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浅离周矜远了些, 问:“嗯?什么意思?”
“就因为我不理你,所以你要出去住?”
“啊?你有不理我吗?”陈浅弯弯眼睛笑道,“真的没关系!你不要不高兴拉, 我就是觉得现在学习有些紧张。”
周矜关了水流,拿纸巾擦手, 忽然抬眸看陈浅, 很久后,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你能这样想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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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周矜这么久以来, 主动跟陈浅说了第一句话。
“暑假前给了你一万二,用完了吗?看你这个月也没找我拿。”
这话一出口, 林初和周成忠两人同时朝陈浅那儿看过去。
相较于林初的惊讶,周成忠则平静很多, 看着陈浅问:“钱用完了吗?用完再从哥哥那儿拿, 不用客气。”
林初哎呀了一声,嘴上埋怨, “当初不是说一个月给八百吗?浅浅钱花的不多, 给那么多, 一个小孩子怎么保管的好。”
其实并非林初对待陈浅抠门,周家的钱并非她的钱, 她也没有为周家诞下一男半女。她与周成忠的关系,说好听点,人到中年点燃的爱情火苗;说难听点, 有一张结婚证的姘头。
豪门生活说不在意是假的, 但走进来瞧瞧,其实也就那样。衣食住行是较平时高出了几个档。但似乎, 享受也到这了。太多的钱,她不知道怎么花,也没办法像豪门阔太太一掷千金地享受。自然也没办法融入她们的圈子。
除此以外在乎的,周成忠而已。但感情的事,谁说的准,相伴白头或者一拍两散,那都是不好说的事情。
除非她生下周家的孩子,那她这样阶级的才算是踏进了周家的半只门。可问题是,她的身体,她的年纪,已经很难怀孕产子了。
陈浅是她的亲侄女,如果这是她自己赚的钱,说什么都不会委屈她。可问题是,那都不是她的钱。
倘若人年少时见识了浮华一梦,及长后,梦醒时,又怎么面对现实中,一地的鸡毛。
所以,她不太想陈浅住进来,也不希望陈浅与周家有太多的牵扯。见识过就好了,涉足过深不合适。
陈浅足够优秀,足够独立,足够善良。这就够了。这些都令她足以立身成人,在社会立足。
林初笑着问:“这学期应该都够了?饭卡里我都给你充过钱了,生活用品小姨也给你准备。”
陈浅动作微顿,看着林初与周成忠说:“够了够了,小姨姨父。”
但其实确实没剩下多少了。当初在希腊旅行的时候,她就请周矜吃过不少东西。汇率不同,那儿的东西常常贵而精,花了不少钱。后来在乡下,陈浅也经常用自己钱去买菜招待周矜。
别的不说,光好品质的智力车厘子都买过好几次,还有进口的蚊香液,纸巾湿巾,洗衣液消毒液。
现在其实就剩几百元了。
但好在她的物欲并不高,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陈浅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的时候,就看见周矜看着她冷笑。她习惯了周矜不太正常的时候,安静地坐在餐桌上,等两位长辈吃完,她也跟着回屋写作业。
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张晓薇就打电话过来了,也不知道哪儿传的风言风语,学校里的人都在说陈浅是周矜的表妹,也是个出手阔绰的豪门大小姐。
为此,张晓薇和万诗诗难过了好久,她们不像王舒婷那么心大,好久没联系陈浅了。
陈浅接到张晓薇的电话,还有些意外。
结果,张晓薇一张口的话,令陈浅更加意外,张晓薇在电话那边带了些哭腔,“浅浅,我今天在楼下喂猫的时候被猫抓伤了,你借我点钱,行吗?”
张晓薇家中情况不太好,父亲爱赌,母亲常年生病。但张晓薇心底很善良,即便条件不好,也会拿剩饭剩菜喂楼下的猫猫狗狗。
也是很久的好朋友了,张晓薇这么一说,陈浅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需要多少钱啊?”
