九,周矜考了七百二,省状元,市里领导,省里领导频繁上门。连top2都纷纷打电话使出浑身解数抢人。

那段时间,周成忠忙着在外出差,都是林初招待的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

填志愿时,陈浅上楼,周矜下楼,两人恰好在楼梯拐角相遇。

陈浅乖巧地打了声招呼,周矜点头,跟平常没什么区别。陈浅也就准备上楼了。

周矜却忽然叫住她,将手机放她面前,页面张晓薇给周矜发的消息,大意就是在奶茶店遇到陈浅和王舒婷,两人在聊周矜。

确实有这么回事,陈述事实而已,但陈浅心里难免不舒服,她看向周矜。

周矜弯了弯唇,“解释一下?”

陈浅低着脑袋,不怎么高兴地背了锅,“......就聊了下。”

“南城大学,金融系。”周矜看着陈浅,笑意散漫,“费尽心思打听我志愿,这下如意了?”

陈浅:“......”

她惊讶地啊了一声,“为什么?”他的分数上京北绰绰有余啊。

周矜挑眉看她,没回答她的问题,“你也学金融,听见没?”

陈浅顿了顿,捏紧手心,“我......我再看吧。”陈浅去美国第一年读预科,选择专业的事情确实还不着急。

周矜不以为意地笑了,“还怎么看?就没有点规划?”

“学医或者园林。”陈浅说。

“园林是画图的?”

“其实也不是。”

“不都一样。”

“嗯......”陈浅小声地说,“哥哥过几天我和你说件事。”

周矜浓墨般的眼眸探究地看她,半晌,他勾唇说:“好。”

·

志愿系统关闭的最后一天,恰好是陈浅十八岁生日。因为生日当天,周成忠会赶回来陪侄女以及妻子吃顿饭,陈浅就将与同学们组的饭局定在了前一天晚上。

人不多,几个姐妹,还有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

陈浅出席生日宴前,被王舒婷拉出去好好打扮了一番。出席时,陈浅身着三文鱼粉缎面鱼尾吊带裙,外罩一件针织香风外套。脸上带着淡妆,因为身材姣好,纤细匀称,肤色白皙,宛如一只坠入凡间的精灵。

陈浅本就底子不错,打扮后更吸睛夺目。

几个男生灌了即将成人的少女好多酒,陈浅不胜酒力,但胜在喝的酒酒精度不高,喝完脸颊红扑扑的。

吃完后,就顺便去了楼上的k厅请同学们唱歌。王舒婷和几个男生玩骰子,陈浅不感兴趣,喝了好多凉白开醒酒。但头还是有些晕,打了声招呼后,陈浅去了一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几个小混混朝她吹口哨,她没搭理,但一只手臂挡住了她,嘴中说着污言碎语。

陈浅听着耳根子都红了个透,手也不住地颤抖,往墙角缩。

“你别怕,哥哥又不是什么坏人,就请你喝杯饮料?”有人将饮料瓶子巨到陈浅面前,“给个面子,喝点呗。”

即便陈浅头晕晕的,也能意识到不对劲,她连忙摇头,“不用了。”

“什么不用?你不喝饮料想喝马尿啊?”

话音一落,守在一边的两外两个红毛小混混笑出声。

陈浅不想喝,猛烈地挣扎着,饮料瓶不经意间从人手里滑出去,撒出来的液体飞溅,陈浅脸颊上,胸前,腿上亦不可避免。

裙身是浅色缎面,沾水很透,陈浅忽然用手挡住胸前,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不安地四下打量。

目光中忽然闯入一道熟悉的背影,名贵的高定白色衬衣,贴合在身上,衬的他身材板正形体极佳。

她忽然放声叫道:“周矜!!!!!!”

周矜脚步微顿,看过去,一边的季斯越等几个公子哥也看过去。

周矜漫不经心撇过去,眼神却为之一黯。

紧接着,众人瞧见刚刚还气定神闲聊天的公子哥忽然疾步朝一边走过去,不沾尘埃的那双玉手甩开时间最恶臭的东西,将陈浅拎到自己身后。

他身材高大,面色冰冷地挡在陈浅面前,压根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李文成与厉康立即上前动手教训人。

周矜看着,周身气场却极低。他垂眸,少女依旧惊魂未定,却无意瞥见少女潮湿缎面裙下起伏的沟壑,奶白色鼓囊囊的一团,外罩着蕾丝边胸衣,收束起来。

他挪开眼睛,拉着手腕陈浅就往外走。

季斯越忽然吊儿郎当叫道:“哎,你这请兄弟泡妞丢下我们就走什么意思?大房来抓你了?”

周矜见季斯越说话没个正形样,回头斜了他一眼。将陈浅王身侧拉了拉,挡住众人探究的视线,带着她就要往外走。

陈浅忽然拉住周矜,不肯跟他走了,朦胧的眼睛泪眼汪汪,“我不要跟你走,你会逼我!”

“逼你?”周矜回头,看着她粉扑扑的脸颊,忽然笑了。

“嗯嗯嗯,你要逼我吃我不想吃的东西,还要逼我喝饮料,呜呜呜,我不要和你走。”陈浅忽然甩开了周矜的手。

周斯越等众人在一边看着周家大公子的好戏。

周矜忽然眯了眯眼睛,“甩我手,你确定?”

陈浅不光甩周矜的手,还拍了好几下,说话都带哭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逼我喝饮料,就是为了对我图谋不轨。你们男人心思可诡诈了,整天恃强凌弱,我讨厌......”

话还没说完,周矜简直懒得废话,直接拦腰将陈浅扛了起来。

留下一帮人目瞪口呆地看过去。就连厉康都懵了。

陈浅九分醉意,说话还踉踉跄跄,整个人被扛起来,脚使劲地乱踢,“你别碰我!呜呜呜呜!流氓啊,救命!”

过路的人纷纷看过去,甚至还有不少路人举起手机就打算拍。

周矜脸色慢慢冷了下去,钳制住陈浅不安分的腿,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闷痛,他蹙眉,“你手再敢捶我肩膀试试?”

“你都对我用强了,我就捶你!呜呜呜呜变态!”陈浅说着说着,当着觉得自己委屈害怕极了,眼泪没出息地蜿蜒而下,落在周矜衬衣上,濡湿而温热。

感受到肩膀出的滚烫,周矜怔了下,放弃了扛着陈浅的动作,改为抱着她。

她依旧在哭,浑身都写满了不安。

周矜忽然放弃了蛮横捂陈浅嘴巴的动作,无奈地听着她继续口无遮拦地抹黑他。

“不哭了,”周矜看出陈浅喝醉了,脸色微缓,“你仔细看清楚我是谁,我会伤害你?”

“你不会伤害我?”陈浅抽泣着,半信半疑。

“不会。”

陈浅抽泣的声音顿住,愣愣地看着周矜,“那你会保护我吗?”

“......”周矜不耐烦地蹙眉,“嗯。”

得到一句话的承诺,就像得到了一剂安抚剂,陈浅不扑腾地挣扎了,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任由周矜抱着,脑袋垂在周矜胸口,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出了奇的乖巧安静。

周矜心中有些微的异样,加快脚步将陈浅抱到车上放着。

正要松开手,陈浅忽然抓住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眼睛看着他,“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不算话吗?”

周矜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泪珠,眉头蹙起,耐着性子说:“算。”

“那你怎么要走?”陈浅说,“你骗我。”

周矜简直被陈浅气笑了,衣服被人抓着,压根动不了。他不耐烦地上车,动作僵硬地将她捞在膝上,跟贡品一样。

“开车,王叔。”车开出去了。

陈浅忽然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头贴在他胸口。

周矜别扭了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立即推开陈浅的手,却听见少女嗫嚅地说了什么。

周矜俯身去听。

“妈妈。”

周矜:“......”