“一针疫苗一百五,一共四针。”
那就是七百。陈浅摇摇牙,说:“行,你在哪,我去找你。”
“爱心卫生医院。”
帮张晓薇支付完所有的疫苗费用出来后,陈浅身上已经就还剩五十了。
张晓薇打完针,疼的眼泪汪汪,说要吃鸭血粉丝,陈浅咬咬牙,请她吃了一碗,又怕她疼,给她买了一包糖。就连她回去的打车钱,都是陈浅出。
最后陈浅就剩二十元了。坐公交车回的家。
回到家后,没想到,周矜正在客厅看电视。林初去了公司,家中女佣将水果切好,放在茶几上。
周矜看她一眼,吃了两粒青提,觉得没什么意思,就直接上了楼。
等周矜走后,陈浅呼出一口气,这才坐在客厅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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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时候,林初带着陈浅,挑选了宿舍,办理了入住。
中午空闲下来的时候,王舒婷忽然一脸严肃地看着陈浅,“浅浅,我和你说件事。”
“嗯,你说。”陈浅写题目的手顿了下来。
“我他妈不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你有没有见过?”
陈浅仔细地想了一遍,云里雾里地摇摇头。
“就是,”王舒婷一脸屈辱地说,“我他妈在上次给周矜娃娃的那个衣服里,塞了一封情书,现在没了!那个衣服藏得可深了,一般人绝不会留意到,我一天看八百回才注意到那个特别小的洞,究竟是谁那么变态才会把手伸进小熊肚子里的啊!”
陈浅愣住了。很久后才反应过来,王舒婷说的那个变态,很有可能是,周矜。
“你先别急。”陈浅说,“你确定,你把情书放进去了吗?”
“是的。”
“现在也找不到了?”
“对啊。”
那就是周矜拿了那封情书,那么......
陈浅忽然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你署名了吗?”
“没、没啊......”王舒婷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哈哈笑出来,“那掉了就掉了吧,不管老子的事!反正也不是我写的。”
看着王舒婷没心没肺的样子,陈浅没有选择将这件事告诉她。原本雀跃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王舒婷是撇清干系了。那么她呢。礼物是王舒婷以她的名义递进去的,所以情书,周矜不会以为是她写的吧。
周矜不会以为自己暗恋她吧?
怪不得最近周矜对她没什么好态度。这事放谁身上谁心里都不舒服。
周末时,学校放假,陈浅回到周家。周六吃完早饭,做了两套试卷。陈浅想起情书的事情,觉得有必要在周矜面前澄清一下。她将作业收拾起来,一个人静悄悄地去楼上。
周矜在屋子里,门都没关,像预料到她会来一般。靠在椅背上,侧脸锋利,神色桀骜又不屑。身边的桌上,随意地放着几摞钞票,倘若旁人这样,大概有暴发户的土豪气质,但偏偏周矜这儿没有,清高脱俗是他,鄙夷一切也是他。
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椅子转向门口的方向。
“哥哥,我有事想跟你说。”陈浅小声地说。
周矜像早有预料陈浅回来这儿,不以为意地勾勾唇,手指在钞票上轻点,静静等待陈浅卑躬屈膝地问他要钱。如果陈浅卖力地到位,他不介意施舍她点。
“你有没有收到过一封情书?”陈浅忽然问。
“......”周矜挑眉,“没有。”
“那就好......”陈浅将信将疑地看向周矜,她觉得当初周矜那天手里还夹了东西。她坦诚地说,“上次给你的生日礼物中,可能混杂了别的东西,是封情书,我朋友的。没看见就好,你要是看见了,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对你没有别的想法。”
周矜唇边的笑散了,薄唇轻掀,“别的想法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我不喜欢你呀。”陈浅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两侧红红的,“希望我没有给你带来困扰。”
周矜脸上的笑忽然止住了。情绪真是很奇怪的东西,上一刻明明对铁笼中猎物有着势在必得的愉悦,下一刻就是怒火中烧。
大概是有那么片刻,觉得陈浅说的不是假话,周矜不耐烦地捞起数张钱,抛在陈浅面前,“闭嘴。不就是要钱吗?”
陈浅微微愣了愣,她似乎又惹周矜不开心了。
她没见过疯子,但周矜是她见识过情绪最不稳定的人。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撞他枪口上呢。
她将钱好好地捡拾起来,放周矜手边,“我没有想过要你的钱的哥哥。”
“你不要钱,为什么不要?”周矜双眸微眯,像要喷火,“陈浅你脑子坏了?没钱你过什么日子?逞什么强,跟我要点钱怎么了,骨头那么硬呢?”
陈浅有些懵,“我真没打算要钱,我只是来澄清我不喜欢你......”
“我他妈知道!”周矜地说。
陈浅要说的话止住了,她摸摸鼻子,“那我先走了,晚安哥哥?”
周矜看着她不温不火的样子,抄起一沓钞票砸她怀里。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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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过下去,陈浅住在学校中,上课做题目,偶尔出去放松。高三很少有假期,林初也经常往学校跑,陈浅也就很少回周家。
放寒假时,林初亲自来接陈浅。问她:“还有半年毕业了。你上次说想出国留学,小姨手里还有一笔你父母意外去世时留下的赔偿款,这些年就没动过。供你留学不是问题,但是你想好去哪所高校了吗?”
“嗯,目前心中有两所心仪的高校。但还是要等sat考试成绩出来后。”
江太也经常和林初提过这件事,除了有些舍不得陈浅,林初倒是觉得让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不错。
“你托福成绩不错,高中gpa也不错。sat复习充分,应该不是问题?我回去和你姨父聊聊这事,看看能不能托人给你写推荐信,现在这个时候就要申学校了吧?倒也奇怪,小矜好像没有出国的想法。”
陈浅听说过,周矜保送是板上钉钉的事。在国内周家基业深,还得他接班呢。
陈浅想了想,在事情办成功之前,不太想这事情太多人知道,她也不想要周家资助。她顿了顿,说:“小姨,这件事情可以先不跟姨父说吗?”
“嗯。”林初似乎嗅到了陈浅不太喜欢周家,笑了笑,“行啊,浅浅长大了,有自己的主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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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落下入冬后第一场雪时,周矜被季斯越叫出去。商业区大厦高耸入云,南城cbd中心大楼的五十层套房内,往下能看见市区的中轴线,高楼鳞次栉比,红尘深处,霓虹闪烁,人流车流来往,川流不息。
季斯越端了酒杯,不满地抱怨,“当初那只宝石呢?你都不知道吴芊可喜欢了,抱着我哭了好久,你都不给她的。还对她那么凶,你就是那么当哥哥的?”
周矜笑了笑,“你看我什么时候承认过吴芊是我妹妹了。”
季斯越哼哼了两声,“那你承认的妹妹是谁,陈浅?”
说到陈浅,周矜脸上的笑倏地止住了。没良心的东西,说她干嘛呢。给钱不要,礼物也不要,这么多天了都不知道服个软。白眼狼都不这样。
“宝石也给陈浅了?你不会喜欢人家吧?”季斯越看着周矜,脸上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周矜喝了口冰水,“不会说话嘴巴闭上。”
“我喜欢她什么?她有什么值得我喜欢?是烂的不行的成绩,还是平平无奇的长相,还是狗一样的倔脾气?”
“我就说两句你这么多句堵我?行行行。周少爷你眼界高,看不上。”
周矜将身边一块枕头砸过去,季斯越接着,了然的脸颊上浮现出几分意味深长。
“四月保送名额就下来了?京北大学?”