“我不是你妈。”

少女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话语里有些委屈,眼泪也噼里啪啦地掉,“为什么你不承认我?你为什么丢下我啊?我明明乖乖吃饭了,乖乖穿衣服了,也乖乖梳小辫子了,也乖乖去上学了。你都没有遵守承诺。”

“我讨厌你!”少女说。

周矜动作微顿,手不自觉地抚了抚少女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我不是要怪你。”过了一会儿,少女带了些哽咽。

“我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都夸我。”

“我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了。”

“我考上大学了。”

“妈......”

周矜安静地听着,垂眸看着少女,半晌,他将她轻轻拢在怀里,低声叫她名字:“陈浅。”

周矜抱着喝醉了的少女,边黑着脸给她擦眼泪,边催促王亮车开快点。

路上有些堵,到周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周矜白天在外打了一天棒球,晚上饭都没来得及吃,光顾着哄小狗了。刚刚还在耍酒疯,这会儿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眼睫微微颤动,鼻翼呼出的气都清浅。

周矜收回眼睛,抬头,与后视镜内王亮的眼睛对视,他也不回避,拍拍陈浅,“到了。起来,自己下车......”

话还没说完,陈浅翻个身,脸背对着周矜,圆圆的脑袋蹭在他衣服上。

周矜话卡在嗓子里,又垂眸看了陈浅两眼。此时他长腿正曲在座椅间,陈浅坐在他膝上,两条纤细匀净小腿自然垂下。双臂抱着他的胳膊,将脸枕在上面,睡得安稳。

不知哪儿来的怪力气,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开。

他落下半扇车窗,盛夏的夜晚,空中也浮动着热意。有风时还好些。但胜在和园别墅区依山傍水,家中亦有湖泊,并不那样热,可以忍受。周矜不着急下车,看了会儿车窗外,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了些困意,怀中的人动了动。

陈浅睡得很热,两颊红了个透,不断地拉着领口的衣服。周矜察觉,不耐烦地伸手钳制住她的动作。

陈浅被热醒,扭头看向窗外,一双眸子蒙上水雾,“这是哪儿?”

“家。”

周矜松开陈浅的手,语气极淡。

陈浅摇摇头,“这儿不是我家,我要回家。”她摇摇周矜的腿,“我要回家。你让我回家行不行?”

“这儿就是咱们家,”周矜蹙眉,“下车。”

陈浅看着车窗外,朝周矜摇摇头,“不是......”

周矜耐心已然消耗殆尽,眉毛拧的极深,看向陈浅眼底隐隐的泪花,喝醉了也是一副可怜模样。

算了。

“去滨江壹号。”周矜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到陈浅家楼下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周矜揉揉眉心,伸手捞着陈浅上了六层楼梯。

打开门,周矜将不安分的陈浅扔到床上,起身就打算离开。走前回头,看了眼还在踢被子的陈浅。

有时候感觉是很奇妙的东西。

无形中,命运是一张网,将两个并不想干的人兜在一起。或许那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回眸,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一个无意识的动作,那是牌九推到头上的时候,子弹正中眉心的瞬间。

很难说,孰是孰非。暗中自有天意在。而渺小的人,都是上天的操弄者。

周矜回头,看向伏在枕头上安静睡着的陈浅,身上的被子盖的不安分,双颊绯红,如两个光晕染在脸侧。

折返回去,将被子给她盖上,垂眸看她的脸,香香软软,粉嫩莹润,像牛奶泼成的绸缎。

少年看着,蹙了蹙眉,鬼使神差地用手捏了捏,似乎还不过瘾,低头,高挺鼻梁的阴影下,是少女脸颊一侧落下的轻如羽翼的吻。

触及那片柔软之时,陈浅动了动,眼睛挤出一道缝。

周矜眼眸微闪,挪开唇,轻咳了声,站起身,脸上又恢复清冷淡漠的模样。

正准备离开,陈浅骤然抓住了周矜的衣袖,被酒精操纵的中枢逐渐清醒,炽热脸颊冰凉的触觉,以及视线清明时瞥见的那道高挺的鼻梁,立即让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话脱口而出,“哥......周矜你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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