周矜没应,“你艺考能过了?操心操心自个儿吧。”
季斯越笑而不语,周矜跟吃枪子了一样,味儿那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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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雪下过一轮,整个南城笼罩在皑皑白雪中。圈子里几个朋友在一起打麻将,周矜不参与,正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季斯越打完电话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自楼上眺望。略微等了会儿,就去将周矜叫醒了,他摇摇周矜,“欸欸,楼下有人等你。”
“谁?”周矜冷清的眸子睁开一条缝,里面写满了不耐烦。
“下去见见不就不好了。”季斯越说。
周矜说看了眼季斯越,“不去。”
“雪天有人给你送伞你都不去?”季斯越惊讶地感叹一声,“你真舍得人小姑娘在冰天雪地里站几个小时啊?”
“陈浅?”周矜动作微缓,继而不屑地笑了,语气懒洋洋的,“她来干什么。”
季斯越听着这欠揍的语气,刚想说有人来接你你就自求多福吧,抬眼就见周矜拿大衣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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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浅接到电话时,正在准备出国留学的神情资料,是李文成打电话过来的,她就戴上围巾与帽子,来到了这儿。
周矜来时,她正在檐下冻得跺脚,鼻尖也红红的,刚呵出一口气搓搓手,就见周矜穿了件黑色大衣走了下来。
她将伞递给周矜,笑着说:“今天雪很大,我给你送伞。”
周矜眼睛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用手碰了碰,冰块一样,他扯扯唇,“冷吗?”顺手将她没戴好的兔子围巾扯正,眉眼舒展开,但语气依旧如初,听不出情绪,跟外头苍茫雪景一样,清冷而寂寥。
“给我送什么伞。冰天雪地的天气,你又笨手笨脚的,不怕摔着?”
陈浅触电一样连忙将手缩回来,心说不是你让我来接你的吗。怎么又是责怪的语气。
见陈浅不说话,周矜接过伞,走了出去。陈浅慢吞吞地跟在周矜身后,还好他走的不算快,她能跟上。雪地靴一浅一深地踩在雪地里。
“我还没消气,陈浅。”周矜开口。
陈浅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周矜,积极认错,“对不起哥哥。”她试探地说:“你上次那钱,我拿着了......”
听见这话,周矜胸腔内积攒的怒气瞬间消了,他低头看着冒着大雪还接他的人,已经冻的鼻尖发红,忽然慈悲大度了起来。
抬手捏捏围巾上的兔子耳朵,扯唇,笑意散漫道:“上次就算了。”
陈浅呼出一口气,精准踩雷:“钱,钱我会还给你的。”
周矜:“?”
周矜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他迈着阔步走出去,眉间不悦,压根不搭理陈浅。
周遭是雪白冰封的世界,寂静冷清,天地一白,闹市中竟有万径人踪灭寂寥之感。
周矜人高腿长,正常走路都要快上许多,陈浅跟在身后有些费力。脚一浅一深踩进雪地,踩在碎冰上没知觉,一个踉跄差点摔下,还好及时抓住了周矜的衣服。
周矜身穿黑色大衣,感受到一双手带着巨大的拉力拽他,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半晌,将陈浅一双温热的手,从他腰上挪开,“瞎摸哪儿呢。嗯?”
陈浅站住,收回了手,心惊胆战之余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周矜不搭理陈浅了,陈浅也安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准备去哪儿读书?”两人走到大学城,周矜忽然开口,“京北大学?”
陈浅感受到周矜脚步停顿,视线也挪到自己身上,心中跳了跳,手心攥紧。
不知为何,潜意识里对待留学一事一直不太想别人知道。是以从不宣于口,此时此刻,感受到周矜探究的视线,她内心忽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感。有声音在她心底呐喊,绝对不能让周矜知道这事。
第六感是如何的敏锐。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压断了枝丫,覆盖在12年的尾巴中。天地隔绝于此。
亦将少年与少女的从相背而行的心思隔断。
陈浅摇摇头,目光挪开了。周矜的目光顺着她看去,那是一块覆雪的牌匾,赫然写着四个雄浑的大字:
——南城大学。